《经世记》荒肆虞卿

3、聚餐

　　谷沉一路上没说话，秋满也沉沉地不说话，待要到了屋内，谷沉冷声道：“竹簌你们不必候着，我和阿满说几句话。”竹簌应了声，让丫鬟婆子都各自散开，谷沉在屋内请秋满坐了，亲自将那饕餮纹银铜罏从小炉上取下，给二人沏了两杯白毫银针，默然无语半刻，才轻声道：“其实我早知道，二姐姐不能总陪着我的。”
　　秋满将桌上摆着的五香糕拉近，答非所问道：“这糕点真是精细。”
　　谷沉呆愣一下，圆溜溜的眼睛内闪过诧异，却扑哧一声笑起来：“你真利害，这是我二姐姐做的。”
　　秋满狡黠眨眨眼睛：“方才在老太君那里尝过点心，这点心竟比那里做的还要用心，想必不是厨房的手笔了。”
　　谷沉哈哈大笑起来，抱着腹喘道：“二姐姐自然是厉害的，哈，这糕点比那些厨房的做的不知道要好多少，我自小就爱吃。”他笑着笑着，泪光就粼粼呛出来，他呜咽一句，那睫就撑不住扑簌的珠，任由其滑落在面颊，汇成一流碎在那澄净的茶汤里。
　　秋满悄无声息地叹了声，道：“她真是爱极了你，这般宠你。”
　　“我娘走了，就是她对我最好了，比太太对我还要好……特别好。”
　　“那她想必心里也极难过，更是担心你了。”
　　谷沉的泪顿了一下，他痴痴道：“是了，想必二姐姐比我更难过，她也没见过她的夫君，也不知晓未来怎样，还要离开家里，以后相见时间那样短，她肯定是伤心极了的，我却这样伤她心——”
　　秋满默然无语，等着谷沉冷静下来，才道：“离别终有时，只是离人若心中有挂怀，岂不更添悲哀？”
　　谷沉吸了吸鼻子，道：“我自然会好好对二姐姐的，教她不要忧心。”
　　秋满到二更方离开，随着丫鬟到了垂翼院，那是个小院落，亭亭植着颗枇杷，似盖延阔。丫鬟自然引着秋满到了西厢房住下，秋满先是借了这院子里的小厨房捣鼓一阵才进了厢房，也不用伺候，命丫鬟退出去，径直开了窗，摆出须弥镯中的点心，那月光明晃晃，让他有了几分惆怅。
　　他是看出了谷沉的不对劲的，不论从谷沉的那个继母，还是从谷微身上，都可以看出，谷沉并不如他展现的那般是个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子——甚至可以说，他只像一个被娇溺的孩子，没有心防，没有心机，也没有被培养。，对才刚见面的自己就这般交心，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半个友人，日日沉溺在内院，也没有会教书的先生，甚至要依赖着姐姐的教导。而谷微的态度也颇为值得商榷——如此急急将宝贝小弟交托给他人，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玄机？
　　秋满有些头疼，他饮了口茶，口津生香，那茶香似轻烟漫进肺腑，荡涤尘烟，这让他轻松了几分。
　　突得一声感叹出现，秋满一抬头，便见一男子倒悬窗前笑意盈盈盯着他，口中道：“你在吃什么？真是香极了。”
　　秋满一愣，面一紧，遂即笑道：“要尝一尝么？”
　　那男子目光紧紧凝在那桌上：“那青色团子倒是好。”
　　秋满将芙蓉玛瑙碟端起递向前，眉目弯弯：“这是鼠鞠草所制，算是早时鲜。”
　　男子毫不客气抓过一个青团塞进嘴里，呜了一声，咽下去道：“这真是太好吃了！和我平时吃的半点不一样！那些简直是粪土！这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好的厨子？”
　　秋满心中一动，道：“不如侠士进屋来，一道把盏言欢？”
　　那男子目光闪了闪，促狭笑道：“你怎么不推拒着我速速离开，反倒请我共谈？”
　　秋满倒也不敷衍，道：“你来这垂翼院，我看这院子倒是朴素，轻易不有人来，离那门户又远，若只是路过，只怕有些勉强。而你身周有极淡的香气，恐怕是在屋内呆过，偷盗可染不上这香气。而你态度初始便亲昵，若非认识我，便是受人所托来见我。”更何况你言语间透露着对这府的熟悉，普通的鸡鸣狗盗之徒如何能有？
　　男子大笑，道：“你倒不算傻，只怕猜到了些——不过我可不是受人所托，反而是不请自来。”他从怀里一掏，握出个玳瑁梳来。
　　秋满心道果然，却不接话。
　　男子继续道：“谷二小姐你今日见过，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只可惜命途多舛。”男子顿了顿，觑着秋满没有接话的意思，龇龇牙，继续说道：“我今日来，是替我那好友求你，替他完一场姻缘。”
　　“我不过今日方进此府，如何每个人都有求于我？”秋满冷笑，“姻缘天上是月老做主，地下是父母为决，我既不是月上红线，也不是高堂，想必是求错了。”
　　男子吸一口冷气，道：“你就这样绝情？”
　　“我非良媒。”
　　男子讪讪，继而有些许怒气，瞪了秋满一眼，飞身而出。
　　秋满心内轻叹，起身掩了窗，脱去外衣，换了一身内衫，上了合步床，陷在那柔软的床褥中，心绪不能平。
　　他看着谷沉对着谷微的婚约半点不明的样子，再对着今日这冒冒然出现的男子的话，便明白谷微的婚事必然有隐情，只是他对着这谷府半点不知，如何插手？况且这看来必是落魄才子与深闺佳人一见倾心的戏文，他帮了谷微，谷家必定不留她，那谷沉如何自处？便是他此刻当真替谷微免了顾虑与心上人从此相守，以他们那云泥之别，当真能鹣鲽情深？
　　这件事情插手进去实在烦杂不堪，也没有半点好处，倒不如放开手去——对他而言，谷沉日后的路才是最坎坷的事。等将谷沉的事处理好，报答了这份恩情，那时他便要甩开这大而无趣的谷府，到那天涯各地去游览赏玩，好好过过这自由的日子。
　　秋满翻了身，合上眼，还是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秋满早早便醒了。丫鬟端了水膏等梳洗用具进来，秋满洗过后，丫鬟们鱼贯而入端进早点。秋满随意扫了一眼，无趣地喝了半碗桃仁粥，拣了块时兴的桃花糕吃了，也就搁了筷。不一会儿，外头传来谷沉的声音，人正掀帘进屋，瞧着他问：“阿满，昨夜睡得可好？”
　　秋满道：“一夜无梦。”
　　谷沉笑了笑，问：“今日去哪里玩？我把你介绍给我几个哥哥姐姐好了，他们肯定也会喜欢你。”
　　说着谷沉便风风火火唤跟着的款冬，让她派人请几位哥哥姐姐到晏然亭去。
　　款冬应声出去吩咐，谷沉则兴致勃勃地领秋满出门去。一路上，秋满耳里是谷沉唠唠叨叨的声音：“阿满，我再过半月就要过十二岁的生日了，那天我可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要不要吃什么东西？或是看什么戏？我一准告诉了母亲，她必然那天就替我弄好了，我们好好吃着喝着，看着戏，不知多开心呢！”
　　秋满见着他那雀跃的样子，心里却忖度着自己在这世界里半点根基也没有，想要帮谷沉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能想个什么法子，有些助力才好。
　　不一会儿到了晏然亭，这亭子高踞谷府最大的集英园中山腰，可见瀑布泻玉珠，碧湖泛云烟，四周杂植花草，石径一路绕山而上，虽不值几步路，倒也颇有趣味。此时亭内大石桌上摆着点心酒水，下设六七把椅子，另有小茶几三四设在扶手处，供人倚栏观景时可随意摆些小食。
　　秋满谷沉到时还未有人到，谷沉笑嘻嘻坐在新铺了回文豆沙色绒缎椅搭上，仰着头瞅过点心，有些不开心道：“二姐喜欢的莲子奶羹怎么没有？上一点莓子酪，三哥喜欢。再把前几天老太太给我的那盒什么秋香饼的拿来吃，那酒就撤了，大哥才被二叔训了吃酒的事情，不要招他。”
　　一旁的婆子打叠了笑道：“好公子，这太太允的例就是这样，您加了这些，咱们可就不好办了。”
　　谷沉眼一横：“我自然知道，你去问款冬支一下我的例钱就是了。”
　　那婆子忙应好，就退下了。
　　秋满轻笑一声，道：“我昨夜做了一盒点心在房内，倒是勉强能入口，不如你命人去取来尝尝。”
　　谷沉惊讶道：“阿满竟然会做点心？这倒是新奇极了。”
　　“虽说君子远庖厨，不过点心一类植物之属，倒是不算违背了孔夫子教训，窃以为同花鸟茗琴一般是雅趣了，不妨碍我们经书诗文，反增了乐趣。”
　　谷沉就喜欢这般话，不由囔囔道：“这便是了，雅趣如何不行？父亲只会一味逼我读书，半点不肯通融。”说完又腼腆笑一笑，命身旁的竹簌去垂翼院将那点心拿来。
　　秋满心中其实有些忐忑，他昨日在那垂翼院小厨房看了看，着实没什么东西，又不好让丫鬟去买，只得选了里头有的材料在须弥镯里挑了合适的拿出来，他本意是自己能正大光明吃点心，故而也没有很在意究竟是不是口味符合大众，只是他方才想以食物打开一条道路——寒寂的须弥镯里堆满了他喜欢的食物——才让人去拿了来，只怕那点心只合他口味。
　　哎真是糟心。秋满腹诽，却没表现出来，看着仍是陌上公子人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