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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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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车马颠簸,一路逶迤,及至城中,熙熙攘攘的市集有几分喧闹,行人也避让着车,秋满饶有兴致地透过那帘瞧着,一旁谷沉半眯着眼,头枕着苏缎面子软枕,有些疲累。
那马车很快驶过了摩肩接踵的市集,到了人来人往偏安安静静的长街。
那边府门的人见了车马来,忙行着礼侯着车马驶进了侧门,方又重新松了下来。
车进了门,停了下来,秋满就见款冬打起帘柔声道:“公子,秋公子,且下车来吧,到了家里。”
谷沉半睡不醒有些烦躁,哼了一声,由着款冬扶下车去,一旁桑楠要扶秋满,却被秋满拒绝。秋满普下车,就见一架轻轻巧巧的朱盖青壁车停着,款冬立于一旁细细和一脸起床气的谷沉说着什么,一个松木小马扎正摆在车下。
秋满从善如流,上了车,里头朱翠蚌彩,也同先前那车厚厚铺着软垫,能陷下人去。车不过驶了一刻,停下,秋满出车看去,那屋室轩昂富丽,好不威风。
谷沉正昏倦,里头迎来一个老妈子,对着谷沉行了个礼,道:“小公子,夫人叮嘱着您快快换了身衣服便去老太太那。”
谷沉应了声,往内里走去,穿过了游手围廊,进了耳房,里头正侯着两位大丫鬟,见谷沉并秋满来了,忙忙往谷沉口里喂了风梨薄荷汤醒神,又拿了一新套大袄并宋裤来,一一给谷沉换了,款冬也将一套墨青色袄裤拿来给秋满穿了。
那谷沉饮了醒神汤,精神也回了过来,由着竹簌和灯醒给他换冠洗脸,口里对着秋满絮絮叨叨:“我一会儿去见老太太,你也同我去,你不必怕,老太太是极祥和的,我同老太太讲了你来,她必定是应允的,那时你就和我一同起居,我再让老太太派人给你找你的家里人,等找到了,也接来一起住,岂不是更好?”
秋满笑道:“好虽好,总在你家叨扰肯定不好。”
谷沉道:“有甚好不好?你我知音难觅,莫非不得一起么?”说着谷沉起身,笑道:“走吧,你不在这里呆着,我就要伤心了。”
秋满起身,外头小厮婆子拉着辆栗木红漆车来,竹簌跟着就去了。
却说车驶了两刻,方到了。秋满由着小厮扶下了车,远看过去,叠楼层榭,碧瓦朱甍,行进环廊,竹帘鸟雀珍奇不一,丫鬟婆子行走其间,悄无声息,举动俨然。等到了主屋,廊旁立着丫鬟,见谷沉来,一个忙往内传话,一个打起帘子来。谷沉拉着秋满进屋,里头老太君正位坐着,两旁侍立着几个朱翠满身的,两人恭恭敬敬行了礼,上头老太君瞧了两人,见谷沉完好,方解了严面,笑道:“沉儿你过来,也带你的小友来,我细细瞧瞧。”
谷沉忙拉着秋满便上去,一坐在老太太身旁,窝着她道:“老太太,这就是我的好友,叫秋满,可厉害了,我就想着两人一起——”
“这些你先不必说。”老太君又严脸,细细见了谷沉没甚事,方才继续道,“我千叮万嘱着离开几日你不要听着身边那几个哄你,你母亲历来宠你,也就任着你乱跑?那山野是好玩的?”
谷沉撒娇道:“我也就是去看看,身边也是跟着侍卫,又是自己家山林,还给老太太您带了一盆花!可好看了!”
老太君忍俊不禁,道:“下次再不许了。来,这是你的小友?可是好模样。”
谷沉忙道:“老太太,我邀着他同我住呢。”
老太君却道:“你家住何处?可还有亲眷?小小年纪背乡离土的,也是可怜见的。”
秋满回道:“家是姑苏的,孤弱长成,全仗舅舅扶养,而今舅舅出关,只说托付给姨娘,只是未曾说姨娘何处。”
老太君便笑道:“是我老了,问你平白惹了伤心。我看着你倒是个好孩子,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我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也勉强算得上个诗礼寒门,有朋自远方来,是极好的事情,更何况我家这个又喜爱你,不若就在这住下。”
“他同我住就极好。”
“你疯疯癫癫的,他才来,先住垂翼院,等日后熟悉了再计较。”一旁谷沉母亲李氏忙阻着。
谷沉一抬眼要央求祖母,老太君却道:“就按你母亲的。”
秋满谢过,一边老太君道:“秋小友来这只怕还未吃过晚饭,就在我这儿吃了吧。”
谷沉道:“已经不早了,现在就吃了吧!”他看着急冲冲的样子,脑子里不知转着什么弯。
老太君也依他,便命丫鬟们将餐一一摆上来。
那丫鬟们七八个捧着沉红木五蝠献寿食盒,老太君大丫鬟绿柳红珠一个开盒盖,将里头菜式摆出,一个将牙箸碗筷安好。另有大丫鬟紫琴蓝荇黄绮青霁端着盆巾伺候着洗了手,谷沉的母亲李氏同二房大夫人何氏起身侍菜。
秋满自小就是挑剔的,饭也不爱吃,这次却不挑拣,就这饭菜吃了八分饱,才放了筷子。漱过口,谷沉向着秋满笑:“我们吃完了,去园子里走走散步免得积食吧?”
李氏道:“散步是好,后头多跟几个丫头婆子,一会儿天黑了也不要多留。你总该把那几本书好好背了,过几日进学去,先生问了又是下等,你爹的病再要被你气出来,怎么好?”
谷沉登时黑了脸,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道:“明日自然就好好学了。”
那边老太君道:“你母亲说得也对,那先生也可恶,绿珠,你遣人去说,日后他的事不必事事同他爹讲,日常述了职也就是了。”伺候着的绿珠忙应了退出去。
秋满心里有些疑怪,却也只当家内氛围,由着侍女给他披着披风,便随着谷沉乘了小轿子去西边逐芳园。
逐芳园是个小园,却被收拾得精细极了,花明柳暗几步一景,虽无富贵珍稀的名花,却应主人的匠心独具,几笼木槿几瀑迎春,辛夷微红樱花正落,更那桃李争芬,柳絮雪扬。这园内无半点富丽之气,一应水磨砖墙,石板铺路,亭台楼阁亦不过随了地势而为,蚌砌玉雕半点全无,独那铜铃锈斑斑,悬于飞檐,随风轻轻。
谷沉领着秋满漫步在这几亩地不过的园内,有些期许问道:“你可喜欢这园子里的景色?”
秋满笑道:“这个园子如那半幅宣纸,虽小而意蕴足矣,也不知哪位巧匠,心思细腻如此,非是俗工可比,景景皆是主人错落的心致。”
谷沉果然大喜,道:“我便说你是知音,我识人历来是不错的!这是我母亲的手笔,我看来,不比那些所谓园林大家差。”
“大处是势,小处是意,就写意而言,更甚大手远矣。不曾想令堂竟是这般惊才绝艳人物,倘若哪日闲暇,能叙一叙这山水园林事物,岂不太妙?”秋满心里是真心喜欢这园子,道。
谷沉一笑:“那你只怕要失望了,这园子是我生母所建,她在园子落成不过两年便离我而去,你要是想和她叙话,只怕要等你百年之后了。”
秋满有几分诧异,道:“原来李夫人竟不是你生母?可惜我不得见这妙手慧心的园主人了。”
谷沉颇有几分自得道:“你若是非要见,和不和我见一见?我可是这园子的规定者之一啊。”
“哦?”
“这里本是荒落落的废园,我小时体弱,母亲便亲手领着我定了这园子,不许我闷在屋里,等这园子落成,我的病也好清了。你说我算不算得这园子大功臣之一?”
秋满道:“那倒是算得上了。”他们聊着向前,及至一处拐角,豁然开朗,密簇的小锦掩在垂柳下,花红柳碧,“这一景好,疏密错落,似天成鬼巧。”
谷沉正要说话,一边廊上转出个着青花菱月牙纹褙子光面石榴裙的女子,发间掐金玛瑙步摇反着余阳的光。她瞧着秋满,眉间有些冷意,却笑盈盈地道:“你瞧着这边景好,前路那几处偏颇的便不质度?我听着沉小子夸你天花乱坠,却只要好听的说吗?”
这话尖锐得很,秋满却不慌不忙道:“倒不是阿谀奉承,只是我看那几处不妥处,风格气韵与这园子格格不入,不似主人原意,兴许是仆役不小心,或是花草衰败不得已换了些许,也未可知,故而冒冒然提出,就失了礼仪。况且这小园处处景致精奇,一心只看那疏漏之处反倒失了整个园景,就实在落了下乘。”
那女子眉间冷意消了几分,却还是不依不饶:“那依你看,倒要如何改?”
“我非原主,便是勉力改了,只怕也是狗尾续貂。”
那女子瞥了一眼谷沉,才道:“你真真是极聪慧的,我这个堂弟确实个傻子,但也贵在待人真心。你但凡看在他诚心的份上,能让他安安稳稳过了这一世就好了。”
谷沉眼眶一红,哽咽道:“二姐姐,你这话说得吓我。”
秋满心生疑窦,又不好如何,只得敷衍道:“二小姐便是不讲,秋某便不以赤子心待谷兄么?”
那女子谷微眉揉在一起,黑亮的目览过立于柳下二人,半响释然一笑,向秋满躬身赔礼:“我不久将远嫁,心中唯独放不下这小弟,方才心急一时冒犯太多,实在有愧,还望原谅。”她眉目只是清秀,此时一笑,抛了本堆眼角眉梢的冷意愁眉,明亮起来,竟似桃晕灿灿。
秋满忙回礼推道:“二小姐言重了。”
“不必如此生疏,小弟自幼养在这深门大宅里,再几年便到志学之年,却无半个真心可托的友人,只日日厮混,好容易有你这般知交,我看来你竟和他一般,便叫我二姐也罢了。”她笑着,如夏日蓬勃的向阳花。
一边谷沉却伤心坏了,道:“二姐姐,你何时定了亲?我怎生半点不知晓?要是你走了,我可怎么在家里呆着下去呢?我才从山上给你带了几株兰花,还等着你教我种呢。况且你要是不陪着我,我的功课谁教呢?那些太太为我请的老师讲的课,我半点听不懂的。”
谷微正色道:“这话你可不得和别人说,你如今有了秋小友,功课杂艺都有得人陪,还担心什么?不许闹孩子脾气了。”
谷沉谷沉眼中当即有了泪光,却没再答话,将脸撇到一边。那谷微眉宇愁色起,却对着他道:“天色已然不早,你们今日车马劳顿,你不如明日春光更好时再带着秋小友来,先去歇息了。”谷沉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了声好,就扭头走开,秋满忙向谷微告辞,一旁的竹簌并跟着的婆子也拥拥护着他离开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