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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睚眦 ...

  •   上了一晚夜班的收费员一脸憔悴,耷拉着脸皮递过通行卡,一言不发地按下按钮。
      挡车杆“嗡”的一声,徐徐收起放行,翘首等待着一辆又一辆的甲虫,前赴后继冲进一片繁华喧嚣。

      李长安调档刹车,慢慢停在了红绿灯前。
      不一会儿,红绿灯前的车队就像一条不停在吞豆豆的贪吃蛇,越来越长,引擎声不绝入耳。

      秋老虎凶猛,才刚过十点便已烈日当头,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进车内,亮得人一阵头晕目眩。司机们等得颇不耐烦,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好像这样就能使前方的数字跳得更快些。

      三、二、一,漫长的红灯终于跳转。

      前面的车子准备起步,逐渐加速,后面的车子紧跟其后,生怕耽误一点点就要再次被红眼睛拦截,很快,贪吃蛇就被拦腰折成好几截,向左向右,分道扬镳。

      李长安按照余音的请求,把车开到步行街街口。余音解开安全带,提起脚边的包包下车,裙摆随风扬起一道优美的曲线。
      她仰起头对车里的人喊:“长安哥,谢谢你送我过来。你快去忙你的吧。”

      李长安思索了一下,问道:“你今晚回不回去,要不要过来载你。”

      余音面带犹豫:“我……我还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晚九点之后。”

      “那、我如果回去的话,今晚九点之前打电话给你行不行?”

      “嗯。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长安哥再见!”余音拎着包,微笑着向李长安摆了摆手。

      李长安颔首,等余音转身之后,启动发动机,驶向车水马龙。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阿嫲已经晕倒在自己睡屋门口,不省人事。

      十分钟前,夏蕙兰刚从地里回来,手上提着一篮子南瓜,这是她在地里挑挑拣拣了很久才挑到的,打算用来给李长安做南瓜饼吃。
      南瓜不似别的蔬果求鲜,反而要越老越好,水分少了,才会变得甜而筋,做南瓜饼正好。

      当她准备把篮子提进厨房时,李长安的房里突然传来了“哗啦啦”的纸张翻页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清响。

      夏蕙兰被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篮子,走进房里一探究竟。

      原来是窗没关好,桌上的杂志被风刮到了地上。

      她关上窗,回头把杂志捡起,拍掉上面的灰尘,放回桌面摆放好。正想离开,桌面上的一样小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夏蕙兰凑近一看,一块看不出形状的,柔润艳丽的翡翠,正安静地躺在桌面,阳光照射下,在周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讶异地捏起那块翡翠,喃喃道:“长安怎么会有这样一块……”

      以李长安的收入,是绝对不可能买得起这样一块好玉的。
      …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他高中辍学,提前步入社会。同龄人还在教室吹着空调,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时,他已经顶着烈日,在工地里进行高空作业,或者和一毛不拔的包工头斗智斗勇了。

      几年后攒了一点小钱,他和朋友合计,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店,倒是做得有模有样的,现在每个月能有几千块收入,还算可喜。

      但是要买得起这样一块好玉,显然还是不可企及的。
      而且,李长安每个月的工资都会上交一大部分,基本不剩什么余钱了,他哪来的钱买这么一块玉?

      夏蕙兰拧起眉,仔细端详这块来历不明的翡翠,思来想去,脑海里突然产生一个不好的念头,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莫不是那孩子去干了什么坏事不成……”

      可怕的念头似野草般疯长。
      阿嫲越想越不安,电视上那些因坑蒙拐骗杀人抢劫而吃牢饭的囚犯在她的脑海里一瞬间替换上了李长安的脸。
      心慌意乱的她双手紧紧攥着翡翠,急急地往外走。她决定要去给李长安打个电话,问个清楚,绝对不能看着长安误入歧途,酿成大错。

      不料人还没走几步,突然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张嘴呼喊,便晕了过去。

      不一会儿,跌落在她手边的那块翡翠开始发生了一丝变化,从嫩绿变成了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泪,逐渐延展开来,形成一股粘稠的流体,与前一晚李长安所见的如出一辙。那股流体围绕着夏蕙兰飞快地流动,竟把她包裹在漩涡里。

      一瞬间,原本安静的屋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有稚嫩的,苍老的,浑厚的,尖锐的,各种声音。
      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竟变得喧哗起来,充斥着整间屋。侧耳倾听,如同念咒,叽里咕噜,呜哩哇啦,混成一体,乱成一锅粥。

      不知过了多久,流体终于停了下来,变成了一缕白烟,钻进夏蕙兰的身体。

      过了几秒,夏蕙兰终于醒了过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冷冷地说:“闭嘴。”声音里带着冷淡和不满。

      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像小学生被严厉的老师训导,全场噤若寒蝉。

      手肘轻抵地面,慢慢地坐起身,她一边镇定自若地揉捏着自己的手腕,一边低眉看着自己脖子上若隐若现发着微光的一片小叶子,眼里平静无波,完全没有晕倒之前那种心急火燎的样子,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像,又不太像。
      除了样貌身体还是跟夏蕙兰的无异之外,再无一处能看出她的痕迹。

      没错,眼前的夏蕙兰的确不是本人。
      此时,她叫叶无常,一只不请自来,霸道地占据了老人家身躯的,鬼。

      叶无常随意别起耳边的碎发,肆意地打量着这间充满男性气息的屋子。
      当视线轻飘飘地划过床底时,她目光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低低笑了声,低下腰趴在地上,向黑幽幽的床底招手,懒洋洋地说:“嗨,小可爱,我们又见面了。”

      那只可怜的小蜘蛛实在没想到她居然会去而复返,吓得从网上摔了下来,活儿都不干了,惊恐地吞掉自己那些多余碍事儿的丝,慌不择路地跑了。

      “……”真没意思。

      她撇撇嘴,慢悠悠地站起来,耐心轻柔地捏落粘在衣服上的沙子,明明是饱经沧桑日夜劳作的一双手,却在做出弹琴一样优雅的动作,轻拢慢捻,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终于把身上都弄干净之后,叶无常微抬下巴,轻松愉悦地走出房间,当然,要忽略看起来还有点僵硬的步伐和细微的“咔咔”声。
      没事,她只是不太适应这个瘦弱矮小的身躯。

      叶无常寡廉鲜耻毫不客气地把李长安的家从里到外上上下下都巡视了一遍,光看不满,还要动手,见到新奇的就摸摸,见到有趣的就捏捏,仿佛是在逛菜市场一样悠闲。
      不小心蹭了一下天井摆放在地上的盆栽,原是枝繁叶茂的瞬间蔫如死灰。
      她不以为意,继续为所欲为,根本不像是来作客的,倒像是来捣乱的——你指望一只鬼能有多大的道德观念?

      但她确实是来作客的,不是吗?
      只是,作客的方式不太礼貌而已。

      叶无常踱到洗手间,施施然地走到墙上的镜子面前,开始专心地注视起里面这张与普通老妇人无异的面容。
      斑白的头发蓬松蜷曲,纵横交错的皱纹刻满整张脸,深深凹陷的眼眶里,目光柔和,颧骨高高突起,面色却是健康红润,看起来精神又可亲。

      看来老太太平日里没少行善积德啊。

      不过——
      叶无常冷哼了一声,到底是真心积德,还是在替谁赎罪,可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叶无常不自主地抚上胸口,感受着手心下正在鲜活地跳动着的心脏,“咚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美妙的声音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有着这样一颗心脏的人,时而欢快,时而激烈,时而忐忑,时而悲伤。

      而一切就在那天,生日的那天……

      回想起那个男人狰狞扭曲的五官和嘴里吐出的恶臭,想起他在她耳边近乎癫狂的喊叫和周遭离得远远却无动于衷的宾客,又想起子弹打入身体那一瞬间的痛苦和绝望,她不禁浑身发颤,五指微曲,手上的力度逐渐加深,干瘪的手背血管暴突,原本柔和的目光里透露出一丝狠利的光芒。

      都说鬼是人死后身上所带的怨气所结,无形无态,虚无缥缈,孤独行走于世间。
      叶无常不是一只普通的鬼。
      只要她高兴,她的怨气可以摧毁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
      只要她高兴,她可以占据每一个触碰过睚眦的人的身体。睚眦,那块翡翠的名字,为的是时刻提醒自己大仇未报。

      她知道,只要自己再稍微用点力,老太太必死无疑。

      但是不行。

      算了。

      她把手松开,目视前方,对着镜子平静地抚平衣服上那一圈极深的褶皱。

      就算自己生前再是如何的嚣张跋扈都知道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何况现在还不是时候。

      除了报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睚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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