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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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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夜凉如水。
榕树下的七叔八婶聊尽了家常,拍落裤脚沾着的露水,一个个拎起板凳,哈欠连天地散回了各家。
随着最后一盏灯熄灭,大峪村沉入寂静,只剩不知哪户的看门狗偶尔发出几声吠叫,在夜色中荡出回音。
丑时过后,风掠过树梢,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地上奔跑嬉戏。月亮被薄云半掩,朦胧而妩媚,皎洁的月光渐渐从窗口退去,屋中陷入一片漆黑。
李长安平躺在窄硬的板床上,呼吸沉重,睡得正熟。
忽然,窗外似有一道沙哑的嗓音幽幽飘来:
“安仔……醒醒……安仔……”
是阿嫲?
他眼皮微动,缓缓转醒。揉了揉眼睛,他拉亮床头的灯,昏黄的光线霎时洒满房间。
“阿嫲,是你在叫我吗?”他睡眼惺忪,一边问一边坐起身,朝对面房间走去。可当他推开门时,发现阿嫲正背对着门,微微打着鼾,睡得正沉。
李长安愣了愣,难道听错了?
他站了片刻,见阿嫲呼吸平稳,没什么异常动静,便先去解手,再回房关灯躺下。老旧的木板床吱呀几声之后,一切重归寂静。然而五秒不到,李长安猛地睁开了眼——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在黑暗中凝神片刻,猛地撑起身体,“啪”地一声打开灯。灯泡闪烁几下,才稳定下来。
他光脚站在房间中央,仔细扫视房间:书桌上摊开的杂志、竹笔筒、一叠书籍、叠好的衣服、墙上的钟、门边的外套,还有角落的工具箱……一切如常。
凉风拂过,窗子微微作响。
他缓步踱至窗边,向外望去,只见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一切,视野所及尽是化不开的漆黑。究竟哪里不妥?他拧紧眉头,脑海中飞速回溯。就在这一瞬,背后气流微妙地拂动,仿佛有无形的存在正悄然逼近。他心头一紧,猛地旋身向后跃开半步,指节咔嗒作响,拳头已攥得死紧——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穿过窗隙,无聊地翻动着桌上散落的书页,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响。
他紧绷的肩线刚稍稍松懈,猝不及防地,脚下传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冰冷、湿滑,正无声地漫过他的脚底。
一股彻骨的寒意骤然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浑身僵硬,一点点低下头——
就在那一刹那,连心跳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戛然而止。
暗红、粘稠、近乎漆黑的液体,正从狭窄的床底之下无声地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扩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猛地炸开,霸道地吞噬了房间里每一寸空气。
而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死寂里,那道沙哑的呼唤再次响起,这一次,源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真真切切地,从那片正在蔓延的暗红之渊中传来:
“安仔……安仔……”
“安仔。”
“安仔?”
熟悉的乡音将他猛地拽回现实。李长安睁开眼,阿嫲正俯身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满是忧色。
“发噩梦了?一头虚汗。”她粗糙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李长安倏地坐起身,胸腔里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眯起眼看向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日头正好,几个邻家小孩正蹲在沟边专心掏弄着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湿的背心紧贴着皮肤,身下的凉席印出凌乱的红痕,被单早被他攥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掀被翻身下床,几乎扑到地上,一把撩起床单朝床底望去——
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和一只被惊动的蜘蛛,正慌不择路地逃向更深的阴影。
“阿嫲,”他扭过头,声音绷紧,“早上您进来时……这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不就你塞的那些旧箱笼?”阿嫲被他吓了一跳,嗔怪道,“就见你在床上翻饼似的,一头冷汗,手抓得死紧,一看就是被梦魇住了,才赶紧叫你。还没醒透?”
梦?
李长安怔了片刻。那腥锈的气味仿佛还黏在鼻腔里。他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扯出个笑:“可能吧,没事了。”
阿嫲这才安心,拍拍他的胳膊:“快去擦把脸,余姑娘在门外等着呢。她有事要进城,她爸不在,问你方不方便送一程。”
“好,马上。”
阿嫲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利索点,别磨蹭,人家姑娘面皮薄,不好让人久等。”
“知道了。”李长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套上,最后瞥了一眼幽深床底,目光沉了沉,终是转身推门而出。
晨光涌入房间,悄然照亮桌角那本摊开的旧杂志。彩页上,一位身着珠绣旗袍的香港歌后正风华绝代地站在舞台中央,万众瞩目,眼波流转间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趁着李长安洗漱的功夫,阿嫲从厨房端出刚出锅的蛋饼和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豆浆,热情地招呼正坐在小板凳上的女孩:“余姑娘,起这么早,肚子肯定空着呢!快来,饼还烫手,豆浆也是刚磨的,香得很!”
余音赶忙站起身接过碗,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夏奶奶,您千万别这么客气,叫我阿音就行。我真的吃过了,自己随便熬了点粥……”
“哎哟,一碗清粥哪扛得住饿?你们年轻人干活,早饭可不能凑合,”阿嫲故意绷起脸,可眼里的慈爱却藏不住,“是不是嫌我老婆子做的东西不入味?”
“哪儿能啊!”余音赶紧接过一张金黄的蛋饼,趁热咬了一小口,半是撒娇地嗔怪,“奶奶您就知道拿我打趣。”
见余音语气中多了一丝熟稔,阿嫲顿时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声说着“这就对喽”,一边倒上两杯醇厚的豆浆。温润的豆香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时李长安整理好衣领,沉默地走了出来。
看到余音,他脚步顿了顿,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牵起一个短促且克制的笑。余音立刻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身前,语气礼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长安哥,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烦您了。学校突然有点事,我爸那边又抽不开身……不过,车费我一定会付的!”
李长安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却清晰:“顺路。不提钱。”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只是抿了下唇,拉出椅子坐下,仰头几口就把碗里的豆浆喝完了,动作干脆利落。
阿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念叨:“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也不怕烫着!”
“不烫。”李长安简短地应了一句,抽纸擦了擦嘴,随即拿起桌上的钥匙串站起身,目光看向余音,“走吧。”
“夏奶奶,谢谢您的早餐,那我们先走了。”余音微微躬身向阿嫲道别,转身跟随着男人出了门。
“哎,路上当心,”阿嫲拿着抹布跟到门口,对着已经发动起来的货车抬高嗓音嘱咐,“安仔,开车稳当着点!”
蓝色的货车“轰轰”响了几声,喷出一阵轻烟,缓缓驶出了蜿蜒的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