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司卡

4、流浪汉

　　在世人眼里，仿佛全世界的流浪汉都一个标准：一头油乎乎的及肩长发，灰头土脸，大胡子，白色底衫灰围脖，破烂长裤黑布鞋，邋里邋遢，不修边幅，风里来雨里去，孑然一身无牵挂。
　　他们因为被社会遗弃，逐渐丧失了语言功能，要么就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当然，也很少有人愿意与他们交流，要么就只会啊啊咦哦指手画脚，或大喊大叫一些人类听不懂的语言，惹人厌烦。

　　眼前这个，似乎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他连鞋子都没有，和乞丐并无两样。

　　只见他微微踮起光着的伤痕累累的脚，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绿色垃圾箱里面，鼻子自动过滤掉扑面而来的阵阵腐烂酸臭味，眼神专注，像是在寻宝一样，手不停地在扒拉着里面的塑料袋。
　　不时飞出几只苍蝇在他上方盘旋，他也熟视无睹，整个动作猴急猴急的，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昏黑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现在，急切地需要找点东西来下肚，哪怕是一丁点儿也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反正从他跟着一群大鸟，跨越了半个中国，从帝都来到这片土地之后，他就很难像以前一样，对哪个点的剩饭剩菜比较多都了如指掌了。
　　况且，找不到东西吃是一回事，而抢不过别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每个城市都有阳光无法照耀到的角落，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又是形单影只，既不熟悉地形，又挑不过别人组团来犯，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每晚当月亮星星人类都睡着时，他会躲在桥底想，好好儿待在帝都不好吗？不愁吃，身后还有小伙伴跟着，威风凛凛。哪像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结果还没下手，就被一抢而空了。

　　他想啊想，想了很久。
　　但是凭他的脑袋瓜子，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到他想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恍悟，可能是因为那场雨吧——嗯，当时肯定是脑子进雨水了。

　　想想，他原先好歹是个首都流浪者，看过什刹海，睡过三里屯，堆过世纪坛的雪人儿，闻过八大胡同的香粉味儿，简直是流浪汉中的战斗汉，别提有多骄傲了。

　　直到后来，他生病了，病了很久很久，甚至病到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见到自己曾经在冬天里吃掉的那只鸡。
　　那是一只被扔在垃圾堆旁边的鸡，瘦得跟他差不多，浑浊的眼睛半睁，毛没有拔，湿漉漉的黏成一团团，僵直地侧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只鸡抱在怀里，心里莫名难过得厉害。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像覆盖了一层膜的眼珠子微不可见地动了动，艰难地呼吸着，哀求似的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毛，眼里充满了哀伤。然后，他张开大嘴，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那只鸡猛地一抽搐，眼睛瞪圆，像回光返照般，翅膀竟使劲地快速拍打起来，打到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不松口，双手颤抖地反剪两翼，不顾它的垂死挣扎，囫囵吞咽着源源不断地涌出的鲜血。
　　直到感受到腋窝处力气慢慢卸下，平静，他才怔怔的松开口，嘴边全是细碎的鸡毛，半晌，开始呜呜地哭起来，没来得及吞下去的鸡血混合着口水粘稠地滴下，那副模样把经过的路人吓得尖叫连连，转身就跑。

　　他病的时候想，如果他见到那只鸡了，一定要让它咬回来。

　　然而在某天，病得糊里糊涂浑身发烫的他并没有看到鸡，反而遇见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长得可好看了，那脸白的，那眼睛大的，那小嘴巴红的——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咋形容。但是他发誓，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他依稀还记得，那天的艺术区下着毛毛雨，游客们的心里也从晴空万里变得乌云密布，游赏之意荡然无存。
　　一个个身影匆匆而过，自顾不暇，或撑着小伞，或立领紧衣。花泥乱溅，管你阿玛尼还是鳄鱼，一视同仁，徒惹一阵恼。

　　他哆嗦着身子，蜷缩在一间已经停止开放的画廊门前，灰头土脸映衬出嘴唇的苍白，有气无力，眼间恍惚。
　　不远处有个男子仿佛将自己置身于天地之外，细雨作伴，轻声弹唱，声线低哑，听起来让他舒服得直打瞌睡。

　　迷糊间，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擦身而过，片刻之后，忽又复返，在他跟前顿住。
　　他勉强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双半藏在裙子底下的足纹丝不动地立在眼前。那双足，比他堆过的雪人儿还白，小小的趾头上是点点红艳，如同曾经落在手上的梅。
　　看着看着，他不禁看呆了，嘴巴微张，还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满是污垢的脚趾头。

　　突然，那双足冷不丁后退了几步，耳边响起了一个姑娘的嘀咕声。
　　他眨了一下眼睛，头努力地往上抬，想看清楚眼前人的样子，那位姑娘倒是配合，低了低身子好奇地看着他。
　　她没有撑伞，身上却奇怪地保持着干爽洁净。

　　他眯起眼，困惑着是不是飘下的雨水都落到自己这里了，却见姑娘突然抬手，随意别了别额前掉落的发丝。于是，一双漂亮得像是会说话的眼睛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眼睛，他发现那乌黑的瞳孔里面仿佛充满了惊讶。
　　姑娘瞄了瞄周围，低头扫了眼自己，又望向他，想了想，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惜他根本听不懂，就只能怔怔地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嘴巴。

　　“……”
　　傻子？聋子？还是哑巴？

　　姑娘闭上嘴巴，似乎有点无语，上下打量他身上，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捡来的破烂毛衣，脱线程度严重到能重新再织一件。
　　她目视前方，街上的游客已经寥寥无几，不是躲进车里就是店门口，没有一个发现还有个人躲在这低矮狭窄的屋檐底下，或者，是假装没发现。

　　良久，她动了动嘴巴，声音缥缈，眼睛里染上一股悲伤浓郁的色彩，沉得抹不开。
　　不过很快，浓墨消散，恢复清亮。她回过神来，睨了眼一脸呆相的“傻子”，淡淡收回视线，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突然，她身体一僵，倏地低下头来。

　　原来是他见姑娘要走了，突然一急，鬼迷心窍般竟然想伸手抓住她。当黑乎乎的指尖碰到她白皙的脚踝时，他才反应过来，像被针扎一样倏地收回。

　　他惴惴不安地看向姑娘，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他害怕，害怕姑娘会像以前见到的路人一样对他破口大骂。
　　不料姑娘却是在震惊地瞪着他，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的，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和他角色互换了一般。不过能确定是，眼睛里没有一丝恼怒的成分。

　　他稍稍放下心来，又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这时姑娘的模样真的是，可爱得紧。

　　但是姑娘一直抿着嘴，默不作声，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再次瞄了眼他的“时装”，没好气地撇撇嘴，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可能用力太猛，说完脸上还浮起了一抹海棠色。

　　这时他真的着急了，激动地挥了一下手，急促地啊啊叫了两声，声音像鸭子叫一样难听。
　　他想对姑娘解释，他不是听不见，而是听不懂，他根本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姑娘见状，蹙着眉，站直身体双手抱胸，朝天翻了个白眼，受不了似的轻吐了口气，脚尖轻点地，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突然，脚尖一顿，她转了转眼珠子，蓦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皓齿。

　　她收了收裙摆，蹲下来，纤细的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
　　他疑惑地仰起头，灰蒙蒙的天空，大片大片的乌云浮动，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等到他不解地低下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他不禁挠了挠头，油哒哒的头发也跟着疑惑地揪成了一团。

　　不知何时，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几个游客走到屋檐下，伸手探了探，兴奋地转身喊：“雨停啦雨停啦！”
　　陆陆续续地，街上的游客又开始增多，兴味盎然地纷纷拿出手机、摄像机记录下自己到此一游的美好。
　　歌唱男子更加卖力，用情至深。

　　他羡慕地看着在涂鸦墙前面拍照的一家三口，他们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容，甚至把他都给感染到了，傻傻地笑着。

　　头顶似有大片阴影掠过，他顺势抬头，一群群鸟儿正整齐地排着队，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突然就如福至心灵一般，恍然大悟：难道姑娘，是想叫我跟着它们走——

　　他为自己终于理解到姑娘的意思而兴奋，激动地站起来，竟惊觉自己身上的不舒服已经统统消失了！
　　他跑回了小伙伴们日常聚集的地方，手舞足蹈地跟他们解释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小伙伴们虽然很不舍，但还是把自己好不容易掏来的好东西都送给了他，比如一顶大到能把整个头都盖住的礼帽，一条镶了金边但只有小蛮腰才能围起的腰带，还有一双脏了但还很结实的鞋子。
　　然后，他成为了一个走在时尚尖端的流浪汉，雄赳赳地出发，跟着大鸟来到了离首都千万里远的南方。
　　然而，当他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时，“时尚”两个字和他基本无缘了。帽子飞了，腰带断了，鞋子破了，志气没了，他饿得只剩皮包骨了。

　　哎，还是没有，连点汤汤水水都没有。他叹了一口气，像只干瘪的气球，松开宝贝一样的垃圾箱，把手往自己身上胡乱擦了擦，耷拉着脸，正想继续去寻找下一个“藏宝点”。
　　突然旁边斜伸出一个白净鼓起的饭盒，伴随着一个男人吊儿郎当的声音：“交个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

　　O(∩_∩)O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