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萧声入梦来》弱水渡千山

3、寿宴（一） 不能再这样

　　次日午时过后，船顺利地抵达在临州城外的渡口。南宫世家已经派人早早的等在渡口了。四娘率众人有条不紊地下船。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迎了上来。

　　“在下南宫福，恭迎“四舞”画舫的各位姑娘。各位一路辛苦了。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老者双手握拳。向四娘和她身后的姑娘们一揖。

　　四娘赶忙走上前一步。向南宫福行了一礼，说道：“有劳福管家，“四舞”画舫的众姐妹要在府上打搅了。

　　南宫福侧了一下身子，向四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众人便随他一起走向身后的马车。跟在四娘身后的赵玉儿不禁打量起了前面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宫世家的管家。七尺半的个头，背影很是挺拔，虽为仆人，但显得不卑不吭。上好的绸缎面料，得体的剪裁。亦可窥见南宫家的富有名不虚传。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南宫福回头寻着目光的来源，碰上来不及收回视线的赵玉儿的眼睛。赵玉儿愣了一下，随即向他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南宫福也是一愣，但立即恢复正常，向赵玉儿轻扯起了一个微笑，礼貌又生疏，但他望着赵玉儿的脸却若有所思。

　　赵玉儿是第一次坐上这么大的马车，不免有些好奇，但又怕太过失礼，扫了四娘的颜面，于是只能暗暗地打量车里的一切的，春儿深知她的心思，不禁掩嘴浅笑。“四舞”画舫一行将近二十人，被分配在三辆马车里。赵玉儿所在的马车里，除了四娘，南宫福和春儿以外，另有两位“四舞”画舫的头牌姑娘，秦香如和陆蔓儿。她们一个擅歌一个擅舞，在盛凌颇有名气。沿途的两个月里，她们更是勤加练习，惟恐“四舞”画舫落后于他人。路上，从四娘和南宫福的轻声交谈中，赵玉儿已经大概了解了此次南宫家寿宴的大概情况。

　　南宫世家是江湖上有名的武林世家。当今的南宫大老爷南宫鹏早在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上就以一技“飞鹰夺命剑”获得武林盟主之位。南宫盟主为人正直，决不偏私，在位期间，武林内一片祥和，帮派间的争斗也少了许多，因此深得朝廷的信赖和江湖人士的拥护。明日的六十大寿朝廷的相关官员和各门各派都会派人前来祝贺。此外，武林盟主的十年之期将至，借着这次相聚的机会，各门各派将共商下一届武林大会的各项事宜。出席寿宴的人数众多，除了邀请“四舞”前来助兴外，南宫家还邀请了其它三家画舫，赵玉儿开始有些期待起明日的寿宴了。

　　在进临州城门时，守成的士兵将马车拦下进行例行的检查。南宫福下了马车，对士兵说明情况，并出示了南宫家的腰牌。趁着这会儿，赵玉儿掀开了窗户上的帘子，抬头望向高耸的城门，“临州城”三个字苍劲有力，散发着作为当朝帝都所该有的尊严。“临州城，我来了……” 赵玉儿在心底轻呼。

　　进了城门后，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马车在南宫世家的大门口前停下。大门口两只石狮足有一丈高，甚是活灵活现。据说当年由先帝亲笔提字的“南宫世家”的牌匾高高挂在三扇朱红色大门的正上方，威武而又庄严。从中间的正门进去后，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片足有数十丈宽的空地，铺着方形的岩石。而空地的另一端，正对着大门口的便是“众神殿”了，气派而又辉煌，那是南宫家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也是明日寿宴的主要场地了。而空地的两侧是大大小的小楼，错落有致。

　　南宫福将她们领向正门左手边的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楼。南宫福领入院门后对四娘说道：“就请姑娘们在这“听雨楼”暂作休息吧。房间已经命人收拾好了。晚饭自有下人会送过来。其它画舫的姑娘亦住在离这不远的其它小楼里。明日的寿宴安排在傍晚。而演出的顺序等今晚晚饭后我再派人来请四位舫主前去商量，可好？”

　　四娘福了福身子，对南宫福道：“一切听从福管家的安排。路上有劳管家的悉心照顾了，那我们晚饭后见。”于是，画舫的姑娘们齐齐向南宫福屈身行礼，南宫福向众人告辞，出了“听雨楼”。四娘交代了一些琐碎后，便令随行的丫鬟们领着各自的姑娘回房休息。“听雨楼”总共有三层楼，房间很是充足。赵玉儿和春儿同个房间，在三楼四娘房间的隔壁。虽是白天，但简单的梳洗后，赵玉儿已经略显疲惫地躺在床上了。这两个月没有踏在陆地上，还真是没有安全感啊，赵玉儿不禁一笑。

　　这段时间赵玉儿偶尔会有心角痛。虽然不能根治，但在“四舞”画舫胡大夫的调理下已经没有初来时的频繁发作了。胡大夫是随船出行的女大夫，为人和蔼，赵玉儿对她非常有好感。想到四娘，赵玉儿轻叹了一口气，四娘对她很好，但是四娘有时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这使得赵玉儿有些不安。

　　“不知大家在仙缘谷可好？原谅我的任性吧，虽然我在时时想着你们，但是我一定要见到我的爹娘。” 赵玉儿在心中说到。师傅和大师兄知道了吗？他们一定很失望吧？会不会生气呢？她还从未见大师兄发过脾气呢，而师傅更是性情冷淡之人，俊美的脸上从未有过太多的表情。就连六年前三师兄身负重伤，他也只是微皱眉头。想见他们两个发火还真是难啊。赵玉儿又是轻轻一笑，再次陷入回忆中……

　　听雪姨说，师傅仙缘道人虽然只有四十上下，但却是武林中的一大奇人。江湖上能见到他的人并不多，但不知道他名气的人更少。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却对他的绝学“仙缘剑法”如雷惯耳。剑法的精湛和完美迄今天下还没有任何武功能找到它的破绽。但是这套“仙缘剑法”赵玉儿却并未完整地见识过。师傅只将这套剑法传授于其他师兄师姐们。而目前师兄师姐们能练成的程度也是各不相同。这是因为师傅说如若要练习整套的剑法不仅要求练习者拥有非凡的领悟能力，更需要强大的内功修为，同时也需要习武者有一定的机缘。什么机缘赵玉儿并不懂，但是目前最受师傅赞赏的大师兄也只是练到了第七成。赵玉儿有时挺庆幸自己可以不用练习剑法，因为她自认为资质太有限，无法领悟太多。她甚至也从未问过师傅为何不将剑法传授于她，估计是因为她有先天的心角痛吧。这是连医术高深，妙手回春的师傅也无法根治的。

　　但是赵玉儿也有自己得意的地方。她的轻功是众弟子中最好的。仙缘谷中也只有她能在风中追得上师傅，与他比肩。就算是大师兄，在轻功上都要对她甘拜下风。她至今都记得师傅在她五岁时说的一番话：“玉儿，为师认为普天之下最高深的武功不是有多大的武力可以至人于死地，也不是有多完美的招式可以立人于不败的颠峰。为师始终认为，最高深的武功是可以让人随心所欲地飞翔。去你所想的地方，见你所想的人。因此，为师最想教你的是轻功……”

　　于是，她是众弟子中最轻松的一个。在师兄师姐们为学习剑法而下苦功时，她有时会和师傅在大树下打坐，练习吐纳；有时会在风雨中追着师傅的身影跑，有时也会应师傅的要求背诵一些她不能理解的心法；她也仗着这身轻功掏鸟窝，捉蝴蝶，赶动物，荡秋千，不亦乐乎。当然也少不了被雪姨训斥。

　　雪姨在仙缘谷里教众弟子读书识字，弹琴和作画。她的年纪和四娘相仿，人却比四娘严厉许多。师傅说雪姨知书达理，让赵玉儿多和她亲近，不可惹她生气。但是小时候赵玉儿实在和她亲近不起来。因为初学古琴时，赵玉儿没少从她那吃到苦头。感到赵玉儿毫无弹琴的天赋，雪姨便让她每日在晚饭前给众人弹一首曲子，一来可以增加练习的机会，二来想给赵玉儿施加压力，好好反省。很快，进行反省的不是赵玉儿，而是饱受魔音摧残的师兄师姐们。他们请求雪姨不要让赵玉儿在晚饭前为大家弹奏了。因为除了面无表情的师傅和一脸镇定的大师兄，其他人都忍得很辛苦，这让他们常常在接下来的晚饭中，食不知味，影响消化。赵玉儿很是委屈，但没有雪姨的命令，她不敢不弹。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她的琴技被雪姨认可为止。

　　在众师兄师姐中，赵玉儿与大师兄最为亲近。从赵玉儿有记忆起，大她六岁的大师兄便充斥着她生活的每个片段。大师兄丰神玉，人如其名。他温和如玉，与他在一起，赵玉儿常有如浴春风的感觉。赵玉儿经常在感叹为什么世间有如此美好的人。与师傅略显冷淡的俊美不同，大师兄一样俊美不凡，但显得更加随和。每每他笑起来，赵玉儿总有珠玉在侧的感觉。大师兄从小便待她极好。赵玉儿一有过错，大师兄便向雪姨道歉，俨然做错事的人是他，这常使雪姨苦笑不得；他习惯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然后帮赵玉儿喂饭；他从不怪赵玉儿的调皮，却总在她受伤的第一时间为她抹药。他总是挂心赵玉儿的心角痛，因此她的药他总有备份；他总是静静听赵玉儿弹琴，陪她看星星……

　　“不能再这样想他了。”赵玉儿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这样心痛的感觉就会稍有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