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萧声入梦来》弱水渡千山

2、出谷（二） 去你所想的

　　“玉儿，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身后的船舱传来了四娘的声音。

　　赵玉儿的思绪被打断，伸手擦了一下满脸的泪花，缓缓地站起，转过身，对四娘扯出一丝微笑，道：“玉儿前阵子休息太久了，反倒不容易困了。四娘这么晚还没休息，可是为后天在南宫世家的演出做准备？”

　　四娘轻轻一笑：“还是玉儿心细啊！”说着，步出了船舱。

　　借着朦胧的月光，赵玉儿再一次细细地打量起了这个平日里笑脸迎人，此时却极为冷淡的四娘，这艘“四舞”画舫的主人。赵玉儿不知其他画舫的老板是否和四娘一样，平日里对客人左右逢源，必恭必敬，而此时却是满脸疲倦。“四舞”画舫是这位看上去只三十多来岁女人的心血。画舫里有十多位才华横益的姑娘，与其他画舫不一样的是，“四舞”画舫的姑娘们卖艺不卖身，只是与她签了协议，日常的生活和演出表演的安排还是由四娘来打理。画舫提供了她们才艺表演的舞台，而客人给的赏银需与四娘对半分成。因为没有时间约束，这里的姑娘可以随时离开画舫，但是想加入画舫却非要有真本事不可。每位想来“四舞”画舫表演的姑娘，必须通过四娘的层层把关和考核。

　　“四舞”在临州城乃至整个盛凌王朝都相当有名，慕名而来的客人非富即贵，许多请画舫前去表演的人，甚至将这当做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这里的姑娘不仅个个有着花容月貌，而且是最佳的歌舞琴艺的表演者，她们甚至熟读诗词歌赋，内外兼修。当然这一切都是四娘的贴身丫鬟春儿告诉赵玉儿的。因此，除了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赵玉儿亦对四娘相当钦佩。早在仙缘谷，雪姨就告诉赵玉儿身为女子在这江湖里闯荡的不易，更何况是能闯出一翻作为的女子。

　　四娘亦在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未满十六岁的女孩子。巴掌大的瓜子脸上，长而密集的扇贝下，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时而天真，时而忧伤；时而超然又时而迷茫，让人不禁心生犹怜。也是这双美眸让她有似曾相识的错觉。小巧至极的悬胆鼻散发出天生的高贵。略显苍白的美唇微微上扬，透露着她的倔强。雪白的肌肤在月下越发晶莹透亮。上天似乎非常眷恋这个可人儿，长及腰间的头发随意地被丝带绾着，犹如绾着一段黑色的丝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一阵微风吹过，头发和丝带连同裙摆一起飞舞，十分飘逸，仿佛初落人间的仙子，美到极至，让人以为多看一眼就是在亵渎。

　　而就是这样一个落入人间的精灵，却差点因为落水而香消玉陨。那日她的画舫停靠在一小镇的岸边进行日常的补给。突然就听到下人高呼有人落水，救起她时，她已经昏迷不醒。因为已经制定好的行程不能被打扰，船按原定的路线行使。所以打算等她醒后由小船送她回岸上。她在两日后才醒来，而后又断断续续在床上趟了半个月身体才渐渐恢复。原以为她会急着回家，哪知她竟然要求随船同行，并恳求以帮忙打杂来弥补日常的食住。四娘一向不喜欢问人家底，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又看到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乞求，孤独又无助，心有不忍就答应了。而促使她答应的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这双眼睛。

　　这是一双她无法忘怀的眼睛。十六七年前她也见过有人有同样的美眸。那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可人啊，震惊过临州城内多少才子佳人。四娘当时还只是王丞相府中的一名歌舞妓，有幸在相府的一次赏花宴上见过佳人一面，而那场赏花宴亦成就了佳人一段轰轰烈烈的的爱情，坎坷的命运由此揭开了序幕……

　　收回思绪，四娘放柔声音对赵玉儿说道：“玉儿，在想家人了吗？”

　　“家人，家人……”赵玉儿慢慢地低下了头，轻声唤道。

　　“四娘不知你为何不肯回家，我只当你是出来散心，透透气，等你有天想回家了，随时可以告诉四娘一声，四娘会让人送你回去的。”她看了默不做声的赵玉儿一眼，又继续道：“明日，船就在临州城靠岸了。我们先去南宫世家稍做休息，后天就是南宫大老爷的寿辰。你兴许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就紧跟在我左右吧，切记不要犯错。”

　　“是，四娘，谢谢四娘对我的救命之恩以及一路上对我的照顾，我一定不给四娘添乱。”赵玉儿双手放在胸前，对四娘弯一下腰。

　　四娘看了她一会儿，说道：“时候不早了，玉儿也早点歇息吧。夜里风大，你的身子不适合在这里吹太久的风。”说完，转身回船舱了。

　　赵玉儿目送她离去，转身又望了明月一眼，想起师傅说的：“月生晕环，会有雨”暗暗祈祷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师傅，师傅……”赵玉儿心中默默念道：“您可知道玉儿好想您……”

　　她的思绪又回到两个月前的那晚。因为无意中听到师姐们的谈话，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她好想直接跑到雪姨的房间向她问个仔细，却知雪姨平日非常严谨，断不会告诉她实情。她一思量便敲开了吴婆婆的房间。

　　吴婆婆是仙缘谷的长辈，已经年近古稀了，听雪姨说，师傅小时候就是由她带大的。吴婆婆早年散夫，只有一女儿，在她女儿嫁人后，吴婆婆就来仙缘谷继续照顾决意要隐居在这里的师傅仙缘道人。师傅的情况，她们知道的不是很多，只知道师傅很早便在江湖成名了。

　　吴婆婆深得赵玉儿和众师兄师姐们的喜欢。这个慈祥的老人不仅烧得一手好菜，更是待每个孩子如同亲孙子，亲孙女，与雪姨的严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吴婆婆的女儿每年年关都会来谷里接老人回去过年，但每次回谷时，婆婆总会带回一堆子好吃的零嘴给赵玉儿，雪姨经常抱怨她把赵玉儿给宠坏了，而婆婆总会说，这女娃让人疼的紧，坏不了。

　　吴婆婆看到泪流满面的赵玉儿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把她让进了房间。赵玉儿“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这一跪可把婆婆吓得不轻，连忙想扶她起身。

　　赵玉儿硬是不起，说：”婆婆，请您告知一件实情，婆婆若不答应，玉儿长跪不起。”

　　“玉儿，你先起来，地上冰凉的紧，莫要冻坏骨头。”吴婆婆焦急道。

　　“婆婆，您对我如亲孙女，可否将我爹娘的实情告诉我？玉儿刚刚无意中听到雪姨和师姐们说起我爹娘根本不在云游，而是被关在临州城不老峰两个遥遥相望的洞里十五年了，雪姨说您亦是知情的，对吗？”

　　吴婆婆听到这话，一时间真是不知所措。她自然是不会知道此时的赵玉儿伤心是真，但也对她使了小计。雪姨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以她的口风更不会说出知情者。

　　赵玉儿一面在心里对吴婆婆说着“对不起”，一面拉过婆婆的手，说：“婆婆，玉儿求您了。玉儿一直盼望和他们相见，却不知爹娘一直在受苦，玉儿的心里好痛苦……”是的，她在赌，她赌婆婆不忍见她伤心。

　　“玉儿，你先起来吧，我告诉你就是。”吴婆婆扶起赵玉儿，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你也不要怪你师傅和雪姨，他们是为你好，你有先天的心角痛，所以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但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了。唉，十七年前的临州城可谓是风雨飘摇，外族侵略，战事不断，先帝病危，国事家事理都理不断，但临州城内的老百姓却更热衷讨论的是如今已是皇太后，而当时还只是一个贵妃的苏玉锦苏贵妃有个倾国倾城、才华横益的妹妹苏莞儿……”于是十七年前的风雨就在吴婆婆的口中娓娓道来……

　　步出吴婆婆的房间，赵玉儿已经没有眼泪了。她不知此时要去哪里，干些什么。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高悬的明月，不由自主向马房走去，牵了一匹马儿出来。上了马，她猛地提了一下缰绳，马发出“嘶”的尖叫声，抬起了前蹄。赵玉儿毫不心软地甩了马鞭，马便像拉满弓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了山谷。赵玉儿任由马儿奔跑了一整夜，等她清醒时已经天亮了，她已经在离山谷有好长一段距离的镇子上了。

　　她早先来过这几次，但都是和雪姨，师姐们或者师兄们下来采购日常生活所需，从未单独逛过这集市，所以此时她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她下了马，牵马去附近的河岸饮水吃草。她在岸边坐下，一夜狂奔不曾合眼，她已经疲惫不堪了，而身上未带分文，她更是不知要何去何从了。突然她又思及下山的原因，眼眶一热，泪如雨下。心口又开始疼痛起来，喉咙一股腥甜，吐出一口血，接踵而来的是一阵晕眩。人不由自主向前倾，河岸的青草甚滑，她听到“咚”地一声，自己掉到水里了。

　　有一刻她感觉自己快要死去了，因为她看到了师傅，大师兄和雪姨……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晃。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人是被四娘的下人救起的，而船也离镇子越来越远了。当她知道，四娘的画舫此行的目的地是临州城时，她恳求能让她同行，虽然害怕和彷徨，但她感觉自己的心被牵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