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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渐行渐远渐无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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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颜陈带着她已经四岁了的可爱女儿赶了最早一班的飞机到了我家,和我接着讲述她的故事。我无法相信我的耳朵,那些从颜陈口中说出的话就像奇幻童话里的情节,可我看着她渐渐湿润的眼睛和隐隐带笑的嘴角,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发生的奇迹。
苏砚
2016年5月10日
“什么小跟班嘛!”颜陈大喊了一声。
“小妹!醒醒!清醒了吗?这是几?”耳边像有一万只鸭子在叫唤。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个小护士走过来温温柔柔地问道。
颜陈睁开眼,触目都是白色,白色天花板,白色病床,白色窗帘,白色护士服,还有这股直奔眼鼻口呛人的消毒水味儿。
“这小姑娘真好玩,自个儿跳海自杀还提前报警……”
“八成是失恋了跟男朋友闹呢,还晓得留后手,哎哟……”两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大叔你一句我一句的出了病房的门。
颜陈想等这边的葡萄糖打完,但是速度实在太慢了,没按呼叫按钮,自己就拔了针头,颜陈很讨厌医院阴阴冷冷的气氛。头发还在“滴答滴答”的滴水,这种湿腻腻的感觉让她很不好受。
她想起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个聒噪的翩翩公子。
眼看天就快黑了,她可不想在医院里过夜。匆匆的去结了医院的帐,出门拦了辆出租车,一并报出昨天投宿的地址。
“麻烦师傅,石埕街12号鲁国衍派……”
鲁国衍派……
颜家……
陈行川?林钟?
还有……颜谨!
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被投了一颗散发着榴莲味儿的原子弹,老天爷好像和她开了一个不得了的玩笑。
索性不去想了,她这颗容量极小的脑袋不适合作深沉的思考。
下了车后,颜陈站在这所在风霜雨雪里伫立了百年的老宅院门口,大门上的红漆有些已经剥落,她拉了拉门环,门是虚掩的,想是颜婆婆给她留的门。
颜陈一步一步走的极缓慢又沉重,梦里的记忆此刻却如潮涌一般向她铺天盖地的袭过来。
“小姐醒了!姑奶奶!太太!”
这是照壁,对了,颜陈梦里一模一样的照壁。
……
“钟儿,是母亲对不住你。”
别哭,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
正屋,母亲当着林钟的面将她和陈行川的婚约撕了。
是了!林钟最后吞了香灰决心寻死!
……
颜陈觉得自己的记忆太混乱,两腿止不住的发颤,竟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后院里,婆婆正左等右等这位颇投缘的小姑娘,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越想心里越发慌,便急慌慌地朝前堂走去,心想站在门口等一等她吧,怕要是记不得家门了,我在门口招一招手她就能看见了。
婆婆刚刚出了中堂,却见颜陈站在照壁处,悬乎间就要倒下去了,赶忙上来接着,“小颜?你怎么了?”
“婆婆我没事,就是今天掉水里了,可能有点低血糖吧。”
“唉呀怎么不小心的,那婆婆给你熬个桂圆红枣汤好不好?补补血气,你看你这湿乎乎的衣服,快去换了,走走,婆婆送你回房去。”
“那就麻烦婆婆了。”
一路上,颜陈再没有说话,她现在急需要一个可以安静思考的环境,这是巧合吧,一定是海水灌多了,满脑子幻觉。
回到房间后,颜陈才感觉身上被咸湿的海水渍的厉害,打开手提箱,翻了两件干净衣服和毛巾打算跑到隔壁浴室冲个澡,让热水冲走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吧。
莲蓬头打开放了不一会水就热了,看这样式,这间浴室里的器件也都上了些年头了,颜陈不禁咋舌惊奇,还是过去的东西禁得住用,自己家里买的热水器三年要换两次。直到里里外外都洗的香喷喷了颜陈才依依不舍地关了水,总算把一天的不适感都冲走了。颜陈爬出浴缸,换好衣服,站在水槽边的镜子前用浴巾细细的擦着头发。热腾腾的雾气弥漫着整个屋子,镜子上也爬了一层密密的水汽,只能照出她朦胧的身段。
婆婆在门外叫她,想是已经做好了桂圆红枣汤,颜陈满心欢喜的放下手中的事情,跑了出去。
颜陈离后,浴室的玻璃里却无端生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在水雾中升起,又随着它蒸发而消失。
“婆婆~你对我真好!”婆婆果然端着一大托盘的食物。
“傻孩子,我看你就像看我自个孙女一样,今天晚饭也没吃呢吧?快进屋,晚上刮海风,你头发还湿嗒嗒的,小心受了凉要伤风的。”
“知道啦,婆婆我来端。”
“好好好,小心别洒了。”
喝完一大盅热汤,颜陈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滑稽的样子逗得婆婆直乐,陪着婆婆收拾了碗筷,刚送出门就被拦下了,“不要送啦,眼看起风又要下雨啦,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不是还要出去转转的嘛?我们安海好看的地方多着哩,你又是过暑假,不急着回去的吧?好啦好啦,快进屋去。”
“好嘛,谢谢婆婆~哦!对了!婆婆你知不知道咱们安海是不是还有颍州衍派啊?”
“颍州衍派?”颜婆婆眯起了眼睛,仔细地回想了一会儿。
天空猛地一个惊雷,像约好了似的,风也变得凄厉了。
“那是好久之前的家族啦,好像六七十年前就迁走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呀?莫不是今天出门被什么人骗了吧?”
“不是,就是在网站上看到的,您别乱想啊,唔,咱这个鲁国衍派出过一个叫颜谨的人么?”
“颜谨……”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光彩,仿佛陷进了某种沉重的伤痛,她抬起头朝颜陈努了努嘴,
“没…没听过,真是奇奇怪怪的名字……”
“哦,没听过就算了,我就是瞎问问,婆婆您早点休息吧,碗筷放下不要洗了,就搁在这吧,我明儿一早过去水井边洗漱的时候洗,您也说了,眼瞅着就要落雨了,您还是早些到屋子里安歇睡吧,大晚上,院子里不亮堂,我不放心。”颜陈没瞧出婆婆的异样,只被热汤感动的比平日里又多了唠叨,叮嘱婆婆快点回房。
“好好好,听你的,碗筷我就搁下了,记得明天洗啊。”婆婆一个人住久了,很久没有人对她这样温馨的唠叨了,她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关心她的人,唠叨的时候更是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人,那个拿她当同命姐妹一样的人。
婆婆走后,颜陈仔细地关了门窗。安海不比家里,晚上风大的出奇,更不说今天这阵势指不定得下多大的雨。还是关好门窗,免得遭水,被海风吹得感冒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在床脚点了一炉昨天婆婆特意送来的塔香,银炉里燃着的香在雕花内壁里半明半昧,缕缕青烟顺着屋子里流动的气流缓缓的上升,变换成各种各样的姿态隐匿进了空气里,散发出宜人的气味,像甜甜的橘子汽水。婆婆说,这是以前还是做药材生意的颜家药铺当家掌柜开的药方,既驱蚊虫鼠蚁,也能助人好眠。
颜陈揉着自己跳动不安的太阳穴,明明眼睛已经疲惫的快抽筋却还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方才自己一时兴起问婆婆的那些话,掏起手机真的去百度了一下,只可惜,检索信息太少,网络中搜出的信息条又太多,一时她还找不到自己想看到的回答。于是她换了搜索方法,
“福建泉州安海1940-1950年记事。”
然后就蹦出了一堆诸如“抗战时期的泉州近况”、“泉州抗日战争大事记”、“【史料+原创】泉州与辛亥革命”等等信息条。
颜陈往下翻了翻,突然看见“仙霞岭”这个熟悉的字眼。
“1942年仙霞岭之战:阻日军南犯福建,敌大佐被炸死……”
陈行川那天早上吱吱叨叨不就是说他去的仙霞岭么!
那看来是大捷了。
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还有那个爱捉弄人的颜谨,不知道……
“哎呸呸呸!”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过就是一场梦里的巧合罢了,哪有这些人。
外面风雨不停,打得芭蕉叶簌簌作响,大雨无情地冲刷着这座上了年纪的老宅,溅起的泥土里尽是泛黄回忆的气息,也不知是不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溅起的泥土也雀跃的在水洼中舞蹈。
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许久,颜陈的眼睛慢慢合上,手也慢慢松开了,手机无声地滑落在枕边,屋里飘着好闻的味道,身心俱疲的她终于陷进深眠。
待到她醒来,屋外已经蝉鸣半晌,阳光晴朗,屋檐上纤尘不染,树叶子绿的冒油,丝毫看不出昨夜狂风暴雨的痕迹。颜陈伸了伸懒腰,一夜好眠换来通身舒爽,打开门窗,在大太阳的照耀下整理了被子后想起昨夜没收的碗筷,一阵忙乎后披着毛巾,嘴里叼着牙刷,外加端着盘,活像个耍杂技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后院的水井那洗漱。
放假的感觉就是好啊,不像实习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得被五六个闹铃轮番轰炸,这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简直痛快的不得了。
一到后院就看见婆婆已经洗好了衣服,见她过来,笑眯眯道;“起来啦?昨天夜里睡得好吗?我怕风雨声太大吵得你不安慰。老房子了,隔音效果可能不那么好。”
“婆婆您起得真早,睡得可好了,您看,我可不一觉睡到了现在,睡得像头小猪一样嘛~呀!婆婆您还帮我洗了衣服!?这多不好意思啊……”颜陈看见自己昨天换下的衣物此刻正亮晶晶、香喷喷的挂在长绳上,不觉脸红,她已经白吃白住人家的了,还让年迈的婆婆给她洗衣服,更觉羞愧难当。
“你别嫌弃老太婆老眼昏花,洗的不干净就好。”婆婆乐呵呵道,“我早上想去叫你起来用饭,见你睡得甜,就想让你多睡会儿,这不顺手嘛,把你昨天搁在浴室里的两件衣服带下来洗一洗,在海水里泡过的衣服不赶快洗洗,要长白渍的。早饭我给你搁锅里了,放心,温着呢。小孩子家早饭一定要多吃点,不要把胃给搞坏了。”
颜陈鼻头一酸,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祖母,兴许她要是在的话,肯定也和婆婆一样,唠叨她关心她。
“好嘞,我现在就去。”
饭桌上,颜陈见婆婆像变戏法一样,端出一样又一样的美食小吃,有湖头圭卷
、长坑米糍、泉港浮粿、桔红糕等等各式小吃甜点,最后又来了一大盘蚵仔煎,配着鱼片粥,颜陈风卷残云吃了一肚子,忙抢着和婆婆收拾碟子打扫战场。
最后还是婆婆赢了,因为颜陈实在吃的太饱,直打嗝,都弯不下腰来刷碗了。
“婆婆,您住在这儿多久了啊?”颜陈倚着井边,和婆婆闲唠嗑。
婆婆舀了一瓢水往木盆里倒,“我自打一出生,就在这间大宅里,没出过远趟。”
“那您一定是安海的百事通咯?”
“呵呵,那谈不上,也就知道一点儿。怎么啦?又在那个什么网上看到些什么稀奇的事了?”老人家还是喜欢用皂角来洗东西,干净又自然。
“不是啦~婆婆,其实我也算是安海人,真的,我祖父祖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安海人,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他们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可惜,他们没带我回来过。”
颜陈默默地搓了搓大拇指。
婆婆抬头瞧着她,来了精神,“哦?是安海的人啊,你快和我说道说道,没准儿我还认识你祖父母呢。”
“哎?还真是!他们要是还在的话,和您也差不多大年纪呢,我祖父叫陈卫国,祖母叫颜钟,颜钟,这名字好听吧,听爸爸说,祖母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可惜,她早早就出家了,我都忘了她长得什么样子了……”颜陈说的正起劲,
婆婆手中的白瓷碗应声而落,在青石板上砸的四分五裂,脆弱尽显,生生打断了颜陈的话。
“小姐……”
婆婆老泪纵横,再不管水槽里的碗碟,一个踉跄站不稳,直愣愣的跪倒了下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颜陈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婆婆嘴里嘟嘟囔囔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浑浊的泪珠滚烫的淌进土里,像一个信号,触动了她长埋在心底几十年的珍贵回忆。
“我替小姐少爷守了几十年的家,今后终于可以安心见老爷太太了……”
婆婆无助的哭了出来,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颜陈慌了神,“婆婆,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望着眼前这张与记忆里渐渐重合的脸,一样倔强的神情,一样好看的眉眼,一样关心的问候。多年的隐忍,埋藏的秘密,今日都如这决了堤的泪水倾泻而出。
“我……我是你祖母的贴身丫头。”
“我叫做小雀的,林雀音,她同你提过我么?”
“祖母不太爱说话,人也有点呆傻的,祖父说她年轻时候受过刺激,失忆了。”
颜陈的脑海里一刹那间跑过去了点什么,却捉不着思绪。
“你说你叫的什么?颜陈…颜陈…?”
“嗯,祖父姓陈,我是因为一点特殊原因,随了祖母的姓,才叫颜陈。”
“小姐还是嫁给了陈行川,原来小姐还是嫁给了陈行川……”婆婆喃喃道。
“婆婆?你还好吗?婆婆?你别吓我!”颜陈看着情形不对,心里不由得发慌。
“我没事,小颜,你扶我起来,我想到那边坐坐,我…我就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