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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纳妾 前太子的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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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穆奴,可怜巴巴的一身湿衣裳,鬓发云乱,膝盖之下褴褛破烂,还有血痕,该是被人拖来拖去。莲瓣般的小脸缩在乱发下,果是狐狸种,十分叫人心疼。看久了便心神荡漾。
“苦莲。”
“这什么怪名字,”我顿感别扭,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更别扭的名字,故而作罢:“你擅长做什么吗?”
“羊肉饺子,”那孩子眼睛却不安分,窥着我剥着土豆,饶是烫嘴,还吃的一嘴煤灰,看多了这样亮晶晶的眼睛,有点物伤其类。
她近前来,一手摁着我的大腿根部,似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不清。女子靠色相讨生活总归是可怜的,我叹了口气:“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什么投水?”
“因为,”那女子咬着手指,一手抓紧了衣襟,黯然道:“因为不想做婊、子。少将,少将睡过的女人,一大半都赏了下面的人。被折腾坏了,去到更下流的地方做军妓,怀了孕了拴在马后跑着坠掉。若是还没死,就配给一个最老丑的伙夫或马夫,我姐姐就是被人拿勺子活活打死的。”
羽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平时都假装看不见,没想到这两年变本加厉,玩的这么厉害。简直称的上是暴虐了。我没吭声,被滚烫的土豆噎住,喉咙里像是烫开了血路,腥气极了,有些作呕,不由得拿话岔开:“你是穆女,家乡哪里的?”
“金水镇余披路白梨巷子四合院。”那女子想也没想顺口溜了出来。
哦,那个地方,两年前被炎族血洗过,杀的光了没什么人,屋舍都放火烧了。四处流亡的穆民逃出关外的还算好的,没逃出来的都做了奴隶。这女子看着年轻极了,不过十三四岁,不想经历过一番挫折来的。
一时屋内静默,我拿起她的手道:“不管你之前跟过什么人,可愿意跟着我,我是个杂种不错,可在我帐里并无人敢欺你。诰命夫人没有,充其量算个随军小妾,可一年几套新衣裳,三餐温饱,人人都叫你一声莲姑娘,好不好?”
她眼睁睁的看着我,审度了一会方道:“听讲你不喜欢女人。”
“他们说的对。我却是不喜欢女人,”那苦莲面色没有大改,是个识大体的孩子,我又补充道:“也不喜欢男人。”我心里的那个人,尸骨都化在滔滔江海里,烂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再烂了,自从那一日起,我的心也死了,死的透透的,连复燃的可能也没有。
她打量了我一会,笑了,眼眉弯弯,温柔驯服的好看,简直甜的蜜糖般,倒有一丝苦楚浮上来,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好,我就跟着你。”
乱世之间的姻缘总是说来就来,很随便的。
“去换件衣裳,梳理一番,然后找伙夫要块马肉,给为夫包饺子。”苦莲郑重其事的给我磕了个头,伶俐的应承了,走到帐门便抱着瓦罐又回头:“其实我身子还算干净,就跟过少将一个。”
我偷偷给她翘了个大拇指,有赞许的意思。
夜里将士们吵着要闹洞房,本来我还谦逊:“不过是房里收个人,又不是明媒正娶。”
待到羽提着长戟往路口凶声恶煞的那么一站,那些人便风吹似的没了。
“你进去吧,省得落”我扭头一看,那姑娘倒伶俐,一见小少爷,跑的比兔子还快,进了窝闷声不出。真好,好姑娘,叫人安心。
“早知你喜欢这样的,我就不睡了。给你留个齐全的。”真不知这人是来风凉还是贺喜的。
“本来我的身份也不能在意这些,自己还是个破锅,要个玉盖头也是折寿的。”羽的一双鸽子灰眸里参杂着点涌动的杀机,不知道对着谁。我是传说中的赤碧眸子,在混血儿里也少见的,既有炎国人的白目灰眸,也有穆族人的火目黑眸,乍看下去,十分妖冶,猫兽一般泛点绿光。幼时乞讨,险些被人用瓷碗剜去。
“你少惹我生气吧。”羽挥手将战戟插入地面,尘土飞灰,引得我咳了起来,避之不及的后退。又被人死死握着腕子不能动弹:“你是什么身份,我怎么不知道?!”
“前太子的禁裔,后来的裙带之臣,太子死后被发落军中,如今的妖人军师。”知道自己的履历很不光彩,没想到有一天也成了保护自己的武器。
我以为羽是被我气的说不出话来,抬头一看,才觉得那目光极有威慑力,乌云墓石般压的人透不过气息,相对无言,也无泪可流,那人半响方抽抽着嘴角道:“你早些歇息吧。”
语罢,宝戟留在那里,扬长而去。
我试了试,拔不出来,也掂不起来,到底碍眼,倒把自己累的气短。
苦莲掀开一角帘子,见只有我一人,便大胆道:“干坐着吃风呢?”
“你看见没,这兵器叫做九星横月戟,这上面的蓝宝和猫儿石,都是价值连城的,你我抱回去,摘一颗下来料定也不起眼,在江陵可以买好几栋宅子呢。”
苦莲绝倒,夜里我们抱在一起睡,纯洁的像是尼姑和尚一般,不对,是兄弟姐妹。她畏寒,将手脚都放在我身上。睡的八爪鱼一般四仰八叉。
可是有人整夜在山岗上徘徊,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听了他养的那匹小奶狼呜呼哀哉困的嚎了一休。鬼也知道怎么回事。
我在心里一步步推骨牌一样的算计人,直到天快明了才稍稍合眼。
“那城主家在此城驻守百年,如今已是第四代了。这小城主七岁继位,本人又不是个蠢货。软的硬的法子都试过,可偏下不了这块硬骨头。”
羽听我一句句娓娓道来,面色更加阴沉,挂了霜一般只管擦着那青冥剑。冷淡又刻薄:“听这话说的,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刺猬了?”
“你妹妹是不是很多?”我转到小少年面前,搬过他的肩膀笑吟吟的问:“花骨朵儿似的姑娘,舍不舍得送一个给他。”
“我有病吗?他打我呢,我还给他送妹子,要不要把你也五花大绑裹成粽子做陪嫁?”羽像是被我着蠢主意气的煞白的一张小脸。
“嫁,不但要嫁,还要大操大办呢。”我摸了摸他冻的通红的狗鼻子。心里一阵得意。
“你老子怎么说?”小少年每逢上京都像是见债主似的,难得见过这般南辕北辙的父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少爷是什么拖油瓶来着。
“还能怎么说?当朝就撕了我的折子,险些拿花瓶砸我。骂我兔崽子狗迷了心窍,打不过就打不过,专知道卖妹求荣。当夜我宫里也没宿,直接去了驿站,打算天亮解了门禁就走。”然后小少爷又换了一副困顿不解的样子:“可老子不知道为什么,连夜又发了十二道折子,吵的我一夜没睡,不但准了,还将容妃最小的一个女儿百花赐了,花嫁百里,准备好百担嫁妆就送来,也就这几天的事。早期上朝,还特特嘱咐我,事关精要,长兄如父,百花的事,由你全权做主。”小少爷将脸扭的老马似的,大约是学着他爹那老气横气的样子:“你妹妹的前程,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你们打什么哑谜,老狐狸直接和老狐狸说话呗,欺负我这个闷蛋算什么?”小少爷去京城的衣裳还没换,一身耀华的绣袍,叠云牡丹,坠珠滚金。头脸都裹在狐兜帽里,一只死掉的狐狸头正伏在他肩上,似乎随时都会窜动。
苦莲在我们面前摆了两碟子姜醋。
“今天我们吃扬州汤包。”我用帕子擦了筷子递给他,又戳了戳那脑壳:“你若是连这个也想不明白,我也不必再做你的军师,直接去山里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好了。”
吃到第二笼烫嘴的汤包,羽猛的抓了我一把,一口白牙亮堂堂的晃眼,眸子里迸射火光:“你有毒,真正阴毒。”
“今儿天不错?”
“不错,挺暖和的。”
今天难得没下雪,一副暖阳懒洋洋的铺下金光万丈。举目望去,白雪黑石,峥嵘宏伟的景象,被卷风雕刻的无比细腻,充满层次感。
我们脚下铺着绵软的千红花,直铺成一条奢靡的毯子。
前后的枯木上都悬着夜罗纱和莲灯,红粉如雾,波光潋滟。
“我们等了多长时间?”羽骑着头白马,突然有点耐不住性子。
“三个时辰,将近?”我冻的嘴唇青白僵硬,几乎说不出话。今天他们一定要用刀把我和马鞍分开。再把我摁在滚水里回暖。
“自古以来只有强娶的,哪有强嫁的。太掉价了。我妹妹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自降品格,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小少爷素来是护短的,此刻背后又传来一阵碰撞的喧嚣。他那妹妹一路五花大绑还上串下跳,自杀的戏码演了又演,拿着宝刀不过在腕上轻轻一划,连鬼医都懒得搭理。谁娶了你那妹子,自求多福吧。
我白他一眼,继续等待。
“若是他真的不收,我们怎么办?”羽这个孩子,大事上不糊涂,可是身边有人,就变成了菟丝草。
“打道回府?”我试探道。
“太丢人了吧。”羽隐隐出现些喜意,想必正中下怀。
“算了,我也饿了。”我点点头,挥了挥马鞭道:“把你妹子留下,咱们走吧。”
“这么冷她会冻死的。”小少爷心软的时候简直就是一潭没有原则的水。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让刺猬头来担心这个问题吧。快走,再待下去我要疯了。”小少爷牵过我的缰绳,把我冻僵铁板一样的身子抱过去裹进皮氅。
“真放这不管?容妃非生劈”小少爷一脸担忧,看来是真的操心这个自幼不睦的妹妹。
“再多嘴把你也丢这。”他噤声,很乖的握着我的手伸展开。我看了看那火药包一样的花轿,嘱咐道:“你妹妹是奉旨出嫁,若是找了回去,或是三日后还流落在外面,就是抗旨,你可要砍了她。”
因我声音大了些,那周遭的侍从连带花轿都陷入死寂,过了会子,又更加拼命的折腾起来。
小少爷骑着马跑在队伍前面,这马叫旋风,到底名不虚传,我只觉得张不开眼睛。
羽在我耳边忧心忡忡的道:“真砍假砍啊?”
“假的啊,我要了公主的命,容妃在吹吹枕边风,这不找死吗?”我对自己主子的榆木脑袋有点痛苦。灌了一嘴的风大吼道:“假戏真做懂不懂,给刺猬头看懂不懂,最后关头他没出现,找个借口把你妹妹关进哪个尼姑庵,过两年风声过了再指个大臣的倒霉儿子嫁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