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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军师 营里有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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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美好之物
务必遭受毁灭
诸君方知价值
——神之典首卷
鄙人羑里,是战场上长大的孩子,也是遗孤。
我母亲是穆族人,不知为何自愿了炎族人的孩子,又不愿意打掉,故而生下我后,便用腰带悬在树梢上,留下一个传音贝便离开。
那年头树梢上的孩子很多,大半都死了,很少活的下来。我很幸运,被师傅捡到。
那小小的金色贝壳在十二岁那年被师傅夺去,当着我面摔的粉碎。
可是母亲纤细忧伤的声音留在我心里,永不磨灭。
她说:“羑里,我是柳烟,是你的母亲,同时也是一个穆族人。对不起,我不能把敌人的孩子带到穆族,我也不能带着你在战场活下去。”
这时传音贝那边是长时间的停顿,这停顿让我觉得心里很疼。
“我打算去浮离灯塔,去寻找我的同族。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那时候战争或许停止了,请来这里看看我好吗?”
在军营里,每次我喝醉了,都会拽着一个陌生人,问同样的问题:柳烟,是不是个很美的名字?
如果是旧人,撇撇嘴离开。如果是新人,便无可奈何的敷衍着我,直到有个老兵过来耸耸肩,宽慰的告诉他:“不必理他,这是羑里,我们的疯军师。”
在战场上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曾经逼迫三千铁甲杀了自己的战马渡水,那战马是战士们的另一条腿,自幼养大,宁肯自己饿肚子也要喂饱它们的,战马的尸体阻碍了河水湍流的流矢,搭架成一条肉桥,直通穆族的土地。
也曾经守着空城,城里只剩差不多三百士兵,还有许多弹药。我抓了许多穆族少女,将她们用铁链缩在城门口,做肉盾来抵挡穆族人的进攻。
穆族人不知道的是,那些少女都被割去了舌头,身体里灌满了火药,简直是人形炸药包。无论那些穆族人开火与否,都是一个输字。
那一仗打的惨烈,四皇子羽将我从死尸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为什么喊破喉咙都没人应答。
因为我的耳朵,已经被炮火声震聋了。而且折了一条腿,大概后半辈子,都只能做轮椅了。
人人都以为我是个废人无疑,没想到半年后,我学会了读唇术。出现在战场的时候,更加吊诡而残忍,宛若高高在上的死神。
在背后他们偶尔叫我“军师”,大半时间叫我“蝎子”。
蝎子很好,攻击性很强,死了还能入药,生命力旺盛,别人伤了我,务必也要拉他垫背讨还回来。
士兵们都知道我的身份,混血儿,遗孤,被一个叫做柳烟的女人抛弃了,在穆族或炎国都谋不到生活,被逼成一个战场怪物。
不找女人,也不喜欢男人,日日耀武扬威的穿的孔雀一般,有点洁癖,喜欢喝酒,俸禄很高却从来不请客,酒量不好又喜欢耍酒疯。面色苍白脾气古怪。
营里有关我是不是处男的赌注已经上涨到一赔十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性取向及经历会成为炎国的最大悬案。
可我从来不曾辩解,流言越多,证明这个人活的越好,最起码有人关注,我才不要当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过一种混吃等死的生活。
我要用我的方式回到穆族,找到浮离灯塔里那个苍老的女人,对她说,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高官厚禄,叱诧风云。而且,我已经结束了战争,这里是穆族最后的防线,黑塔之外,便是无垠之海,除去死寂和风,空无一物。当然,我结束的方式,不是和平共处,而是族灭。穆族人还将存在吗?不,他们将被俘,奴役,同化,通婚。会丧失掉自己的神庙,信仰,语言。他们会成为炎国人的附庸,忘记仇恨。
柳烟,你抛弃了我,你所珍视的一切,所谓国家和族人,我都会干净彻底的碾碎,连渣都不剩。
现在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才有命看到那天的到来。
待那天到来,你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把我用脐带活活勒死。
“喂,你知道吗?柳烟是个很美的名字是吗?”今日我们又攻陷了一座城池,稍微麻烦了一点,还是让他们升了白旗。
我真是个卑鄙龌龊的小人,那城池修的固若金汤,护城河像是玉环般绕着黑铁浇灌铸成的高墙。城内的将军仿佛刺猬一般,日日缩在里头,对外面放箭。那箭矢长了眼睛一般,专挑士兵的眼睛和咽喉去。
短短七天,我已经死伤过半。气的饭也没胃口吃,头发夜不梳,衣服也不换,洗澡的时候直挺挺地往滚水里扎,若不是勤卫兵眼疾手快,我怕是已经成了咸水鸭了。
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闲的一直用竹签子扎自己的手,扎的麻风一般。
羽看我红了眼睛,倒也不曾劝阻,只是叫士兵牢牢跟着我,别没熬死别人,先作死了自己。他的口气冷淡疏离,可我分明听出了那死鸭子嘴硬的关切。最终不负众望的昏在了他面前,倒在了他怀里。
是鬼医用金针入穴之术将我唤醒的,醒来的时候浑身奇痒无比,被抓的红痕道道。
鬼医难得很严肃很正经的对着我道:“羑里,上次昏厥我用的是笑感,下一次用哭感,可是你要知道,等到我只能用痛感唤你起来的时候,你会醒来不错,可也会痛死。不要考验老子的医术,老子怕死。”
“羽不会杀你的。”我用手势简短的打断这个医术败类的话。“这次诊金,你去找羽要。”
我抓着毯子往身上一裹,风风火火地朝羽的帐篷里钻,一路来不及跟人打招呼,风冷极了,割的脸又疼又辣,我好几日水米不曾打牙,好几次都觉得脚软浪跄。
帐内不止羽一个人,看样子两个人在被筒里还很欢畅。
按讲说这样的活春、宫应该声音不小,可惜他们熄了火,我又听不见,只以为是羽睡的早。
愣了一会,自被筒里钻出个狐狸相的小娘们,眼神倒还柔情似水,很纯,那种没见过灰的清泉。
羽蓬头垢面的也钻了出来,眼睛里冒了阵火,不知是太尽兴还是没尽兴。
我嗤嗤的解嘲的笑着,摸着帷帐退了出去,口里喃喃道:“你们先来,先来。”
横空飞出一把刀,闲闲自我面颊擦过,斩断了两缕头发,我吓得顿时瘫软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被人拉扯起来,靠着火炉围皮氅还端着碗羊奶,羽衣衫不整,敞着衣襟,露出十分风流又深的抓痕。看不出小娘们还挺有本事,我饶有兴致的直勾勾盯着。
“看什么看,”羽甚是烦躁,一巴掌行将拍过来,又中途止住,换了个没那么张牙舞爪的样子道:“知不知道你昏了几天?”
“我想出法子整治那刺猬了,”口上虽然兴奋,内心里还是耐不住一句,昏了几天也不耽误少爷你行军打仗玩女人啊。
羽蹙眉,像是没听见我的进言,两根手指铁钳般夹着我的下巴往下拖,我十分动弹不得,他是练家子,手劲极大,面目阴冷道:“知不知你睡了几日?”
因不想弄疼自己,我弓着身子顿了顿,毯子滑下来,也只穿着单衫,不由得有点委屈。内心惶惶然,虽说我不是个女人,可刚刚死里逃生,还惦记着小少爷您的战事,这么好的臣子,说给脸子就给脸子,真是寒人心啊。奈何我也就是过过嘴瘾,腹诽一下罢了,哪敢真的出口?
便揣测道:“三天?”
“四天?”
“五天?”
看着羽眼睛越瞪越大,很像一个人,一个死人,着急忙慌的时候也是这幅撞死南墙不回头的模样,心里浮出点酸意:“我不会睡死了过去,你又打败了仗,这里是阴曹地府吧。这冰天雪地,穷乡僻壤的可不好。”
“狗屁,”一时之间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太过相信炎族的国教。
“放屁,”小少爷真是惊喜连连,他放我下来,自顾自取了壶酒,垂眉喃喃道:“一天半。”
一天半你紧张成这样子,我险些没叫出来,因窥着羽的脸色忍了几忍。
他紧抿着嘴,不断摇头,眼神宛若清透的琉璃子般幽深,却有着浅浅裂痕,陷入许多许多往事:“我娘、哥哥、还有你。你知道守在病榻前,看着你们一个个虚弱下去,却无能无力的感觉吗?宛若凌迟。哪怕贵为皇子,坐拥一方又如何?护不住你们,掌不住生死。”
说到最后,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失母失兄的孩子,胖乎乎的脸,裹在医师和侍女之间,满面泪痕,不知所终。抱着亲人的棺木叫做别走。发誓,羽儿会乖,娘亲别走。羽儿懂事,哥哥不要不要羽儿。他捂着脸埋首下去。
“你放心,”握着小少爷的手,我静静抚摸着他的头发,将这个高过我一头的孩子拥在怀里:“你放心,穆人死绝之前,我如何敢死呢?”你没有继承大宝,光华耀目,那两具沉棺还未昭雪,我如何敢死呢?负担太多,不敢言累,壮志未酬,死亦奢侈。
正当这般稀少的温情默默的时刻,羽突然抬首,腕子却没从我的腰后离开,而是换了副少主面道:“怎么了?”
他的近卫满面通红,挠头道:“那女人投水了。”
“救上来了?”羽这个时候让人觉得陌生,棱角分明又刀刻般纤薄,帝王血脉的凉薄,果然一脉相承吗?
“是,正在鬼”近卫一双眼睛不知放在哪里,只扫着地面左右徘徊。
“一个穆族女人,死了便死了,救她做什么。”喂,这穆奴刚陪你睡过好吗?翻脸无情的着实太快。
“求仁得仁,让她死去吧。”小少爷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拿了份不知哪里的羊皮地图翻看,手指修长白腻,人若无骨,却是说一不二侩子手。
“不,我要了,”丢了个土豆扔在火堆里,用炉灰埋着,过一刻钟挖出来,蘸着白糖吃,会很香甜。
小少爷诧异的看着我,眼神挑衅又讥讽,像是在说:“女人,你行吗?”
那近卫更是千年铁树开花般看好戏的表情,只把眼睛对着羽,坐听吩咐,真是一条好狗啊。
“你聋了吗?”羽劈手一个茶壶甩过去,那锡茶壶外面裹了一层铁皮,顿时鲜血横流,我看着都疼,那近卫摇晃了一下,犹强撑着站着。鲜血直淌下来还睁着眼不抹一下。
“军师的话没听见,他言如同我言。”
我是真的着实有点饿了,用小铲子拨着炭火,火星点点,飞驰四处:“真是好久没开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