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菩提魇（三） “这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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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寺中竟原是不留女客的，明净说的‘出家人与人方便’原是凤紟芍说的么？”我见空尘停了下来，不禁好奇道。
他顿了顿，又点了点头：“我不过是担心若有一日她回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说不清的迷惘与失望，我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人世间一痴儿罢了：“那然后呢？”
“然后，”空尘忽而一笑，“然后便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凤紟芍在净心寺中住了下来，不过她住的却是与空尘初次见面的那个佛堂。白日里，一众和尚在此处念经，她便坐在房梁上，有时坐得久了，她也会在房梁上小睡一会儿，直到空尘端着午饭来找她，她才会翻身下房梁。
每每这时候，她总要打趣一句：“小和尚，你扰了我的美梦，便只拿这些斋饭来糊弄我么？竟不见一点荤腥，我可不是尼姑！”
起先空尘还是老实回答：“寺……寺中不许开荤。你……你将就一下罢！”
日子久了，空尘也不过看她一眼，明显一副“爱吃不吃”的模样，有时被她念得烦了，就斜她一眼，凉凉得来一句：“你今日又出去打野味了？”不待凤紟芍否认，又悠悠接上一句：“我闻到你身上的烤肉味了。”这时凤紟芍总是摇摇头，感叹道：“小和尚，唔，我发现你学坏了！”
“咦？”我有些吃惊，“你们和尚不都是戒荤的么？怎么你竟也不管她！”
他低下头，有些无奈道：“她那番恣意的性子，实在难以约束。我起先也说过她几次，可每回都被她搪塞过去。”
他顿了顿，又叹道：“我总是拿她没办法的。”语气中竟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丝丝纵容。
夜晚，空尘总是守在佛堂，以免她被其他人发现。于是两个人常常聊天，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房梁上，有时聊着聊着便是一夜，而空尘也终于知道了凤紟芍的身份，一个杀手，被父母抛弃的杀手。
“我从小便是个孤儿，师父说我是他在寺庙门口捡到的，当时我不过一岁而已。许是因着我俩的身世相差无几，渐渐地，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的表情多了一丝惆怅。
就这样，竟也过去了一个半月。这日晚上，空尘依旧在佛堂内抄写佛经，凤紟芍却不再坐在房梁上，而是坐在他的对面，单手撑着下巴，盯着他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和尚，你每日晚上都在这里，别的和尚不会怀疑么？”
空尘依旧专心抄写，未看她一眼，语气却有些无奈：“这些日子师兄们一见到我便夸我用心礼佛，连师父也提到过几回，偏我又不能说出事实，实在憋屈得很。”他的回话引得凤紟芍一阵轻笑。
不久，她止了笑声，沉默了许久，气氛有些压抑起来，空尘刚有些讶异于她的沉默，却听她闷声道：“小和尚，我要离开了。”
空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顺着笔毫滴下来，在宣纸上渲染开来，他放下笔，仍是不看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又开始抄写佛经，这才语气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就这样？”
“你不过是留在此处养伤，伤好了，离开不是应该的么？”
凤紟芍不语，又盯了他许久，才叹口气道：“小和尚，你变无趣了。”
空尘闻言，终是抬头看她，眼中隐隐有些亮光，透着不明的意味。
凤紟芍伏倒在桌上，有气无力道：“好吧，你猜的不错，我是骗你的。”
她复又突然起身，微微凑近空尘，一脸哀怨的看着他：“小和尚，你太无情了！”
空尘倒并不答话，只又低下头抄他的佛经。
“不过，你们这座小寺倒也奇怪，明明并不有名，也不是很大，竟每日香火不断。”
“那是因为寺中有样镇寺之宝。”
“镇寺之宝？那是什么东西？”
“我并未见过，只听师兄偶然提起过，好似是颗舍利子。”
“舍利子？那个据说可是佛门至宝呀！没想到你们这不起眼的小寺竟还有这等宝物！那舍利子在哪？拿出来让我看看。”
空尘不回话，凤紟芍暗道了句“小气”，而后双眸一动，笑道：“你不告诉我也无妨，我大概也猜到在哪里了。”
空尘闻言看向她，她狡黠一笑，道：“之前我就奇怪，这么一座小寺，左右不过一尊佛像，作甚么要留人每天在这佛堂里守夜，却原来是这佛像里暗藏乾坤。”
凤紟芍说着便要抚上那佛像，却被空尘一把抓住手腕：“这是对佛主的不敬。”
看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的表情，凤紟芍撇嘴：“好吧，左右不过是想吓吓你。”
空尘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她，忙松开了手，回到桌前。
凤紟芍一个纵身跃上房梁，晃了晃腿，道：“啧啧，小和尚，你的心思可全都摆在了面上。”
空尘充耳不闻，不过原本低着的头似是又低了一分，连带着耳尖也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这半月来，凤紟芍时常外出，有时连着两日不在寺中，空尘见她的次数也愈发的少了。他这才意识到她先前提到的离开或许并不只一个玩笑。
这天晚上，天气异常沉闷，空中满是阴云，不时有闪电落下，一如空尘与凤紟芍初见的那一晚。
空尘没有念经，也没有抄写佛经，他只直直地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
闪电落下，照亮了凤紟芍的身影，不同于初见时，这一回，空尘却是立刻发现了她。但他并未回头，对着佛像一拜，喃喃了句：“阿弥陀佛。”
凤紟芍站在门前，动了动嘴，似是想着该如何开口，许久才哑着嗓子道：“小和尚……我要走了，这回可不是吓你了。”
见空尘未动，她复又开口：“小和尚，我……喜欢你。”
凤紟芍的声音极轻，但她确定空尘听到了，因为她看到他的身子随着她的话轻轻一震。
嘴角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化开，她便听到他冷漠的话语传来：“出家人四大皆空，还望女施主自重，小僧在此拜别女施主。”
凤紟芍闻言一愣，他的语气如此淡漠，更甚于初次见面时的陌生，他唤她“女施主”，而不再是“阿芍”。
她有些愣愣道：“什么四大皆空？”待反应过来，便有些微怒：“我只知道喜欢便是喜欢，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沉默，却不回答她，反而忽然问了句：“你可知我为何被罚跪在此处么？”
“罚跪？那些和尚为什么罚你？”
空尘起身，看向她，眼中竟无一丝波动：“舍利子不见了。”
凤紟芍忽然白了脸色：“你怀疑是我偷的？”
“我只将此事告诉了你一人。”他没有否认。
“寺中和尚这么多，你又有什么证据断定是我所为？”
空尘垂下眼：“此前一直相安无事，偏我告诉你后它便不见了。”
他复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平静，却满是失望之色：“至少你该与我说一声的。罢了！便也只当我识人不清，我并未与师父说起你，也算作守了与你的约定，你走罢！”
凤紟芍后退一步，倚着门框，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似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你……你愿与我一同离开么？”
未待空尘回话，她又讽刺一笑道：“我今日来原是想问这一句的，如今看来却是多余了，这样也好，到底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目光一凌，袖中白玉簪飞出，他依旧没有躲闪，簪子自空尘脸颊边擦过，直直刺在供桌上，这一次，她没有伤他：“小和尚，你我至此恩断义绝，只盼来日……你莫要后悔便是！”
她转身，一向挺直的背有些佝偻，平白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柔弱，低沉的话语随着冷风一同飘进偌大的佛堂。
“相比他们,说到底，你只是更愿意怀疑我罢了。”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中的落寞却是无法忽视。
语罢，她便飞身而出。空尘脚下步子一动，却是并未追出去，只双手合拢，神色间满是疲惫，喃喃道了句：“阿弥陀佛。”
不久，大雨落下，供桌上，白玉簪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菩提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