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菩提魇（四） 空尘话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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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尘话语中的落寞久久不曾消散，连带着我的心绪也被扰乱几分。
这样听来，他二人的故事倒是令人惋惜。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我轻叹口气，“我虽不甚了解其中缘由，但略略一想，却觉得此事倒是你糊涂了，她既然喜欢你，又如何会去做那令你为难之事。”
“你若无情我便休，你若无情我便休。”他一个人喃喃自语，看不出神色。
见他这副模样，我总也是不忍心的，只得转移话题：“那……倘若，她回来了，你，可还怨她？”
空尘向我看来，眼中满是后悔之色：“怨？我又何尝真正怨过她！只怪我那时年纪尚轻，不曾多去想些什么，她倒是说的不错，不久，我便已经后悔了。”
“自阿芍离去后，我每日都在佛堂抄写佛经，只盼佛祖能够宽恕她的罪过。却没想到一日，二师兄被大师兄等人带到了佛堂。我这才知道他犯了赌戒，欠下了许多债，并偷偷将舍利子偷去还债了，但他却不知悔改，那日大师兄下山办事，正好撞见他在赌坊赌钱，便将他抓了回来。”
他忽然有些失控道：“当日，我根本无心再去注意师兄们说了些什么。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大错特错。那是阿芍，与我相处了两个月的阿芍啊！”
他摇头苦笑：“可我竟然不信她，我不信她。她该是有多恼我，才会消失十多年之久！如今往事历历在目，我也不再奢望其他，只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听她唤我一句‘小和尚’也好。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她。”
我微微一笑：“你的执念源于此，也将消于此，我能为你扫尽执念，让你重新见她一面！”
他垂眼，满是无奈：“这么多年她都下落不明，你又能到何处去寻她？”
“万物皆是空，我无法掌握现在，但我能够带你回到过去。”
我在他怀疑的目光中慢慢合上眼，胸前的“血殇”冰凉刺骨，随后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扭曲起来，像是一道缝隙，却连接了两个世界，我冲空尘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倒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过去。
我笑着跟进去，却用余光看到一抹身影一同跟了进来。
头上天空中闪电不断落下，给这漆黑的夜晚更添了些恐怖的气氛，此时我却顾不上这些，只盯着眼前含笑的君华，双眼恨不得冒出火来。
“再这样瞪下去，双眼便要泛酸了。”他轻笑。
我哼了一声：“你偷听我们的谈话！”
“并非有意，我只是路过罢了，可又不便打断你们。”
“那你跟进来作甚么？”我满脸的防备。
“和尚尚有如此深的执念，我有些好奇心便也是常情了。你年纪不过这般大，怎得防备如此之重？”他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却忽的皱起了眉。
我心中一紧，墨师父做的人皮面具仿真度极高，他该不会发现才是。暗暗退了一步，我歪头问道：“怎么了？”表情却是极其无辜。
“你的体温怎么这么低，莫不是病了？”
我暗松了口气，庆幸他并未看出什么：“我自小体质便弱，体温较常人低一点倒也没什么。”
见他不语，我又半开玩笑道：“我还没有心跳呢！你信不信？”
他忽而表情凝重起来，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带着我看不懂的目光，点头道了句：“信。”
这回倒是我有些发愣了，许是我的表情实在有趣，他轻笑出声，出手轻敲我额头，见我不满的目光投来，他也只是笑着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凝神一听，却是有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一直唤着“阿芍”。我这才注意到空尘自一进来便与我们分开了，想是“血殇”将他带到了应在的地方。
我与君华寻了处偏僻的地方，借着夜色看到一女子自寺中跑出，与空尘的描述相差无几，我小声对君华道：“她便该是凤紟芍了罢！”他笑着点了点头。
却见凤紟芍未跑多远，便有几道黑色身影落下，皆是黑布遮脸。
为首一男子提着刀道：“凤紟芍，我等找了你多日，原竟是躲在这和尚庙里，快快将弥妄殿的位置说出来，我便留你全尸。”
凤紟芍讽刺一笑：“哼，尔等鼠辈，也妄想与我弥妄殿作对，你们连见到妄刹的面都不配！”
男子闻言便是恼怒，道了句“上”，几人身形齐动。
这头正打得难舍难分，却听一声“阿芍”传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和尚匆匆跑来，容貌与我所见的空尘相似。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隐隐有些明了：“没想到血殇竟将我们带到了凤紟芍离去的时间。”
“血殇是什么？”君华的面容在月色下有些不真切。
我指指脖上的项链，倒也不怕他存什么心思，这血殇自我戴上后便再拿不下来了。
“倒是个神物。只怕此时是空尘执念最深的时候，因此它才将我们带回到此时。”他倒也不多问，反而笑着接我之前的话。
那头凤紟芍见空尘追了出来，反而分了神，大吼了一句：“你来作甚么？快走！”
那些黑衣人见状倒也明白几分，齐齐向空尘攻去，还未近空尘的身，却又一一被凤紟芍挡下，几番打斗下来，她终是挨了一刀。
鲜红的血自她手臂缓缓流下，凤紟芍却好似没有知觉般，也不去看空尘，只对着那几人冷笑：“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凤紟芍自袖中拿出炸药，一时惊了众人，空尘神色一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隐隐带着悲痛与惶恐，颤抖着声音：“阿芍，不可以，不可以！”
我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到，一扯君华的袖子讷讷道：“空尘等了她十几年，我们都以为她消失了，原来，原来当日她便是这般死去了么？”
黑衣人也有些惊慌，匆匆射出一枚暗器，空尘大喊了声“不”，便向凤紟芍跑了过去，竟是要替她挡下那暗器。
我暗叫了声“不好”，竟一时忘了身旁之人是君华而不是墨漓，道：“死墨漓，还不快阻止他！”
君华倒是没说什么，随手从身边捡起一颗石子扔了过去，却是正中他膝盖，我暗自吃惊，君华原还是个会武的，空尘倒地的一瞬，那枚暗器正中凤紟芍心口，也不知她做了什么，那炸药同时炸裂开来，倒了一地的尸体，竟无一人生还。一同倒下的，还有凤紟芍。恰巧一阵雷声落下，在这雷声中，方才的炸裂声倒不显突兀，难怪当初寺中竟无一人发现异样。
我暗暗松了口气，当初墨师父的叮嘱仍在耳边回响，空尘若是死了，便是改了结局，那后果却是要落在我身上。看了看身旁君华，他似是对方才我叫错名字之事毫不在意，我暗自笑笑，他既不说，我也没有去提及的必要不是？
空尘挣扎着起身，将倒地的凤紟芍抱在怀中，神色间的慌张再明显不过。凤紟芍的脸色惨白，连带着双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眸却是再明亮不过。
“小和尚，什么是爱？”
熟悉的问句，他想起她第一次问他时，那是在净心寺的后山，他不记得当晚的月光，只记得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的双眸生得极是好看，眉眼间却满是迷惘。
当时的他是如何回答的？
看着她手中的烤鸡，半晌，他答道：“爱是众生。”
她带着薄茧的手掌缓缓抚上空尘的脸，划过额头、眉毛、鼻尖，以及嘴唇，似是要把他深深记在心里。
“你爱我吗？”她问。
他答：“爱。”
“比你的众生还要爱么？”她的语气急切，目光热烈，像是个讨食的孩子。
他沉默。
“你也是众生。”
她的手终于划到他的心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说出的话却再是无情不过。
“空尘，下辈子，我绝对不要再来找你了。”
她嘴角含笑，却再也听不到心上人的承诺与爱语。
他身体一僵，似是哄小孩般无奈低语道：“可，我想来找你，我终究是会找到你的。”
正因为这众生有你，我才爱极了这芸芸众生。
我从来不是什么佛法精深的主持大师，我不过是个破了戒却又执迷不悟的小沙弥。
我只是那个爱着你的小和尚。
一滴雨落在她的眉间，紧接着大雨覆下，鲜血和着雨水在地上蔓延开来，许是因着我与君华并不属于这个空间，那些雨珠竟没有一滴落在我们身上。
空尘怔怔得看着她，语气轻柔：“阿芍，你该累了罢！歇一歇也好，十几年我都等过来了，我总是等着你的……”
指尖划过她的眉眼，空尘的眼角终是溢出了泪水，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一人在雨中拥着凤紟芍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这世间的悲痛在这一瞬都聚集在了他身上。我叹了口气，这场雨，倒让我恍惚中想到，当初，我死的时候，好似也是这般的大雨……
与君华一同来到空尘身边，他只抱着凤紟芍呆坐着，我们也不打扰他，许久，空尘的声音传来：“可有办法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我摇头：“你是个明白人，怎得也做起这般痴想？这不过一个混沌空间，凤紟芍早在十几年前便死了。”
“混沌的空间，可这一切偏又如此的真实，心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让我如何能不把它当真呢？
我拍拍他肩膀：“佛曰：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斯人已逝，你……还是节哀罢！”
“呵呵！佛曰，好个佛曰，佛又真正懂得么？什么菩提，什么佛祖，我信奉了他们三十年，可到头来，他们又给我带来了什么？连阿芍都没能留住，还要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作甚么？”
我一惊：“不好，他陷入魔魇里了，快将他打昏，不然他会衍生出心魔的！”
君华闻言，一个手刀落下，空尘便抱着凤紟芍一同倒下。
“世人都说成佛成魔，不过一念之间，他们似乎总是认定不是成佛，必将成魔，却忘了佛即是魔，魔本为佛，成佛还是成魔，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没有帮助空尘，甚至，我没有遇见他……”
“阿堇。”君华淡淡的叹息响在耳边，“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我语塞。是啊，从一开始我和墨漓进寺就是故意为之，又哪来的什么如果？我又看看君华，那么他呢？
空尘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我与君华刚走进禅房，便见他呆坐在房边，一言不发。
我皱眉：“你的执念已解，我们该回去了！”若不是这空间只能凭个人的意志进出，我俩早将他带回去了。
空尘仍是沉默，而后忽的抬起头来：“阿芍呢？”
“我们将她葬在后院了。”君华轻声道。
空尘这才急忙跑出去，我们一路跟随他来到后院，却见他轻抚着墓碑，口中不断唤着“阿芍”。
我见状，终于也不禁生出了些怒意：“你清醒罢，这一切早在十几年前便发生了，你如今不过是得知了真相罢了，还是快些回到现实去罢！”
空尘苦笑：“当初师父在舍利子不见后不就便圆寂了，寺中的香火也渐渐不如以往，于是师兄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其实我哪里是为了什么佛法，我只不过……是在等阿芍回来罢了。”
几句话下来，他已然红了眼眶：“当时纵然恼她，怒她，可我更怕的却是她回来时找不见我。而这一切都已成虚幻，十几年的等待竟是如此可笑，阿芍不在了，我还留在那里作甚么？我要在此处陪着她，毕竟我们已经分开太久太久了，而我也答应了她，要一辈子陪着她，我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可这一切都是虚幻，一旦我们离开了，一切都会消失，只有你一个人留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我还有阿芍，至少在这个空间，她知道了我的心意，她是满含着欢快去的，而不是对我满腔的恨意。”
我还想开口劝他，但君华却阻止了我：“罢了，这是他的决定，便随他罢。”
我看了看他，又看看默默坐在碑前的空尘，终是点了点头。却见那土中忽有东西飞来，低头，血殇正泛着暗红色的光，三滴精血融入血殇之中，那血魄由暗红渐渐转为鲜红。
我想要的精血竟是从凤紟芍而出，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一股幸福的感觉莫名在心头蔓延，我吃惊，这不是我的感情，这是凤紟芍的感情！
“这便是至真至诚的精血么？”我喃喃道。
君华向我看来，我却并不打算多作解释。
自混沌空间到现实，竟才只过了一个时辰，我默默看着君华一本正经得与明净交代：“空尘大师今早便出门游历去了，他临行时托我转告小师父，此间寺庙便暂交由小师父打理了。”
看着他与往常无异的笑容，我不禁暗暗想到，与他一比，我和墨漓先前的谎话实在是不足一提了。
墨漓一手揽上我的肩，怪声怪气道：“师妹呐，有如此趣事你竟也没叫上师兄我，反而拉着个外人，师兄我好生伤心呐！”
我横了他一眼：“似是有人忘了自己一旦睡着便难叫醒的事实了。”
墨漓哽了哽，一脸的委屈，而后看向一旁的君华，一手指向他哀怨的道：“那他为什么要与我们一同上路？师妹，你果然是变心了么？”
我一拍他脑袋，他大叫一声，惹来我一记白眼，看了眼笑得开心的君华，我淡淡道：“他是保镖。”
君华轻笑，倒也没有反驳，我不去理会烦人的墨漓，与君华一同离去，身后传来墨漓的声音：“师妹呐，你怎么就这样跟个男子走了？你不要师兄了么？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哎！你们等等我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菩提魇（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