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菩提魇(二) 来到大堂 ...
-
来到大堂却见一和尚正坐在布蒲上对着佛像诵经,明净冲他弯了弯腰,也自行到一旁诵经去了。
我们不好打扰,就只能在门口等着。他二人约莫坐了半个时辰,墨漓早在一旁倚着门框睡死过去,我听诵经声一停,忙踹了脚正做美梦的墨漓,他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对我怒目而视:“你好端端的踹我做什么?”
我嫌弃地看向他:“你还好意思说,竟然在这里睡着了,真该让你看看自己这副丢人的模样!”
墨漓见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倒是不再反驳。
那一直背对着我俩的和尚转身走来,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一双眼睛尤为引人注目,透着笑意,我却从中看到了深深的执念,我暗想他便是明净的师父,我要找的人。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有何贵干?”
“师父,这两位施主是来庙中歇脚的。”还不等我们回答,明净便先抢了话。
“大师莫怪,信女被诵经声所引,这才来到此处。”
墨漓轻哼一声,似是对我的谎话很不屑,斜眼看着我,好似在说:“先前不是还责怪我对和尚撒谎么?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微微后退一步,长裙下的右脚却是狠狠踩上了他的左脚,他面色通红,无奈又不能叫出声来丢了脸面,只得做出一副憋屈的样子。
“既是如此,也是有缘,女施主不必挂怀。”
“大师果然是高僧,信女有一事相问,不知大师可否解答?”
“贫僧法号空尘,女施主有何不解,便请直说。”
我看了看明净,面露难色,空尘见状也是明了,对明净吩咐了一声:“你先出去罢!”明净应了一声便走了。
我微微一笑,脚上力道一松,墨漓忙闪身逃了开去,估计找地方跳脚去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知空尘大师可知何为执念?”
他似是一震,低头道:“贫僧惭愧,悟了几十年却仍是悟不透。”
我行至供桌旁,拿起上方摆着的一支玉簪,白玉打磨而成,没有一丝花纹,如此朴素的一支簪子,空尘却频频望向它。
“大师深谙佛法,又怎会悟不透?依信女所见,大师之所以久久没有悟透,不过是缘于你身在执念之中罢了!”
空尘一脸的惊愕,想是从未想到我如此轻易地看破了他,盯着我手中玉簪良久,他终是低下头喃喃了句:“阿弥陀佛。”
我摇了摇头,既想做和尚,又放不下执念,到哪里去寻这样的好事?
“这簪子倒是特别,只是这等女子之物又为何会在佛堂呢?”
“不过是故人之物,贫僧想,有朝一日她定会来取回。”
“看来大师与这故人的交情甚好。”他面色一僵。
我却忽得严肃起来:“我能为你扫尽执念,却需用你三滴至诚的精血来换,你可愿意?”
他沉默不语,我倒也不急在一时:“我与师兄在此打扰两日,大师若是有了主意,随时都可来寻我。”
将玉簪轻放,我转身离去,余光看到空尘静静盯着那玉簪,眼中却尽是思念与怀恋,我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空尘来得却是比我想象得快。第二日一早,当我打开禅门便见他立在院中,他神色平静,看着我轻声道:“你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么?”
他竟用了俗家的称呼!我暗暗有些吃惊,却也只敛眉点了点头。随他来到庙中后院,却见他自袖中掏出昨日那支玉簪,素手轻抚过簪身,温柔至极,似是透过它看到了那位故人。
“十几年了,没想到我已经有这么多的日子未曾见过她了。”
十几年前,那时的空尘不过十八九岁,只是这寺中的一个小和尚,而凤紟芍也不过虚长了他两岁。
那夜,空尘因白日误了功课被罚在佛堂抄写经书。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外闪过的人影。
昏黄的油灯照亮佛堂一角,空尘正凝神抄写佛经,却是什么也未察觉到。
直到脖子一凉,一把小匕首紧贴着他的肌肤传来阵阵凉意,他才惊觉这佛堂内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却还是个女人。
凤紟芍生得并不妖艳,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相反,她的五官非常立体,脸上的刚毅之色却是并不比男儿逊色。
空尘说:“那时只知她比一般女子都要冷硬,然而,她笑起来却是极美的,暖暖的,让人舒心。”
凤紟芍紧了紧手中的匕首,凑近他身旁道:“不许出声,否则杀了你。”
空尘却是一脸平淡,放下手中的笔,一本正经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死算不得什么。”
凤紟芍一愣,收了匕首,笑道:“小和尚,你倒有趣,小小年纪,装作什么深沉!”
空尘一皱眉:“女施主看起来比贫僧大不了多少。”
凤紟芍却是笑得更欢了:“你这小和尚六根未净,怎得一副小孩脾气?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法号空尘。”
“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凤紟芍半蹲在矮桌前,粗粗翻了翻桌上的宣纸。
她半探着身子,此时却是与空尘面对面离得极近,女子的暗香在鼻间飘荡,空尘微微红了脸,身子向后退了退:“抄写经书。”
凤紟芍“嗤”了一声,撇撇嘴道了句:“无趣。”
空尘闻言却是恼怒:“半夜三更孤男寡女怎可独处一室?况且此处还是佛堂,姑娘若是无事还是快快离……”
“去”字还未说出口,却见对面的凤紟芍直直倒了过来,空尘双手扶住她双肩,一脸的呆愣,她好好得怎得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待到将她平放在地上,空尘这才注意到她腰侧衣衫上竟是一片血红,原是受伤了么?空尘暗想。
待凤紟芍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傍晚了。常年的警惕使她在听到脚步声之时便惊醒过来,却发现身边没有什么防身之物,只得在未看清来人之前将袖中的玉簪射出去。等她看清是空尘时,他的脖子上已留下一道淡淡血痕。
她打量了一下空尘,扬眉道:“小和尚,你怎么不躲开?若不是我受了伤,此刻你早就死了。”
空尘却是一脸理所当然:“出家人四大皆空,死算不得什么。”
又是这句话!凤紟芍敛眉,许久才闷声道:“你为什么救我?”
“出家人慈悲为怀,小僧怎能看着女施主你死在小僧面前呢?”
又是这副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的样子,凤紟芍不禁起了些许逗弄之心。
“凤紟芍。”
“啊?”空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凤紟芍抿抿嘴:“我叫凤紟芍,以后你不许叫我女施主,唤我紟芍或阿芍!”
“这怎么可以!”空尘摆摆手,却见对方满脸的坚持,眼眶微湿,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模样。
空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慌了手脚,只得无奈点头:“好吧,阿……阿芍。”语气中带着不可忽视的生疏与别扭。
凤紟芍这才收了哭意,“噗哧”一笑,道:“笨和尚!”
空尘却是不说话,她这才发现此时早已不在佛堂,打量了下四周,倒像是谁的禅房。
“小和尚,你不要跟我说这是你的禅房?孤男寡女的,啧啧,果然六根未净啊!”
空尘红了脸,一时有些结巴:“你不要胡说,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总不能把你丢在佛堂上吧!若是教师父瞧见了,定是要责怪的。”
凤紟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和尚,你真是太有趣了。”
见空尘露出些许恼怒,她才正了正神色:“我受的伤太严重,需要在这里静养一个月。”
“不行,寺中不能留女客的。”空尘略微有些惊慌。
“小和尚,出家人本就该与人方便,外面那么危险,你若不让我留在此处,便是让我去死!”
“这……那我需去请教一下师父。”
空尘转身欲走,凤紟芍却一把拉住他:“不行,我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若是仇家追来,全寺的和尚都会遭殃。”
空尘被她认真的神色震住,忽然看到被她抓住的手,她的手不似一般女子应有的柔软,手心有着薄茧,虽是粗糙,却很温暖。
空尘一下红了脸,挣开她的手,留下句“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便逃也似的走了。
凤紟芍揶揄道:“怕什么,莫要告诉我昨日你是将我拖到这来的?”
空尘闻言身形顿了顿,而后却是跑得更快了。徒留凤紟芍一人低头笑出声,喃喃道:“果真是个有趣的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