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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月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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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像凉水一样慢慢把我淹没。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一个月凉如水的晚上。
记不清是七夕还是中秋了,反正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人月两团圆是吗?是的。只不过人是别人的人,我不过只是外室。即使从了良,即使再贤淑,也终究敌不过出身。房子再美轮美奂如何?摆设再丰富精致又如何?摆设填不满房间里的空虚,即使填满了,不过是留给我一个更大的空虚。我轻叹口气,正要回房,刚抬头便听见丫鬟的一声尖叫——房门是打开的,里面正坐着一个一脸错愕的书生,那就是你。可我不怒反喜。正当佳节形单影只恐怕是做人最大的悲哀了吧。当时我就想,你也许不失为那夜的良伴。
你倒是有些不安,赶紧向我解释你路经此地想讨口水喝,并为唐突女眷深表歉意。其实我倒不介意。男人我见得多了,我看得出来你的品行不坏。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流露出来的书卷味告诉我你亦是个饱学之士。近十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生活本是恶梦,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话,那就是曾经与众多文人雅士互相切磋的经历了。
要知道,章台柳也有高下之分。精明的老鸨会从被拐卖的幼女中挑出一些资质最佳者花重金加以栽培,待其中的佼佼者长成后夺得花魁、挂了红牌便可专门接待名门贵胄。我曾经是众花魁当中的一个。我的客人不乏油头粉面的登徒浪子,但也有不少风雅的饱学之士。相对而言,我更愿意接待他们。既然沦落风尘,我早就不指望有人会真心包容我,尊重我,更不会妄图改变什么命运。我只求在与那些文人雅士的交谈中证明自己的价值,在他们赞许的目光下找回做人的尊严。虽然我也明白那些前来寻欢作乐的墨客的赞许不能太当真,但是他们并非全都没有真才实学。有时候,一次漫不经心的敷衍却能让我茅塞顿开。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委身于现在的男人。他并不是我当年的裙下之臣中最富有的,也不是最有权力的,既不是最英俊的,也不是最有才华的。他甚至不爱我,但是却能从我的字里行间看穿我心底的秘密——他了解我。听听他为我改的名——自华。依然是章台柳,但腹有诗书气自华。柳自华,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美的赞誉吗?
我本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一生的依靠。但结果不过仍是镜中月,水中花。是商人往往就会在商言商。他不舍得在我身上花费太多心神精力。所以我已记不清我究竟度过了几个孤单的佳节。
你的出现曾让我产生了貌似幻觉的惊喜。我脱籍后第一个见到的陌生男人就是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久吗?你告诉我你叫沈逢吉,是杭州文人。杭州名士颇多,你让我惊讶之处并不在此,而在于你对我挂在房间里的诗词字画表现出不输给他的领悟力。也许先遇上你,我的一生会有些不同吧。我不由得苦笑,接着却试图马上将这个想法从头脑中彻底遗忘:与我以往相与的客人的最大不同是你太憨,瞧不破我的身份,对我多了一点盲目的迷恋和莫名的畏惧。如果你知道我曾经见惯风月,当时还是别人无法公开的小妾时,你还会用这样倾慕的眼神看我吗?
也许我太清醒了,清醒到早已意识到哪怕骗一骗自己,自己都会快乐得多,但却一直狠心地揭开现实这个丑陋的伤疤。是的,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不敢,我也不愿,就让我们之间停留在那片纯净朦胧的甜蜜当中不也很好吗?
很巧,第二天你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他就兴冲冲地赶来了。他说他妻子已经同意我过门了。作为一个曾经的烟花女子,有这样的归宿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所以我装作很高兴很感激的样子,马上要求他当日就带我回家。他有些疑惑,但什么都没有说。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聪明却不张扬,不放纵但却很宽容。遇上他是我的幸运吧。我运气好,他娘子也不坏,只是太正统太唠叨。你肯定不知道,她还曾经怒气冲冲地把你我共处一室的事情拿来盘问我。那时我才知道你后来又去那座小宅子找过我。不过我怎么会向她承认呢?不是怕她,只是我明白,既然已经嫁作他人妇,就应该识时务地安分守己。这是对自己人格,也是对他的一个交代。她当然问不出什么来。别忘了,我曾经是可以让权倾一时的男人俯首称臣的女人。这不仅要靠美貌,更要靠智慧。敷衍她这样憨厚的女子并不难。不过话说回来,就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都知道了,那么他没有理由还被蒙在鼓里。不过他依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因此冷落我。后来他有娶了几个小妾也是如此。除了了解我以外,也许,还因为不爱,所以可以不计较吧。
是的,关于自己是否被爱,我是介意的。虽然我总是说自己的才能被肯定就是我今生最大的追求。可是作为女人,又有哪一个不希望自己被爱被呵护呢?关键是你也得有这个资格!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妓女,是花魁又怎么样?表面上风光无限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受人轻贱!
至于爱情?今生,我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了。
至于我付出过吗?比如说,爱过你吗?我也曾经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答案却是否定的。我见惯了男人始乱终弃的嘴脸。我怕,我不敢轻易付出真心。而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展现在我面前的也未必就是真实的自己。也许我们只是彼此意外遭遇的一个绮梦,因为不真实所以才永远那么美吧。你不知道,甚至连我自己当时都不知道,当日我之所以在他面前对过门这件事情伪装得过分热情,正是因为我早就看破了这当中的奥秘。我怕你再回去找我,我怕继续的相处会让你厌倦我,也让我厌倦你。果真那样,当日的美好又情何以堪我不敢赌,因为我没有什么筹码证明我不会输!
夜深了,月儿冰冷得一言不发。月亮有阴晴圆缺,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人的绮梦也会像它一样自古难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