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舒梨

3、宫妃记

　　缭绕的水雾撩起花瓣的幽香，弥漫的清华之气犹如处子衣袖深处的芬芳，让人迷醉又不忍亵渎。我慵懒地坐在池中，一手掬起热水扑在自己身上，任滚烫的水珠用贪婪的舌头大口大口地舔着我的耳垂、嘴唇、脖子、锁骨，以及我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一股久违了的兴奋在我体内蠢蠢欲动。我慢慢地闭上眼睛，缓缓地将胸口贴在坚硬的池壁上，有点几分迷茫地期待着。忙碌的小宫女们为帮我换水而进进出出，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打断我的梦。我有点恼怒地张开眼睛，正好正对着一个宫女的脸。她大概十二三岁，一副小小的身量被淹没在死气沉沉的宫装里。可能是室内气温太高，亦或是水桶太重，她圆圆的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费力的差事让她严肃的小脸涨得通红，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活泼灵动。这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我刚想细看，她就提着空水桶出去了。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喊住她。
　　室内的水温更高了。浸在水中的我像个成熟的蜜桃，全身都泛着潮红的光泽。我用手轻抚自己的双臂，有点怜惜又有点哀怨。我妄自这样温润如玉，这二十八年来，又几个人懂得欣赏呢？仿佛只有初解人事的小妹曾戏谑地说道：不知以后哪个有福的人可以得了去！对了，刚才那个小宫女有点像刚进宫的小妹，单纯乖巧……
　　哦，不，不要想起她。
　　我突然神经质地甩了甩头，希望把那段阴暗的记忆通通甩掉。

　　“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好像是我头发上的水滴甩到了前来倒水的另一个宫女，她下意识地喊出来后发现有违宫规，便害怕地跪了下去，慌慌张张地一个劲儿磕头。显然是训练她的嬷嬷们把老佛爷定的责罚说得过重，把她吓着了。也是，宫中的规矩多，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成为获罪的把柄，我见多了。
　　“起来吧。”
　　“谢……谢……谢瑾妃娘娘。”
　　她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步。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小身体，我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我猜，如果我有孩子，现在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今年几岁了？”我尽量温和地问她。
　　“回，回娘娘，奴婢十三了。”
　　十三了？我们刚进宫的时候，小妹也刚刚十三岁吧？咦，今天怎么一直想起她？我又甩了甩头，示意她退下去，然后站起身来穿衣服。几个机灵的小宫女早已迎上来了，把干净的浴巾包住我，然后轻柔地擦拭。她们柔嫩的小手不经意间碰到我赤裸的身体，我怔了一下，心里有点异样。难道常年形同寡居的生活使我……心里有病？我连忙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正色喝止了她们，然后自己动手。她们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吓得腿一软，整个人滑到地上。这时和我一同入宫的李嬷嬷正好走了进来，看到抖成一团的宫女，又看了看我的脸色，于是轻轻地踹了踹一个长得比较高的宫女，示意她们退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们俩人。李嬷嬷一边动作娴熟地为我换上了合适的衣服，一边像开导孩子一样对我温言细语：“娘娘，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您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呢！你知道的，去年老佛爷带皇上和您前去西安避……游玩，遣散了好些宫女太监。刚回宫只召集了一小部分回来，都去老佛爷和皇后宫里了。其余的大多是刚进宫的，礼仪还不娴熟呢。您呀，先忍一忍，过段时间就好了。”
　　李嬷嬷是我的乳娘，她见过我所有的表情，对于我的心事全部都一清二楚。但是这次她似乎猜错了。我没有生她们的气，我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也许在气这阴沉沉的天，怨这透不过气的夜晚，恨这所有似乎没有理由被埋怨的一切。而我真正应该怨恨的，我敢去怨敢去恨吗？也许李嬷嬷早就洞悉了我的心事，只是不愿说穿而已？看着她怜惜的眼神，我难堪地皱了皱眉。李嬷嬷不敢再说什么，亲自扶我回寝宫。

　　永和宫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即使经过宫人们连日来的打扫，可毕竟一年多没有人住，整个宫里都弥漫着浮尘的味道。在晃动的宫灯的照耀下，整个宫殿就像一个刚照到暗淡阳光的巨型坟墓，阴沉得像阎王唇边的冷笑。我立马缩进被子里，就像一个幽灵缩进自己的坟冢，却怎么也无法安息。宫里的每一丝空气都轻易地把我拉回最初的光景：那个地方原本应该有一个景德镇的青花瓷的，这里原先好像有一个唐三彩，还有那边的柜子上面，最早的时候似乎有个珐琅器。可是现在到处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是我记错了，还是八国联军进宫时给抢走了？不对，似乎都不是，好像是……给卖了。对，是卖了！不过不是我卖的，是我的妹妹，那个小我两岁的妹妹，皇上最最宠爱的妃子！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终于一点一点地把我淹没。
　　十三岁，好一个豆蔻年华。这样一个花骨朵般的小女孩儿，还会在你怀里撒娇呢，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自信的少妇了？在婆婆和丈夫面前，永远都靠一个讨巧的笑容使你自愿退到她的身后。怎么后来连笑颜都舍不得对你展露，却紧紧地拉着你们共同的丈夫的手，不愿松开？经常挥霍例银，入不敷出时不仅卖官鬻爵，还从你手中软磨硬泡地“借”走永不归还的古玩，怎么一到东窗事发时，便成了是“姐姐挑唆的”呢？就这样，原本对你只有一般好感的丈夫与你更是形同陌路，原本就不大喜欢你的婆婆更是对你疾言厉色。而她，依旧是一脸无辜却甚至有点无赖的表情：“我们是姐妹，不是吗？”
　　这就是我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生活吗？冷漠的丈夫，苛刻的婆婆，似是而非的姐妹？为什么会这样呢？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于是，你怪我，出卖我？”突然，我的身边又吹来一阵潮湿的阴风，它像虫子一样溜进了我的耳朵，然后钻进我的心里。那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声音，又是她！
　　我不敢回头，我怕看见那张潮湿漉漉的脸，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妹妹。
　　“不，我没有！是……是……老佛爷！是她把你推进井里的，不是我！”
　　我不敢大声喊出来，心虚使我没有底气。但是我不能承认，因为我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是我告的密，是我，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亲生妹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因为他么？”“她”不理会我心口不一的否认，继续逼近。我感到耳边的湿气越来越重，心也越来越凉。
　　“因为他喜欢我却疏远你，你嫉妒了？”
　　“不，不是……”
　　“哦，不是？那你是不嫉妒我咯？不嫉妒我比你美、比你可爱，从小就占尽了父兄的疼爱？不嫉妒我不是一个人住在景仁宫，而是和皇上同居养心殿？不嫉妒初时老佛爷也对我百般疼爱，知道我喜欢书画，甚至还让内廷供奉缪嘉蕙女士亲自指导我？不嫉妒我……”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疯了似的扯着被子，劈头盖脸地将自己埋藏起来。是啊，你说了我一直想说却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话。我是嫉妒你：我不如你美，不如你聪明。我只会以丹青自娱，却没有你那么高的天赋。我喜欢研究饮食，却不知道幼年受过虐待的皇上对食物万分厌恶。我不爱说话，自幼便不讨父兄欢心，进宫后更不懂得讨好老佛爷和皇后。看到你日益得宠，我却只能顾影自怜，我怎么能不嫉妒呢？我发疯一样地嫉妒！如果你没有对不起我也就罢了，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呢？你利用我对你的忍让和纵容，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身边夺走原本是属于我的东西。小时候是那些玩具，长大后是我的银子，甚至，我的皇上！

　　“皇上不是你的！也许我曾经以不光彩的手段占有你的东西，但你必须承认，皇上喜欢的是我，只是我！”
　　“不，不，如果没有你，皇上会喜欢我的！”宫里谁都知道皇后是老佛爷的亲侄女，是老佛爷监视皇上的工具，他们之间几乎没有感情。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所以，你出卖我！”
　　是的，我不甘心。为什么同是一父所生，我们的命却差这么多？我不甘心！于是，我开始疯狂的报复你。我故意纵容你去卖官，而且还装成说漏嘴，把这件事事情透露给皇后，由她禀告老佛爷。刚开始我有点不忍，可是老佛爷只是当面拷问你，并没有废了你的念头，还因为你的信口雌黄牵连了我，与你一同被降为贵人。尽管隔年我们又被恢复了妃位，可我却更加坚定了逼走你的决心。后来，你私下向皇上议论太后寿典的奢华又让我有机可趁。老佛爷以为你是在针对她，对你就更加厌恶了。当然，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你彻底失去她的信任。后来的事还得怪你自己。皇上年轻气盛主张变法，又有你什么事呢？你何必逞能，把哥哥志锐和你的老师文廷式推荐给他，让他自以为有了臂膀？你可知道，在老佛爷眼里，权力才是他的儿子。你居然公开干预朝政，就是我不多说什么，她也不会容你！
　　“那我被幽闭在钟粹宫后北三院，你是不是很开心？皇上是不是开始‘疼爱’你了？”空中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锤子一样重重地击在我的心上。
　　没有，皇上没有宠幸过我。后来他被太后囚禁在瀛台，我们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你他还是不能碰我？难道，我真的那么讨人厌吗？我只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的女人。我只想要一点平凡的情爱，难道这很过分吗？为什么上天连这样都不肯怜悯我？而你，我的妹妹，你是在取笑我吗？取笑我妄自温柔妩媚，却永远也不可能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真正的母亲吗？你……你……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把所有愤恨都吼了出来。我只听到一声响亮的“滚”，而你，幽幽地留下了一句话就慢慢隐去了。

　　我被自己的声音惊得醒了过来，一摸额头才明白那重重的雾气只不过是我一头一脸的汗。原来是梦，原来，只是梦！我轻轻地嘘了口气，却怅然若失。我坐起身来刚要起床，却看到好几个十三岁的小妹哆哆嗦嗦地跪在我床边。原来梦还没醒！我毛骨悚然。这时，一个焦急地声音传到我耳里：“娘娘，娘娘，快醒醒，是我！”
　　是李嬷嬷！我赶紧扑到她的怀里，近乎神经质地指着一地的宫女，用人类几乎发不出来的尖利声音嘶吼道：“是她！是她！”
　　“娘娘，不是她，只是一些小宫女。”李嬷嬷体贴地抚着我的长发，心疼地说道。我不相信，但在李嬷嬷的鼓励下最终还是强行抑制内心的不安和恐惧，迅速往地上瞄了一眼。真的是宫女！我松了一口气，全身一下子软了，脑子也全空了，依稀记得梦中妹妹的最后一句话：
　　姐姐，颐和轩井里的水好冷，真的。

　　后来，在李嬷嬷的陪同下，我觐见了老佛爷。在我如泣如诉的哀求下，她终于答应让人把妹妹的尸骨捞出来，葬在西直门外。十二年后，我又想方设法把她和已经驾崩了的皇上葬在一块儿，总算是达成了他们的心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开始学会面对现实。长久以来，我一直都在给自己编造一个谎言，让自己相信自己嫁给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可事实是皇上没有爱过我。小妹虽然对不起我，可是她为了帮助爱人，宁可孤注一掷，死心塌地帮他达成梦想。尽管自不量力，但虽败犹荣。皇上是应该爱她的。而我，呵呵，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人。所以，爱的世界没有收留我。
　　离开他们坟冢的时候，我在不经意间发现李嬷嬷的衣衫在寒风中显得单薄了点，于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接下来我竟看见李嬷嬷的眼里充满了意外和欣慰的泪水。突然，我笑了。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怎样去爱。
　　身后，“珍妃墓”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一片雍容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