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舒梨

5、错爱

　　最近头很疼，今天大王派人送过来的汤药似乎也比往常苦。勉强喝完后，我撤下了所有侍女，一个人静静地歪在床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宫人慌慌张张地奔进来通报。我知道，是他来了。
　　我已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他的前鬓好像白了一点，头发被风吹得纷乱。胡子像铁刺一样钉在他嘴边，使他看上去满面沧桑。尽管如此，他仍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举手投足之间的文质彬彬，是很让女人倾心的嘛。我冷笑了一下，眼光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可是他好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进来后像是根本没看到我一样，径直走到床边，把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凤佩丢在我面前，然后扬长而去。窗外的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影子的颜色却越来越淡，就像他灰败的脸色。
　　残阳，如血。
　　宫人把落在地上摔成两半的凤佩交给我，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一时间，空荡荡的屋子又剩下了我一个人。还有，那块凤佩。我犹疑着，终于，费力地从腰间摸索下一块龙佩，哆嗦着企图将它们拼在一块儿。这对龙凤佩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表演后得到的。我还记得负责照顾我们的宫女奉大王的旨意，让我们到古玩房中挑选心爱的奖品。当时郑旦选了一把古剑，夷光得了一把古琴，而我看上了这对龙凤佩。不是由于它多么贵重，而是因为我可以把它拆开，其中一半就可以送给我最喜欢的夷光妹妹。
　　想到这儿，我的手突然一抖。“啪。”玉佩又一次掉在地上，居然彻彻底底地碎成了无数块。碎玉伴着夕阳的残辉跑遍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无数对无辜的大眼睛使劲儿地盯着我。风吹打着窗台，窗子开开合合，屋里明明灭灭，到处都是肃杀之气。我心里一寒，发疯似的从床上滚下地来，冲到后花园，终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泪水在瞬间打湿了我整张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忏悔道：
　　夷光，对不起。

　　十八年了。十八年前，我第一次得知你的存在。我还记得那年的春光很好，花开得也好。风卷着薄薄的阳光吻过我的面颊，舒服得让我直想睡。那天下午我缠着曾经到过村外的毛大给我讲故事。正值播种时节，我们毛村里大多数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我开了口，毛大硬是坐下来陪我。因为，我很美，我知道的。讲着讲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有我熟悉的痴迷。面对这个愣头愣脑、粗鲁俗气的农村小伙子，我有点不耐烦，重重地咳了几声。他恍然初醒般地搔了搔头，居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可是，他却不甘被我看轻，于是话锋一转，突然讲起他在山的另一边的见闻。他说他曾经到过苎萝村和鸬鹚湾村，两个隔江相望的村庄住着两个美人。一个芳名郑旦，一个芳名施夷光。有一次两个人相邀比美，于是一同来到村东的井前，四目同时向井底的对方看去，明亮的四眸居然把井底都照亮了。从那天开始，那口井就叫“四眼井”。说到这儿，他停下来笑了笑，戏谑地逗我道，嫱妹，也许她们比你还要美吧？我不服气地撅起了嘴，不理会身后毛大的道歉转身就走。因为村里女孩儿少，我生得又好，从小我便是在大家的宠爱当中成长的，从来没有人敢顶撞我看轻我。我下了决心，如果有机会能见到郑旦和施夷光，我一定要和她们比比看，究竟谁才是这里的第一美人！
　　时间在我的百无聊赖当中度过。有一天我从溪边洗好菜回家，突然发现村头的毛老伯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我家门口窃窃私语。看见我后，毛老伯拉了拉那个人的衣袖，用脏兮兮的手指朝我站的地方指了指，又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钱袋，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经过我身边是还暧昧地对我一笑。我鄙夷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回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范蠡。那年，我十三岁。
　　记忆中的范蠡五官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和我以前见过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从那时我才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们村里的男人一样猥琐腌臜，他们也可以像女子一般温文尔雅。
　　范蠡是越王勾践派来的。为了洗刷亡国的耻辱，光复越国，越王决定对吴王夫差实行“美人计”。而范蠡的任务就是在民间搜罗美女并带回宫去培训。他在我们村里住了半个多月，把他到来的目的说得清清楚楚。他也从不强迫我，只是和颜悦色地给我灌输一些忠君报国的思想。家里人犹犹豫豫，但是我心里早就点头同意了。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无知的小山村里，最终和一个我根本看不上的男子结合。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喜欢范蠡。对我而言，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永远都干干净净，彬彬有礼。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偷偷打开他的包袱，把他从不轻易让别人碰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想象成他。想着想着，我会偷偷哭起来。因为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无法启齿的秘密。
　　终于，父亲同意范蠡把我带走。离开村子的那天，虽然貌美却一向凶悍的母亲居然哭了。我坐在马车里，心里一阵酸楚。车子缓缓地驶向村外，把深深的车轮印迹永远地抛在身后，也把我带到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然而，起初宫里的生活并不开心。枯燥的歌舞体态训练令人生厌，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与同样被选进宫的其他女子的相处。尽管她们都姿色不俗，但大多心胸狭窄、愚鲁不堪，没有丝毫灵气，说她们是是一群庸脂俗粉毫不为过。范蠡也有同样的感觉。每次他进宫和越王商讨国家大事后定会一起观摩我们的训练成果，但往往皱着眉头，无奈而去。这时我常常想起那两个在四眼井比美的美丽女孩。如果她们真如毛大所说的那般钟灵神秀，那么一辈子在溪边浣纱岂不可惜？于是我向范蠡推荐了她们。在村里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范蠡一直对我十分疼爱和信任，何况这于国家有益。听了我的话，他马上就亲自到那里把郑旦和夷光接回宫中。我本来以为这是明智之举。后来我才知道，这可能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错误。
　　当郑旦和夷光站在我的面前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我之外，世界上竟还有如此灵秀的女子！郑旦眉目分明，风姿绰约；夷光轻灵俊秀，宁静祥和。不仅如此，二人还都落落大方，是心胸宽阔的女子。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夷光。郑旦个性爽朗，有时候像个假小子，就像另外一个我，只是似乎更不拘小节。在外表上，夷光虽然没有郑旦的英姿飒爽，也没有我的玲珑雅致。但是，她的善良体贴更让我感动。无论是我见过的男子还是女子，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美得脱俗，个性又温润如玉的。所以，当我看到那副龙凤佩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那块凤佩送给她。我把我对她的情意融进了这块凤佩中，希望我们能和这对玉佩一样永不分离。可是，一个无意间的发现却让我陷入了无边的痛苦——
　　夷光和范蠡相爱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夷光就有意无意地避着我和郑旦，一个人很晚才回寝宫。她变得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脸常常红一阵又白一阵。聊天时她往往精神恍惚，不知所云。有一天夜里我起身喝水，看到夷光的被子滑落在地，我走过去轻轻给她盖上。这时，我猛然看到夷光嘴边泛着羞涩的笑容，手里紧紧抓住一件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衣服：那是范蠡的衣服，我曾经不知偷偷试了多少次的白衫！我慢慢地回忆起范蠡面对夷光时眼神，突然明白了。那天晚上我再也没有睡着，一个人在房间外面踱来踱去。我的脚步轻得如坠云中，我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知道，我深深地爱上了一个人。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点一点地蚕食我这份感情的人居然是夷光。慢慢地，我开始恨夷光。是的，我在嫉妒。有时候看到夷光因娇羞而日益红润的脸，我甚至巴不得把她咬碎了，然后大口吞进肚子里。从小到大所受的疼爱让我养成任性跋扈的性格，而三年的宫廷生活又教会了我心机和手段。我开始坚定了一点：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知道，为了复国，美人计志在必行，只是人选尚未确定。在入宫训练的女子当中以我、郑旦和夷光为翘楚。以勾践谨慎的性格，一定会至少选择两至三个比较有把握的人远赴吴国。但勾践虽然励精图治，可在他来检查我们的表演进度的过程当中，我发现，这是一个强制压抑自己的男人，他的心里的熊熊□□仍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如果被他看中说不定会被偷偷留下的。我和夷光不可能同退，只能同进了。
　　所以在三年训练结业表演的前三天，我给夷光服下了能使人困倦的药剂。仅管她有沉鱼之容，但是在起舞时未能将最好的状态表现出来。为了突出郑旦，我也不惜降低自己表演的水平。我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道千算万算，最终还是棋差一着。当年被勾践看上并成了他宠姬的人不是郑旦，当然也不是夷光，而是我——同样貌可沉鱼的毛嫱。
　　我还记得送行的那天，我站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消瘦的夷光时心中复杂的感情。最后我转身离开，却发现范蠡脸色苍白地站在我身后，一脸迷茫。我的心揪了一下，而后狠心离开：夷光，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爱错了人！

　　时间像推倒城墙时飘落的粉尘，纷纷扬扬地在迷迷蒙蒙中消失了。恍惚中，越国终于灭了吴国，而西施——我的夷光即将回来了。不，不，你已经不是我的夷光了。当我看到范蠡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就知道，夷光，我们之间终究隔着一重山。
　　十四年，十四年了。很多事情在这十四年里都变了。郑旦死了，我苍老了，而勾践原本貌似战战兢兢的神情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得意的肃杀之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有变？为什么你们还是深爱着彼此？你知道吗？范蠡居然来求我想办法说服勾践放你们一起走。可是夷光，你说，我怎么可能答应呢？
　　十四年后的我比以前更冷漠了，因为在这十四年里我失去了我最想得到的。我还是那句话，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要想得到。你知道吗，我所在的宫廷，呵呵，它真是一个滋生邪恶的温床。在这里，我想到了送给你们的 “新婚礼物”：你不是想和范蠡离开越国吗？那你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一个月前，勾践以你身染亡国之气为名，命人将你装进袋中投入海底。没有人知道，这里面有我的一份“功劳”。
　　是对你们的嫉妒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爱。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让范蠡去找你们，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相遇，说不定如今你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浣纱女。可是，历史没有如果。我们还是相遇了，你们，还是相爱了。而今，你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我有时还是无法置信。夷光，你真的离开我了吗？其实我不是真的想置你于死地的，真的。我只是劝勾践把你拦在城外。而我早已为你准备好宅院，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过你的生活。可是我没想到勾践也一直想得到你，听我说完你和范蠡的事情后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那时候我已经有点后悔了，因为我发现他和我一样，自己得不到的就会毁掉。可我还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狠，这么狠……
　　突然，我捂着肚子扑倒在地。太阳刚落山，地上的余温未散，我的身体比地板还冰冷。豆大的汗水砸在地上，我甚至清楚地闻到被惊起的泥土的味道。怎么回事……我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一张阴险的脸和一碗苦得不同寻常的药——勾践！
　　我突然回想起当日我劝他把你和范蠡分开时，一向冷静的我态度好像过分殷勤了，几乎完全忽视勾践深邃的眼里闪过的杀机——我居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他的猜疑。好吧，该来的都来了，那就让一切都结束吧。既然我最爱的人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生命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你们可能都猜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对范蠡不仅有恨，也有喜欢，但更多的是羡慕。我羡慕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你爱的男人。
　　而夷光，我爱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