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舒梨

2、化蝶飞

　　我，美貌脱俗。我自信，当风轻抚我的面颊时，只要我迎风而舞，身上的点点花斑就会栩栩如生。我将犹如振翅欲飞的玉蝴蝶，令后宫中能眸善睐的佳丽钦羡万分，令战场上铮铮铁骨的男儿柔肠百转。但是我清楚，今生，注定不会有人爱上我。
　　因为，我只是一件衣裙。
　　可是，衣裙也有爱上一个人的权利。我便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我甚至永远见不到的人。
　　他叫韩凭，是何氏——我的主人原来的丈夫。宋康王好色无耻，听说舍人韩凭的妻子美若天仙，便不顾君王的威仪将其强行纳入后宫，成了他的妃子，韩凭则被罚作筑成的奴隶。我从来不知道以前的何氏是什么样子的。但经此巨变，她再也没有展露过欢颜。可是，她也不曾哭过，只是常常静静地坐着，柔和的五官线条因倔强而显现出一份凄艳的美。真的，她很美，即使身处美女如云的宋国皇城，她的美依然能让人过目不忘。如此姝色竟会为一个小小的舍人而无视权倾天下的君王的宠爱，我不禁好奇，这个韩凭究竟是何许人也？
　　当然，时间不会因为我的无知而驻留。宫中的日子像石子儿荡开的涟漪，即使每一圈都和其他的有些微差别，但却不过在变形中机械复制，乏味得让人犯困。终于有一天，宫中来了刺客，且被康王的侍卫当场捉住，才让平静的皇宫有了些许色彩。据说侍卫们还从刺客身上搜出了三句咒语，是什么“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康王连夜召集大臣，意欲破此咒语。抑制不住兴奋的宫女太监们竞相转告。不多时，连平时最波澜不惊的何氏宫中都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时何氏正在更衣，听到了那三句话之后一言不发，默默地把我披在身上，当即去见康王，要求他释放罪犯。原来，那并非什么刺客，只不过是何氏给韩凭传话的信使。我看见康王原本吓得面无血色的胖脸更加气急败坏。他在龙椅前踱来踱去，最后眼光落在何氏的身上。那眼神冷得犹如窗外的夜色。我有点哆嗦，可是何氏依然平静。终于，康王拂袖而去，我只听见匆匆跟上他的大臣苏贺轻轻的一声叹息。
　　日子像秋千般晃悠悠地过去了。经过上次的事情，康王把何氏打入了冷宫。但过了不久，他便又对她万般宠爱。尽管聪明而忠诚的苏贺已经把那三句话翻译了出来：“其雨淫淫，即久雨而不止，是说心中愁思不止；河大水深，是指长期两人不得往来；日出当心，即太阳照见心，是内心已经确定死的志向。”但是，他不在乎。对康王而言，女人的心算什么？他要的只是她的色。何氏的美貌让他欲罢不能，但是她身上的冷艳又令他有点不安。她只穿素得像雪一样的衣裙，比如我。这使她清丽得如我身上绣的玉蝴蝶，轻易不可亵渎。而无论康王赏赐她多么鲜艳的彩衣，她都婉言谢绝。
　　“也罢，这样别有一番风味。”康王如此安慰自己。只不过，他加强了对何氏的看守：不许她踏出寝宫半步；除了特别指定的宫女，不许她见其他任何人；当然，不许她身边存在什么危险物品。“日出当心”是她对自己的诅咒，康王自然万分在意。只是，人不能选择自己是否降临人世，但当他决心放弃生命时，这份凄怆和决绝，连上天都要让步。
　　韩凭终于自尽身亡了。尽管康王一再封锁消息，但深宫之中没有秘密。最终，何氏还是得知此事了。奇怪的是，她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伤心的表情都不曾在她脸上展露。她依然平静，依然只穿素得像雪的白衣，仿佛是一汪清泠的水，可惜，却确确实实是一汪死水。
　　当然，她并非没有变化。比如，她以前从不挑食，也许什么东西在她而言都味同嚼蜡吧。但现在，她却特别喜欢吃酸。她还要小厨房特意把醋带到房间里来，让她自己斟酌着调剂。她不喜欢别人看着她吃饭。所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调料会在一会儿工夫便一点不剩。只有我，只有我看到而且感受到了她的冷静和那背后的计划。因为现在我的身上到处都流满了呛鼻的醋汁——她在我的衣带上不知写了什么，之后就把我浸入她千辛万苦筹到的调料中腐蚀。我全身如同火一般疼痛，我试图大叫，可是她听不到，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在盆里挣扎的我，眼神迷茫而绝望。突然，我觉得身上有点咸涩。也许，那是泪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被挂在绳子上，孤独地在风中飘舞。经过那次浸泡，我的肌肤已经开始泛黄，而且有了龟裂的痕迹。我为自己变得这样丑而感到害怕。我经常听那些收拾衣服的小宫女说一些新宠成旧爱的故事，我怕自己和她们一样，有一天会惨遭遗弃。但是有一天，专门伺候何氏衣装的小宫女嘟囔着把我折好，送到何氏的面前。据说那天何氏被康王传召，要与康王一起登台游览，她特地穿上我去赴约。我很安慰，我变得这么丑，她居然不嫌弃我？这时，我突然想起韩凭。如果何氏没有离开他，当她年老色衰，风华不再时，他还会不会陪她看日出日落，赏细水长流呢？一定会吧。一个能为心爱的女人付出生命的男人，他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也许就在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何氏，也爱上了韩凭。我盼望着，如果真的有来世，我要做一个女人，与我的韩凭相遇。
　　我正想着，我们已经到了康王面前。今儿何氏的脚步却快得不寻常，我有点不安，但康王却很兴奋。他意外地看到何氏细细梳了妆，眉目更加俊秀。与平常更加不同的是，她居然还对着康王笑了起来。康王惊呆了，我也惊呆了：所谓的颠倒众生也不过如此吧？接下来的事情更是我所意想不到的：只见何氏浅笑着退后，居然迎风而舞！我从来都不知道何氏会跳舞，而且跳得这么好！她柔软的腰肢与我的衣带轻巧地一起旋转，月牙般的小脚如弱柳般盈盈摇曳，简直像极了一只美丽的玉蝴蝶！对，蝴蝶，除了蝴蝶，我再也无法用其他词语来形容她的飘逸和轻灵。她不是第一次跳这样的舞吧？第一次跳舞决不能跳得这样让人如痴如醉！是的，如痴如醉。我看见康王呆了，他身边的侍卫呆了，何氏的侍女们也呆了，他们都沉浸在这绝美的舞姿当中不能自拔。我也醉了，可是那份不安又重重地敲痛了我的心：为什么何氏今天这么反常？为什么她的舞有一种难言的悲壮？既然今日不会是她第一次作舞，那么以前，她跳舞又是给谁看？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心开始突突地跳得厉害：今天，绝不简单！
　　就在所有人都只注意到她的舞蹈时，我发现她已经舞动在高台的边沿了。我想呼唤，可惜，我不是人，没有人能听得到我的声音。于是，就在何氏舞得最美的时候，她纵身一跃，像一只蝴蝶一样轻轻落到高台之外。猛然惊醒的侍女急忙跃到高台边，伸手去拉扯她，但匆忙之中只来得及捉到一部分衣襟——我早已被细心的何氏用酸腐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我破碎的部分化成只只蝴蝶，随着何氏而去。
　　何氏终于死了，带着她对今生的满腔幽怨和对来世的憧憬。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她留在衣带上的字被人发现了：“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宋康王得知此事后如同一只发怒的雄狮。他阴沉着脸派人将韩凭夫妇分开合葬，但是坟墓相离不远，只可遥遥相望——即使他们死了，他也要折磨他们，因为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可是康王没有料到的是，在很短时间内就有两棵大梓树分别从韩凭夫妇两座坟墓的端头长出来，十天之内就长得有一抱粗细。两棵树树干弯曲，互相靠近，根在地下相交，树枝在上面交错。有一雌一雄两只鸳鸯，长时在树上栖息，每日每夜都不曾离开。它们只是交颈悲鸣，用凄惨的声音重复那动人的故事。随风化蝶的我叹息道，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即使生时不能相守，死后也要日夜相随！
　　我也终日守护着他们，把我所知道的告诉清风细雨。说着说着，我往往不自觉地回头看看他们，尤其是韩凭的坟墓。我被何氏对他的一番深情所打动，于是一直在心中勾勒他的样子，然后默默地将少女心事暗许。是的，与其说我爱上了他，不如说我爱上了自己想象中的爱情。既然今生无法实现，那么只求来生再圆此梦。
　　很多很多年后，垂垂老矣的我已经无法再复述他们的故事。我仿佛已经听到了来自黄泉的声音，看到了自己下辈子的人生。我是一个有名字、也有值得我去爱的人的女子。即使最终我们和韩凭夫妇有同样的结局，我也绝不后悔。
　　听，来生，我的名字叫祝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