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舒梨

1、桃夭

　　初嫁的美娇娘想必都灿若桃花,当年我曾经这么想。记得十二岁那年我懵懵懂懂翻阅了《诗经》，晚上经常躲在被窝里咬着指头，偷偷想像自己如《桃夭》中的女子一般，身着凤冠霞帔，眉眼低垂，在洞房中紧张而又兴奋地等待那个儒雅体贴的男子慢慢走进我，轻轻揭开艳丽的盖头，然后我就会绽开笑靥，回复他一脸甜蜜的温柔。想着想着，有时我会害羞地低声笑起来，脸颊不知道是被暧昧的气氛还是压低的笑声染红了。不知道这样子的自己是不是更像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想到这儿，我的脸烫得更厉害了。
　　这是公元前191年春天绽放在我心里的秘密。那年的风很轻，花香很淡，阳光薄得像一层浅浅的胭脂，在我的脸颊上晕开了一层迷离的水光。一切都是那样的轻柔和缓，或者应该说是小心翼翼。不久之后我才知道，所有如履薄冰的快乐都是为了将来浓墨重彩的悲哀。就在这年冬天，我揣着包裹得永远再不可能舒展开来的伤痛坐上了花轿。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举国闻名，普天同庆。我和他青梅竹马，他一直都很喜欢我，我也非常依赖他。可，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称呼这个将我迎娶过门的男人——是夫君，还是，舅舅？
　　是的，我，十二岁的张嫣，在刻意的安排下嫁给了我母亲鲁元公主的弟弟，或者应该说是我外祖母的吕后的儿子，二十岁的皇帝刘盈。
　　外祖母喜欢下棋，我们都是棋子。
　　直到今日，我还记得当年在新房里的那些难言的痛苦：双双红烛明明笑得摇曳多姿，却在不停地流泪，淡淡的焦味将宫里渲染得诡异且不详。那股味道熏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是不顾身边宫人的劝阻一把将盖头扯掉。可是扯掉盖头后，我看到红双喜就像一道道下了恶毒诅咒的灵符，压得我动弹不得；龙凤呈祥剪纸的缝隙在蜡烛的倒影下如同血盆大口，狰狞地要将我生生撕碎。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往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进来了，并遣散了所有宫人。慢慢地，宫里只剩下我们俩，我紧张害怕得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他也一言不发。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得像块冰，让人手指直冒冷汗，但心却是冰凉的。
　　我们就那样坐了一夜。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轻快地奔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细细诉说心事的小姑娘了。而他，也不可能是常常宠溺地看着我的最疼爱我的小舅舅了。因为我们之间已如同《齐风载驱》和《郑风有女同车》记载的文姜和她的亲哥哥齐襄王，是乱……□□。
　　外祖母死后，那些所谓的“忠于汉室”的大臣常以我们的婚事为“证据”，称是我不顾伦常狐媚皇帝，才使得他英年早逝，大汉基业几乎毁于一旦。于是在母亲，外祖母相继去世后，他们把我从太后的位置上赶了下来，迁居偏僻的北宫。可是有一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知道了也未必相信——我，至今仍然是完璧之身。
　　国家不幸，我又何辜？
　　怨他吗？自从我嫁入皇宫，他就一直与宫女和男宠厮混，婚后三年便离我而去。我应当怨他不曾尽过“丈夫”的责任吗？
　　不，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将对我的伤害降到最低。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他怕如果我们莫名其妙地成了真正的夫妻，等我长大懂事后终将因这段违反伦理纲常的婚姻而崩溃。他太能了解那种痛苦了，因为当时他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外祖母把千娇百媚的戚夫人折磨成惨不忍睹的“人彘”，这对他应该是毁灭性的打击了吧。当年坚强，干练，慈爱的她在他心里就是一尊完美的神啊！但是有一天，他突然看见这尊神用戚夫人和如意的血来祭奠自己的仇恨和权力时，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开始斑驳，甚至彻底地粉碎。从此之后，他恐怕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对我外祖母，他肯定是又爱又怨吧。他必定不止一次想要阻止她，但是他对她现今的冷漠和自己的无能感到深深的绝望。他是极度自尊但也极度自卑的人。面对一个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只有在自我放逐中得到短暂的快感，最终以永久睡去来逃避这难堪的人生。也许，这就是他对她最极端的报复。
　　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见到我母亲，因为是她让我与外祖母有了血肉相连的关系。这常常让我感到恶心。我更不想见到外祖母，每次例行公事地请安后我往往就一言不发地退出她的寝宫。可是，我见证了她不可思议的衰老。她的脸好像随着他的逝去而很快风干，最后终于枯萎了。
　　她去世时，我没有落泪。
　　曾经恨她恨得全身酸软，我清楚地知道是她毁了我们的一生。但很久以后，我居然开始有点理解她。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坚强能干的女人，高祖依赖她是因为这样，疏远她也是因为这样。她最大的错误就是被怨恨遮掩了理智，从不掩饰地将自己的聪明演绎得如此张扬，在高祖面前强势得几乎不给他留一点男人的尊严。在适当的时候或许应该适当地装装傻、示示弱，这是做女人的智慧。聪明往往敌不过智慧，她不是输给别人，而是输给自己。
　　我怎么能想得这么透彻？因为我要活着。北宫像缺水的杂草，艰难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喘息。清风拂面，依稀还能嗅出一点腐朽的味道。可它依旧能在深宫中屹立。我要和它一样，小心地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像舅舅那样自怨自艾，无谓地暴露自己的弱点，也不像外祖母那样，让自以为是把自己卷进毁灭。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知道宝贵的生命就像娇艳的桃花一样需要悉心呵护。现在的我没有资格任情任性，我只想好好活着。
　　在犹如尘埃般纷纷扬扬飘然远逝的时光中，我有时仿佛会看见舅舅、外祖母还有我的父母站在时间的另一头，含泪对我轻轻微笑点头。
　　可，我真的放下心中的包袱了吗？
　　背后的烛光影影幢幢。看着镜中自己看似淡定却轻轻晃动的脸，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