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转千回》HANABLUE

4、牡丹亭外

　　睡醒已是傍晚，屋内光线昏沉，对面小山顶上聚集起大片灰色云朵，互相挤压的密实。沿安外出尚未归来，他在海边帮游客拍照以维持生计，这座小岛有“海上花园”之称，常年吸引大批中外游客来此，有时他会带我一起去，沿安不善言谈，不过善于捕捉人物表情，但凡有客，总是满意的。因而生意也不至太差，足够维系我们日常开销。
　　感觉微微有些冷，我随意套了件沿安的棉布衬衫起身，开了灯走入厨房，冰箱里空无一物，最近食欲不振，又时常反胃，沿安曾戏谑说我这是情爱后遗症， “post coitum omne animal triste.”我懒得反驳他。橱柜里还有些米，继续炖粥喝吧，我这样想着。
　　淘米，泡发银耳，剔除莲心，电饭煲通电，米粒安静的沉在水底，莲子在锅边打转，我找出一些冰糖丢进去，啪嗒一声，合上了锅盖。等粥煮好的空挡里，开始清理房间。
　　沙发上散乱的书本，唱片，分门别类整理到书架上，床上成堆的衣物丢入洗衣机，蔫掉的花扔进垃圾桶，书桌角落的巴西木换了清水。我跪在地上擦拭地板，直到它重新反射出光影来，地板上是另一个我自己，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我瞥到沿安的身影，有一日他也在这样擦拭地板，我从门外走进来，他抓起我脚踝轻轻擦拭脚板上的灰尘，痒意直钻入心里去。他怎么还不回来，我有些担心，伸手去够床上的手机，不小心扯落了床单，“啪”的一声，有什么掉到了地上。
　　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戒圈平滑，上面嵌着宝石蓝的花朵，惨白的灯光将它映射入我的视网膜，眼内刺痛不已，流下泪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沿安仍未归来。
　　台风季节没完没了的雨，我整日恹恹欲睡，沿安不知何时购了票，是在中山路那边的人民剧场，他叫我出去走走，也罢，总比窝在家里强，床头薄纱披肩揉成一团，算了，我裹了件针织开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雨是这座城市的主人，天气随它性情，中山路依旧人山人海，密集的如同蝼蚁，我有些喘不过气，加快脚步迅速逃离。
　　剧场人数寥寥，我看了眼手中票据，曲目是游园惊梦，找到座位坐定，幕布已经拉开，锣鼓声响起，杜丽娘水袖半遮脸，半靠在椅背上，身后的墙开了雕窗，样式古朴，布局者很是费了一翻心思。
　　左手边是位年轻女子，笔直端坐，神情庄重肃穆，我被她吸引过去，杜丽娘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她全不似娇嫩天然的花儿，倒像是一颗挺拔的孤松。
　　女子穿一件无袖旗袍，白底绸面上覆盖了层层鹅黄花瓣，精致的袖口从领口一直斜下到腰际，外搭一条蓝色流苏披肩，皮肤煞白，在披肩下也透出隐约的光来，手腕处随意挂着一大串银色套环。有几络发落到额前来，她抬手将它们捊过而后，手臂间叮当作响，盖过了杜丽娘的唱腔。
　　她朝左右之人微笑以示抱歉，并无摘落手环之意。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摸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蒙上一层水汽，不断汇聚成露珠从脸庞滚落，由于光线原因，脸上细小的雀斑此刻显得更加阴暗。很快，雾气从眼中散去，眼珠恢复清明，是微微的婴儿蓝，显出内心的洁净与自持来。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春望逍遥出画堂，张说间梅遮柳不胜芳。罗隐可知刘阮逢人处？许浑回首东风一断肠。 ”曲毕谢幕，她久久未回神，眼睛汇聚在虚空某个焦点不曾移动。演员退回幕后，戏台开始收场，剧院空旷落寞，是一片曲终人散的悲凉。清洁工走至她身旁提醒她离开，她拢了拢头发，拿了蓝色手包起身。
　　我心里转过千百念头，她像一片湖泊中心，瞬间吸引住我。她像是感应到我所想，转过身来，嘴角微翘，眼睛直直注视着我，一直注视到我心里去。
　　“我是转转”她的声音也在微笑。
　　整个高中时期我都与转转为伴，她留一头长发，笑起来有好看的酒窝，有固定男友，三人常常周末同去爬山，在紧挨着悬崖的栈道尖叫，转转最大声“花，我觉得自己会这样死去。”大家都喊我阡阡，她不这样喊。她喊花，“花，我这样爱你，我不能失去你，我也爱木子，怎么办？”她常常这样对我讲，陷入自己编织的牢笼里犹疑不定。
　　木子是转转的固定男友，大转转十岁，在一家网络公司任职，平头，眉眼清冷，穿棉布衬衫与牛仔裤。我与木子保持定期的约会，不约而同的对转转选择保密，谁也乐得维持现状，如同转转所说，我也爱她，我不爱木子，与他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当他的唇瓣碾压下来，他的手覆盖我娇嫩的胸脯，我依然未觉出有何不妥，我只是想着转转甜腻的语调“花，吃校门口的冰激凌可好？”
　　好，当然好。
　　转转有了身孕，发现时已将近三月，早孕反应不太激烈，加之木子与我频繁约会未能及时注意，我去看她时突然觉得羞愧，不晓得她是否知道，然而转转并无特殊神情，木子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气弥漫开来。我低头摆弄鞋带，有泪滴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泅散出丑陋的水渍。
　　“花，什么我都可以和你共享，唯独木子不行。”
　　“我没想和你共享，要是你觉得这是错误，我可以结束。”我明白她已知晓。
　　抬起头，转转眼睛血红，她盯着我看，像一头猛兽，然后她抬起手，迅速给了我一巴掌。
　　木子闻声赶来，“转转，好好说话不行吗？”
　　“你出去，我和她谈谈，”我将木子推出去，反手锁上了门。
　　“疼吗？”她摸了摸我半边红肿起来的脸。
　　“不疼”
　　她哭了起来，先是小声抽泣，接着整个人扑入我怀里，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呐喊“为什么是木子？为什么偏偏是他？”
　　“也可以是别人，无所谓的。”我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平静。
　　“我们走吧，一起去南方，去一座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城市，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就这样彼此相爱。”
　　“木子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或是生活，你知道的，我不爱他，可是他爱我。他给不了你平静与安宁，也给不了你完整。”
　　哭泣声已经停止，转转抬起头来，眼内干涸，神情冷淡。
　　“你走吧！”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转转，倒是木子来找我，神情颓废，流露出脆弱与无助来。
　　“阡阡，我爱你，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我说“可是我只爱转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来，打开，是一枚小小的银戒，上面嵌了宝石蓝的花朵，阳光太过热烈，花朵反射的光刺得我流出眼泪。
　　“我要离开这里了，上海那边拓展业务，需要新的人手，如果你愿意，可以写信给我”。
　　“我会等你，等你长大，等你愿意嫁我。”
　　他将盒子放入我掌心，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回来，盒子灼热滚烫，我想那块皮肤一定烧焦了。生硬的疼钻入心里去。
　　我再没见过转转。

作者有话说

　　一出游园，一场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