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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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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西安、洛阳、南昌、武昌、抚州、厦门,男子仍在熟睡,广播里提醒将至终点,我起身爬到上铺拖拽行李,紫色行李箱有半人高,此刻正居高临下的俯视我笨拙的动作,我使劲一拉,“砰”它重重跌至地面,巨大回声在车厢回荡。
“到站了”他有些迷糊。
“嗯”我说。
他下了床,扶起我的箱子,再拿下一只黑色小箱来,轻巧灵便,“女生出门大约总会带的多些,”他像是替我解围,边自言自语边朝车门走去。我尾随其后,列车到站,我们出了车门,月台人群拥挤,我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他问。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刚刚行李箱跌落的声音唤醒了我,我拉着它前行的时候,它开口跟我讲话。”
“讲什么?”
“它说,我猜,你找到了停留的理由”。
很多年以后我仍对这句话表示怀疑,我了解我的行李箱,它除了时刻抱怨我承载的东西太重之外,就是抨击一切事物,它是个年轻的愤青,讲不出这样文艺煽情的话,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任由他牵着我的手穿过人流,穿过车站,穿过巴士,穿过横跨海岸的大桥,穿过夜晚霓虹闪烁的街道,在一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我在这里有一套房子,偶尔会回来住,类似于临时客栈,所以没怎么布置。”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小区大门。
“没事”我冲他笑了笑。
我们进入电梯,他按了楼层,25,是顶楼,或许是他惯于孤寂,选择这样高的楼层,我有些心猿意马,电梯外灯火通明,马路变成一条直线,两旁树木矮小,凌驾于他们之上内心并无成就感,反倒茫然一片。
“到了”
结实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门口鞋架落满了灰尘,钥匙在锁孔内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心跟随着这节奏啪嗒啪嗒的跳动,门开了,他将行李箱拽入屋子。
“进来呀!”他开了灯。
我走了进去,屋内厚重的落地窗帘拉的严实,空气腐朽沉闷,靠左手是张实心大床,暗黄色的床垫横在上面,红色沙发上堆满了书,没有落座的地方,旁边的书架倒是空空如也,茶几上唱片散乱,中央放置骨质花瓶,插了蓝色鸢尾,花瓶内水分干涸,我随手捏了捏花束,捏得一手齑粉。右手边是座大衣柜,木纹肌理清晰,他从衣柜中翻找出一些床品来,铺陈到到暗淡的床垫上去。
我拉开窗帘,将落地窗最大限度的推开,晚风扑面而来,阳台上积满了雨水,对面是座小山,雾气缭绕,天空中有闪电不停闪过。
“要下雨了”我说。
“是啊”,他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洗漱一下准备休息吧,长时间坐车会透支体力,需要深度的睡眠,我们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从起点到终点,二十多个小时已经将南北分隔,我再无力气去想,沐浴蓬头里的水流势甚大,盖住我的眼睛耳朵,我不能感知周遭一切,此刻我是失聪失明的残疾人,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这样屏住呼吸沉入海洋深处去,坠落的快感从心底深处溢出,是自由,是解脱,是从高崖上飞身而下时的呼呼风声,在这风声里,我不停的坠落下去。
“轰隆”,我被惊醒,是雷声,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想不起来是怎么上的床,棉质睡衣手感轻柔,有手掌隔着睡衣轻触着我的肌肤,掌心发烫,我不由得动了一下。
“醒了?”
“嗯”
“你刚刚又晕过去了,是平时有低血糖还是睡眠不足?”
我没有答他,转身过来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我有些错觉,仿佛那是一片湖泊,他与我对视良久,然后吻了下来。
唇瓣带着花香,青草的涩意,雨后树叶上水滴的甜意,我的手指在他浓密的毛发里轻轻抚摸,我闭起双眼,看到一片湖泊。
湖泊泛着微微的蓝色,周遭是生长茂盛的灌木,岸边草地斜生出一条小路来,草地上点缀着零星的小花,香气隐约,湖水有些凉意,像夏天冰块融化在嘴巴里的凉意,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湖泊掀起巨浪,我被高高卷至空中再迅速回落,浪潮一波一波涌来,头脑一片空白。
很长的时刻过去,他发出轻声叹息,伏倒在我身上,头埋入颈窝,我伸出手去抚摸他,良久的抚摸,他的背上汗水黏腻,我心中也生出黏腻的感觉来,颈窝处一片冰凉。我再度昏睡过去。
我是沿安,他这样对我讲到,沿安沿安,沿途前行,一路安生,我时常考虑名字对于人们的寓意,出生不久被冠以称号,这称号伴随一生,到底使我们沿着称号所指不断前行呢?还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注定我们的路程和终点,头脑与双脚,只是用来履行这使命。良久思考无果,我有些烦躁,转身去抱沿安。
音乐在房间里流淌,是远音的曲子,一贯的清凉,彼时已是夏日,空气溽热潮湿,沿安起身去切了冰过的瓜,用牙签扎起来,小块小块的送入我嘴里,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已是正午,我们准备起身去买菜。
市场拥挤喧闹,声浪涌动,沿安有时跟我讲话,发出的声音都被冲散了去,我指指耳朵示意他靠近点来说,他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吃杨梅。
“随意”我说。
卖杨梅的老妇讲闽南语,语调绵长,沿安跟她搭腔,她挑了些个大的给我们,颜色深红,我向她笑笑表示谢意,走了开去,卖菜小贩为人亲切,并不计较蝇头小利,买了鱼和茼蒿,在出口处喝掉一碗甜花生汤,然后回家。
沿安用刀顺着鱼身斜切成片状,仔细涂抹盐和料酒,然后放入盆内腌制,在这间隙洗切好葱姜,剥好蒜头。茼蒿细长的茎干根部有些发干,他将他们一一择去,我随手拿了一根,用水冲了冲放进嘴里咀嚼,有些苦味。
转身出了厨房,将阳台上前几日清洗过的衣物收进来,衣服散发着阳光、灰尘和洗衣液的味道,沿安西裤有些褶皱,我将它平铺在桌面上,拿出熨斗开始熨烫。
是的,我已是个小女人,克己守礼,相夫教子,花一下午时间为一个男人熨平裤缝,妈妈也为爸爸,为我们做过同样的事,天下女人大致相同。而不同到底隐匿何处?何时出炉?我不得而知,在它尚未来临之前,我情愿在沿安系着围裙做饭的时刻,为他熨平一条西裤,我情愿这样平稳生活。
沿途所见,一路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