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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车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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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火车到站,晚了二十分钟,我提着笨重的行李箱在人流挟裹下前进,被推攘进了车门,车厢过道内嘈杂拥挤,泡面的气味充斥在每个空气分子里,找到铺位所在的包厢,是中铺,有陌生男子好心帮忙将行李置于行李架上,我向他道谢,他朝我笑笑,“没事”,他说。
火车开动起来,有些轻微的晃动,我站在床边望向远处,西边晚霞拉实了帷幕,看不出太阳的轮廓,像一块暗红色的绒布遮住天空,光影在树叶边缘画出一个个金色的圆圈,再从这圆圈里流出,从铁轨尽头流过来,流入火车底部,从我脚底穿过去,我感觉到这光的温度,是冰凉,一片冰凉。
内心突然生出巨大的落寞感,不由得恍惚,这是在哪里?我将要去何方?我又是谁?周遭并无熟稔之人可证明身份,我在这光影里变得透明,无法确认自身存在,也无从感知,我随它一同流去,流入重重山峦,渗入地底,漫天漫地的金色在我周身荡漾开来,头脑开始晕眩,有呼喊从远处传来,语声温和有力,“醒醒,小姐,醒醒”,一波一波如同儿时姥爷用来挠痒的小锤缓慢舒适的敲击,我终于沉沉睡去。
置身于隧道里,尽头是一块圆形亮光,像是白色的幕布倒挂在隧道口,铁轨与枕木相互依偎向幕布外延生开去,我在细细的轨道上缓慢行走,张开双臂拥抱迎面扑来的风,我是一只不会飞翔的鸟。有轰隆声铺天盖地的向前推进,大有吞没一切的气势,庞大的绿色车头,上面有奇怪触角,它迅速逼近我的身体,紧贴我的肌肤,触感一片冰凉,周遭都是隆隆轰鸣,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睁开眼是四方的狭小车顶,灯光惨白,直直地射下来,仿佛要射透身体,射透车底,射入大地去。额头冰凉,我用手摸了摸,一片细密的汗珠,不知睡了多久,身子都有些僵硬,我侧过身去想舒缓一下腰身,抬头便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是在我对面的铺位,帮忙放行李的陌生男子,平头,脸庞瘦削,眼角有细微纹路,他朝我笑了笑,纹路更明显了些。
“醒了?”
“嗯”
“还好吧?”
“还好”
“刚刚你在地上昏睡过去,呼叫也没有反应,只好先将你抱上铺位,想着可能会好一些,暂时没有办法,车上也没有医生,不介意吧?”
“不介意,谢谢!”
“没关系”
我起身下了铺位,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两罐速溶咖啡来,接了热水放置于窗边的小桌上,他走过来坐在对面,我将其中一杯推给他。
“是要到哪里去?”我随口问道。
“不知道,没有目的地,有兴致了便下车走走,再某个站点停留些许时日,没兴致时便一直在车上待下去。”
“不会寂寞?”
“偶尔会,但大多时刻感觉心境清明,路程与四季相互交替变幻,人群往来络绎不绝,如在影院接连观看影片,开始,推进,结束;结束,开始,反反复复循环,只是保持观望而已,并不曾进入心里。”
“遇到难以割舍的情缘呢?也还是会道别?”
“会停留一些时刻,在陌生的城市,旅馆,当地特色食物,路边野猫,有时会给他们喂食;咖啡馆常常可以一坐就是一下午,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蓬勃生长的绿色植物,阳光直射进来,像给猫儿喂食时它用爪子轻轻挠你,痒痒的舒适流遍全身;女人,最多的还是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长发,高个,胸部挺拔,腰肢纤细,触感或柔软或生硬,或粗糙或细腻,快感也都不同,不过释放后的愉悦大都一致,纠缠不过三五日,很快对彼此失去兴趣,也有时间稍稍长些的,一起听音乐会或在夜灯下走路,走着走着也就无疾而终了,我太过沉默,女人不喜欢沉默。”
“是要一致这样下去?就这样在火车上过完一生?”
“也不一定,遇到合适的地方也许会停下来,其实无所谓地域,向来没什么故土情节,心安即是家。”
“假设遇到了想要长时间停靠的地方,对自己的住所与生活有什么安排?”
“最好是在北方,买一处宽敞院落,后院种杏花,桃花,梨花,正黄的鸡蛋花花瓣重重叠叠,大红的簪花可以折了别在女子发间,夏日树木郁郁葱葱,秋季硕果累累;院内种植牡丹,月季,搭些简易木架方便葡萄和丁香攀附生长;在附近开辟一些荒地,种植小麦,大豆,玉米,葵花,青椒,茄子,西葫芦,韭菜,‘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养两条金毛,冬日里万物凋零,可以倚着他们在墙根晒会太阳。”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我缀了口咖啡,苦涩感在唇间蔓延开来,窗外夜色深沉,不时有零碎灯火闪烁,大约是村落吧,几个小时前我与他们相隔万里,在此刻彼此交会,几个小时后我们又将相隔万里,我不得不感叹,这世界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