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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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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收拾完毕行李,我回头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偏指于2,下午两点,还早,我又转回身躺在了沙发上。
这是座老式挂钟,老到我已不知道它多大年岁,从我出生它就一直在那,如今我们已相伴二十余载,挂钟是黑色的塑料表面,表盘用白色数字绕了个圆,或许制造这个挂钟的是阿Q的传人,才能将圆画的如此完整,时针,分针,秒针各司其职,以其固有的行进规律分割表盘,并不停变幻。钟表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与人类的奇幻思维格格不入,如今很少有东西不在人的控制范围之内,而它就是其中之一,你让它快它不快,你让它慢它也不慢,哒哒哒哒,持久重复,忠诚履行它不知谁赋予的永恒使命。
这世界上有操控钟表的东西吗?我百思不得其解。
有抽泣声从房间缝隙爬入,,先是缓慢平稳,如同那座挂钟哒哒不绝于耳,继而是喃喃声,重复的咕哝,不以独立的字眼存在,而是如一片浑浊的泥沼逐渐淹没吞并你;语声开始加大,字眼也逐渐清晰,彼此之间都有停顿,像冰雹一颗一颗缓慢砸下,砸到我额头,再砸到我脑海,脑子是一杆秤称出它的分量让我清晰感受,准确无误,字眼有序的排列开,“妈妈,你怎么不带我走?”。
是我从小听到大的熟悉语调,喊着妈妈的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喊着妈妈,一声一声,一字一字,和着眼泪和抽噎,不成调的句子从窗外飞进来,如一团乱线将我层层缠绕包裹,我又看到白色的人群,白色的奠字镶刻在黑沉沉的棺木里,妈妈抱着白色的藩,脸上被束藩的红带染上红色印记。这样的白色人群沿着田埂边行进,目光所及的终点被一圈黄土围绕,看得不甚真切,走的近了,从人群中探出头去,看清是一个方形的坑,长深约四米,宽两米,刨面齐整,人群吆喝着,将棺木放入坑内,然后用铁楸扬起周围黄土,一楸一楸盖上黑色的棺木,我随人群跪下去,抬眼看时,妈妈一脸麻木。
我也变得麻木,哭泣声久久不得平复,我只好起身朝声音源头走去,推开门,呕吐食物的气味,酒的气味,青砖地面散发的潮湿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使人瞬间就想逃开去。我定了定神走近床边,妈妈还在哭闹,发丝散乱,神情呆滞,只有嘴巴在机械式的开合,发出单一的音节,当年姥姥去世时她也是这般情景,我张开双臂抱住她,感到她身子单薄如同秋天落叶,在我臂间簌簌发抖,我们已多年不曾拥抱。
“你不是要走了吗?”过了很久,她稍稍平静,终于开口。
“是,我要走了,”我说,“你自己保重”,然后我松开她走了出去。
回房拿了行李,时针已接近4,我从兜里掏出车票,票面上火车到站时间是17:40,是该走了,不知道下次回来,挂钟的哒哒声还在不在。
我叫阡阡,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名字大概是来源于北方村庄随处交错的小路,对于故乡,我一直抱着回归与逃离的矛盾心态。幼时站在山顶向远处瞭望,山外还是大山,无数个同心圆以我所在的山尖为圆心,向四周辐散开去,重重迷雾与山峦形成屏障将我围绕中央,山那边是什么呢?是海。妈妈常这样跟我讲,你长大了就可以到海边去。
春日里杏花开的繁盛,一树一树的并排挨着,树下铺了一地的花瓣,粉白相间,香甜柔软,妈妈席地而坐,轻倚着树干,臂弯搂着幼小的我,神情温和,故事像花瓣从她唇间跌落,落在我身上,再落入泥土中去。又或者夏日里大雨倾盆,人们无法下地劳作,她便找出张略微平整的桌子,在上面铺开两毛钱一张的白纸,用儿童水彩笔蘸了清水来作画,她画荷花,各种各样的荷花,含苞的,盛开的,半开的,是微微透明的粉色,或者整幅画都是荷叶,是一片深绿的池塘向远处延伸开去。在我的记忆里家乡没有荷花,她从来不教我画荷花,她也不教我唱歌,也不教我阅读写作,她有一个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我,她的小女儿,只有荷花在清风里摇摆,歌谣起起落落,荷叶铺满了池塘。
没有人说我像她,似乎在我从她体内分离出来的瞬间,彼此便成了独立个体,我一人穿越那些必经之路,月光将树木影子拉的狭长,内心担忧,恐惧,失望,咬着牙一步步走向前方,望不到灯火的前方,走过年年岁岁,婴儿肥的脸变得瘦削,稚嫩的嗓音开始沙哑,骨骼坚硬,胸部结实,乱糟糟的短发也开始柔顺起来,我闭着双眼摸索年龄的树龄与血肉的滋生,并学会给他们提供养分。妈妈开始变得暴躁,时常哭泣,尤其在姥姥姥爷去世的那些日子里,有时她会跟我讲话:“我没有妈妈了”,她说,“为什么你还有妈妈?”,我心里怜悯她,岁月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瞬间摧毁她的荷花池,不从女儿的角度来看待时,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决定去南方,去山的另一边,去看一场盛开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