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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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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铃声带来了不速之客。沙加掀开帐篷,外面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子,全做藏族打扮,说话那人手里握着帽子,大概是翻译,皮肤一般的黑里透红分不出民族。当中的男人留着八字胡,刚才牛背上下来,他衣冠楚楚左顾右盼,举止间流露出尊贵,连那头坐骑也是金辔银鞍,好不阔气。
沙加走出来,将一众人等一一看过,最后目光停留在土司身上,他尾随在后,缩着脑袋害怕被发现。“咳咳!”文官立刻打开僵局。
“您一定就是大英帝国的沙加.维格先生吧,我们对您此行的遭遇表示遗憾。驻藏大臣不知您考察队的行程,照顾不周,还望海涵。”
他堆满笑脸,不住的作揖,言语间,先把藏官的责任推了个干净。
“我挺好,有吃有喝。”
沙加不愿多说,想打发了他们继续工作。
“您住在这里太委屈了,请到江孜宗小憩,宾馆已经备好了,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安排您回国。”
“我去过江孜宗,镇上人多不及这里清净,山清水秀。”
他想到同住的另一个人,生硬的语气变得柔和。
“我来这里是进行科学考察的,不是度假,这里很好,我哪也不打算去。”
洋人固执,并且直截了当,要干嘛便干嘛,熟悉外交事务的翻译官习以为常,不再劝说。他转身与头领交头接耳,富贵男子使了个眼色,下属们从牲口背上把一箱箱沉重的事物搬到门口。
“这是我们大人的一点心意,您独居此处生活艰苦,有什么需要叫他传个话,我们立刻给您送来。”
骑牦牛的男子盯了土司一眼,老贵族会意,嗯嗯啊啊的算是答应了。这位官员在品级上压他一头,但这片土地到底是土司的家业,他虽不能反抗,向来颐指气使惯了,这会不免气结。
“您一个人怕是不方便吧,这几个人略通俗务,留下来替您料理生活琐事,您大可安心研究。”
几个身份较低的人从来到这里开始一直埋着头,听见传唤自己,走上前去,低眉顺眼的靠到沙加身边。
“不必,我不喜欢人多。”
沙加对过分的热情有些烦躁了。他正打算把这些人都赶走的时候,穆从里面走出来。他向来客点了点头,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诸位大人放心吧,沙加先生的起居有我照料,人多了会影响他思考。”
骑牦牛的官员左右打量着这个青年,他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洋人,可能是沙加带的帮手。
“既然这样就有劳了。”
翻译官向穆行礼,穆也用同样的姿势回敬。土司老爷记得穆的好处,若不是他从中斡旋,光得罪洋人这一条就够他受的。
“如此很好,如此很好。交给我吧,我会尽到地主之谊的。”
他站在后面,一个劲附和穆的提议。达官贵人碰了个钉子,显得极不耐烦,他礼节性的向沙加致敬,然后挥手带走了自己的人马。有一头打扮光鲜的牦牛,由人拉着空来空返,估计是给沙加准备的坐骑,当地最显赫的人物才能获此殊荣。他们毫无征兆的来,莫名其妙的离去,踩着牦牛脖子上清脆的响铃。
“你熬出头了,沙加.维格先生,看来紫龙把你的消息带到了成都,朝廷亲自过问,驻藏大臣岂敢怠慢。”
沙加听出他话语里揶揄的成分,对这份殊荣不置可否。
“我倒希望安安静静的,让我集中精力翻译文献。”
“恐怕你无法如愿了,据我所知以后会经常有人来探望,不是送礼就是关照,直到你回国。”
“怎么办?你这么清楚,索性帮我出个主意吧。”
穆托着下巴,故作思索。
“我很矛盾,说不定托你的福从此吃上山珍海味。”
沙加听他说得恳切,半信半疑,那一地的箱子本身就是上乘木材制成,一定装着贵重的礼物。他望着穆,穆也刚好看着他,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呈给西洋的贵客?沙加开启箱盖,第一个箱子里是各种针织品、衣物、毛毯,质地精良美轮美奂。
“还真是来送毛毯的,可见诚心能打动上天。”
穆看着他查阅礼物,必须沙加才是贵客,他只是站在一旁不便触碰。
“你说他们还准备了什么呢?”
“应该跟你的身份有关,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沙加揭开第二个箱子,上等结实的纸张,墨水,沉甸甸金制的钢笔,还有圆规,直尺等绘图工具。
“你怎么知道?”
穆抿嘴一笑,没有正面回答,类似的工作他以前干多了。
“维格先生,生活必需品有了,工作用具有了,接下来会比之前的带劲。”
“你这么说我就更要看一看了。”
沙加打开第三个箱盖,被金属光泽晃花了眼睛,一色金银器具,酒壶、碗、餐具、茶杯,栩栩如生的花纹雕刻其上,还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这些物件本身就是艺术品,用来盛放食物简直亵渎了。
“我保证你从下顿饭开始不用吃萝卜。”
穆语气上保持着轻松,眉目之间挂着怅然之情,搜罗这些宝贝所用的巨额开销,最终都会分摊到底层农奴的头上。
“你猜猜最后一箱是什么,说中了我给你写诗。”
穆愣了一下,想不到院士还会作诗,不会要大行讽刺吧…
“我猜你不会喜欢。”
沙加带着怀疑,打开了最后一口箱子。这不正是马帮走来的洋货吗?各色西洋器具,估计老爷们买回去了就束之高阁,完全不懂其中奥妙。
“这些都是你挑剩的。”
穆扫视着这些东西,脑海中浮现出紫龙被官老爷威逼利诱,以“官价”强征他货物的情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真懂他们的心思。”
沙加从箱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出一副烟枪,和一小盒黑色膏状物。
”鸦片!”
两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件令人反感的东西。
“我的确不喜欢,但这东西还是有药用价值的,这里偏僻,也许能留着做镇痛剂。”
他把小盒子单独取出,放在药架上。
“他们什么都想到了,连我可能存在的癖好也要挖空心思的迎合,怎么不送点常备药呢?”
“中国传统送药是不吉祥的。”
穆的表情有些尴尬,这件冒昧之礼戳痛了他的眼睛,也许真是山高皇帝远,某些官吏但求自保,不顾鸦片在国人脑海里锥心刺骨的记忆。他愤慨,还得憋在肚子里,因为他的英国朋友什么都没做,父母官的举动却扇了他一记耳光。沙加毫不客气的接受了馈赠,他只是暂住,并不打算像搬家一样的回国,物归原主是迟早的事。他把东西收进帐篷,穆很少这样傻站着不来帮忙。沙加偷瞄了一眼,又回头搬运去了,用脚趾头都能看出--他有心事。
“或许我可以写一首温情的小诗…”
他一边干活,一边搜寻着赞美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