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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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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先是遭遇地震,随后缠绵病榻,沙加差一点忘掉还有洗澡这么一回事了。他暗中观察,一个下河洗澡的都没有,包括贪玩的孩子。刚到山寨的第一晚,土司大人就给沙加上了一课,在这里,永远不要标新立异,哪怕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不说,穆也不提,虽然别扭,也没真的痒到难受。内心的嫌恶,超过了皮肤上的不适。出于一种暗示,他不经意间,会做出抓挠的动作,发泄烦扰之情。穆看见了,付之一笑,直到沙加忍无可忍的发问,“你不考虑居住地的卫生状况吗?”
“你难受吗?”
穆放下手头的工作,故作神秘。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久了之后发现都是心理作用。这里气候干冷,微生物难以繁殖,时间久了,不过起一层黑色,久而久之,你再也不会有想法了。”
沙加听了穆的话,汗毛倒竖,直抽了一口凉气。
“可是你没有变黑啊…”
他抱着一线希望,试探性的追问。
“我可以偷偷的洗啊。你在白居寺养病期间我刚洗过一次。条件拮据,当然不能频繁的折腾。”
沙加“噢”了一声,长长出了一口气,坐回到桌前。难怪穆没有变黑。寄人篱下,各种不便之处难于言表。穆整了整手边的笔记,不到几日,堆起厚厚一摞。再书下去,只怕纸张告罄了。
沙加与学堂里的夫子不同。他学自海外,不受陈规禁锢,见解独到。让穆也重新燃起翻阅旧书的热情。年轻的英国学者对学术一丝不苟,他不像谈判桌上的使节,抬眼望天,自持不可一世的骄矜。相反,他对古代文献很大程度抱了赞同的观点。
“我看今天天气就很好。不如先把书本放下,解决个人问题吧。”
此言一出,沙加不能更同意,他举双手赞成,并且主动承担了挑水的重任。深秋的河水寒冷刺骨,脱光了跳下去绝对是找病,难怪当地人没有这般疯狂的举动。从河里把水挑到半山腰,还没洗上,已被汗水淋了个透。
穆在帐篷背后与树枝之间挂起帘布,把河水煮热。海外来客终于得偿所愿,洗净一身尘泥。设施简陋,就两个木桶和一口铁锅。水量不足,沙加已经没有更多要求。头顶之上便是苍穹,他穿衣服的时候冷得直跺脚。稀里糊涂拢上了身,才发现不是自己的脏衣服。
眼前这些,想必是穆的。西洋款式,找不出一丝褶皱,雪白,带着阳光晒干的气息。沙加细心的异国友人知道他不便开口,默默换上了自己的旧衣。他一直保留着,留洋期间的服饰,很久没有动过了。
“你穿的跟我差不多大。”
沙加整了整领口,刚好合身,从质地上看,还是做工精细的贵重之物。衬衫上的纽扣全是一色大小的珍珠,真丝底子上滚着银线,盘出古朴的花纹。
“是啊,这个款式你穿比我更合适。这里只能是这个条件了,没有新的,请你忍耐一下吧。”
“很感谢。”
沙加掂量了一下他的衣衫,有些话想问,又觉难于启齿。穆对自己的身份三缄其口,种种迹象表明,他绝不是平民百姓。沙加想了想,人皆有难言之隐,不提也罢。于是伸了个懒腰,打迭精神处理残局。他把湿漉漉的金发拧干,清洗自己的衣物。总穿别人的,不是长久之计。
布置一次浴室不容易,天又是那么的蓝。穆考虑了一下,也进去洗了。身上流淌着水花,说不出的畅快,每一根毛发都舒展开来,接受涓流的抚慰。
两人再坐回到桌面上,沙加提出了新的想法。他来回翻看着手中的文献。
“我想把这些书译成英文,带回去,填补人类历史的空白。”
“工程浩大啊…”
穆望着堆积如山的手稿,再一次发出感叹。
“不过我愿意帮你,听起来是件有趣的事情。是什么激发了你的灵感呢?”
“大概是河水吧。一阵冷一阵热,大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穆摇头而笑,往昔牛顿被一颗苹果砸开了窍,今日沙加被一盆水淋醒了头。他们的生活简单,可算得上清苦。此中趣味难描述,置身之人乐此不疲。
沙加是个行动派,他决定下来,立刻付诸行动。从《水经注》开始,他做主翻译。穆思维缜密,负责查漏和润色。沙加的译文不仅保持了原著意趣,饱含英伦式幽默。穆帮他把一些生硬字眼,替换成更具中国风韵的文字。新诞生的译本,妙笔生花,字里行间,闪烁着文化摩擦的火花。
两位译者相对而坐。沙加把初稿放到穆面前,对方把处理好的文字递到他旁边。他们自行审阅的时候,禁不住看出了神。一定是掌握文学的缪思女神附身,才有这样隽丽的文字,源源不断,流淌到纸上,它仿佛要鸣唱起来。
秋风越来越紧,吹灭了山林燃烧的火焰,吹走了大地的色泽。入冬之前,马帮来过一次,穆带回了大量的纸张和墨水。初冬的河谷满目荒芜,第一场雪之后,河水夹着冰渣,洗衣做饭成为难事。握笔的手指冻红了,延缓了翻译进度。与西藏其它地方相比,这里已经算温暖。
维格庄园怎么样了?到了冬天,老爵士坐在摇椅上,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焰。沙加第一次离开英国这么久,而且前途未卜。还不算太糟,土司赏赐的木炭足够他们御寒。
“想什么呢?”
炭炉里轻微的爆裂声把沙加的思绪拉回现实中。
“我在想,有更多的羊毛毯就好了。这个季节,再多也不嫌。”
“这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何况…”
穆瞄了一眼沙加床上岿然不动的沙石,他似乎喜欢上挤在一起的滋味,完全遗忘了这些不需要睡眠的标本。
“首先你要有足够的空间放它们…”
穆刚说完,帐篷外想起铃铛的声音,然后是牦牛的嚎叫。不止一人,好几个骑牛的客人在帐篷外停下。他们翻身下牛,在帐篷外列队。
“请问沙加.维格先生住在这里吗?”
那人问了三遍,分别是英文、汉语和藏文。穆与沙加对望了一眼,想到一处了。
“总不会真是来送毛毯的吧?”
来访者没有闯进来,看上去善意更多。穆准备好应答,被沙加阻止。他摆了摆手,当先迎了上去。毕竟,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他瞥见穆碧绿的眼睛里似有担忧之色,拍拍他的肩膀,给出一个坚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