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3.

      惊醒之后,沙加就睡不着了。他不想打扰穆,用被子捂住脸,尽量压低咳嗽的声音。天刚朦朦亮,以屋檐为家的老鸦叽叽喳喳的吵嚷,纷纷从巢穴中飞出。坐着睡觉的人扭了扭酸痛的脖颈,在清晨的嘈杂中睁开眼睛。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穆还没来得及分辨真实与梦境,就被沙加的询问拉回到现实中。

      “嗯,你发烧了,山寨里没有医生。这是一所佛寺,除了活佛我想不出其它可以求助的人,他懂得古老的医术,那是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奇迹,难以置信吧?”

      沙加的视线落到唐卡上,他在英国的时候连教堂都不上,这番际遇的确不可思议。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感受到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由下至上扩散至全身。每当濒临崩溃的时候,那股柔和的力量始终包裹着他,阻止他步向死亡。

      “科学是用来解释一切未知事物的,现在无法解决的难题总有一天会被人类攻克。”

      这句话若是几日前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气。他自说自话,穆没有应声,他又继续发问。

      “你怕我死了会影响邦交?”

      “你的同伴不是都死了吗?这一地区发生地震是事实,多死一个少死一个没区别。贵国想找茬,专门派一个人翻越边境线就行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沙加胸口憋闷,引发一连串咳嗽。穆打了一碗水递过去,顺便替他拍背。

      “别告诉我你不远万里就是来干这个的。你们洋人我一个也不敢动,只能投河自尽。”

      沙加被他逗笑,抚了抚疼痛的胸口。

      “哪有那么多阴谋啊?就算我失言吧,不过你煮的汤实在太难喝了。对了,我叫沙加,沙加.维格,大英帝国自然科学学会成员。”

      他笑着伸出手,与穆双掌交握。

      “我叫穆。”

      对方报出的身世相形见拙。

      “这不是你的真名。”

      “为什么这样说?”

      “中国人的名字更长。你不想告诉我没关系,如果是为了隐藏身份,很遗憾,恐怕不太明智。”

      他猜得一点不差,穆只笑了笑,没作出正面回答。

      “你的名字也不大像英国人。”

      “嗯,我母亲取的,她是印度人,父亲为了纪念她没有更改。”

      “我很抱歉…”

      “大可不必,我相信她还活着,我们只是没有生活在一起。”

      穆识趣的打住了话头,他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母子分离是人间惨事,背后必定有一段不愉快的回忆。沙加尚未痊愈,多说了几句话,牵动气管又咳了起来。穆见他有感染的迹象,眉间微蹙,嘴上却说着安慰的话。

      “烧退了就好,我陪你在这里休养几天吧,马帮一来,就有抗生素了,还可以替你送信到拉萨。”

      沙加缓了口气,他自己倒是毫不在意。

      “小毛病没什么,就是闲得难受,要叫我躺上十天半个月还不得发疯?”

      “那你想怎么样,跨马扛枪?”

      “剧烈运动等我回国后再说吧,现在只要有本书就够了。”

      穆迟疑了一会,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因为反复翻看,四只角都卷了。这一本是他贴身携带的,握在手上还散发着淡淡的体温。沙加接过之后捧在手上翻了几页,从封面到尾页,密密麻麻都是方块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书?”

      “《少年中国说》,《饮冰室文集》里的一篇。”

      沙加略翻了一遍,又回到封面,扉页的白纸上有两行不同的笔记。上面一排字迹工整、隽秀,首位相接之处暗藏锋芒,笔画末端略带飞扬之意。而下面的几个字珠圆玉润,一丝棱角也找不到。他虽然不懂书法,也能从中揣度此人的心性。

      “这是你写的吗?”

      穆点了点头。

      “那是我年少的胡乱涂鸦,下面几个字才珍贵,是噶厦活佛的墨宝。”

      “你涂了什么呢,可以说出来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一位古人的牢骚。我不清楚君子要怎么翻译成英文,大概是绅士的意思吧,又不完全相同。”

      “绅士?我父亲就是绅士,他守着维格庄园的家业很受伤吗?”

      穆乍一听到这番英国式高论,以手扶额忍俊不禁。

      “字面意思没错,可是转换语境就全不对味了。这句话是指一个有识之士,越是身陷困境越要恪守品德。”

      “原来你崇尚禁欲主义,那么下面这行字呢?”

      “这是我初次拜访活佛时他老人家赠我的--有求皆苦。”

      沙加真想高谈阔论反击这种谬论,比教堂里的神父的絮叨还荒唐。可是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口,噶厦活佛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心里对老僧多多少少存了些敬仰之情。

      “人生如果毫无索求,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不满仅化作几句嘟哝,联想到不可理喻的东方哲学,他的目光又转回到唐卡上面。

      “这是佛像吗?”

      “可以这么说,莲花生大师被认为是一切佛的总持。史书上有关于他的记载,他是古代印度一个小国的王子,从莲花中出生,在那烂陀寺修习佛法。成就之后,千里迢迢来到藏地,用秘教教化众生。”

      “他只有一个人,当地人相信他的教义吗?”

      “初时不信,后来他示现了许多神迹,又收服魔鬼为护法,许下了永渡众生的誓言,后来人们渐渐的就信了。”

      “所以他形单影只,不费一兵一卒就统治了你们的精神世界?”

      “他一生都在付出,从不索取任何东西,人间苦事他有求必应,自然成了藏民的灯塔。宗教体验不能用自然现象解释,基督的使徒不是也一样吗?”

      沙加沉默不语,他不愿承认自己蒙受过这位印度王子的恩惠,又不肯放弃科技才是人类幸福的源泉这一信念。

      “说来惭愧,我对母亲国度的事所知甚少。历史学家认为他们蛮荒,没有传承,一本历史书也没有。”

      穆静静听他的诉说,言谈间伴随着咳嗽的声音。他看上去精神不错,实则底气全无,湛蓝的眼睛已现疲态。

      “你不是说人类终将攻克一切未知吗?印度历史总会有拨云散雾的一天。你是学地质的,我想《水经注》之类的中国游记你也许会感兴趣。我闲来无事,等书到了就给你翻译吧。”

      “别,我只看原文,作者的本意是翻译本无法表达的。”

      “你想学中文?”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一年半载也回不去了,不如试试看脑子烧坏了没有,不会麻烦你太久。”

      穆含笑点了点头。

      “我过去在西洋留学,总想着有一天能收个洋学生。”

      “你不会得意太久,我很快就会在国际刊物上发表抨击你那些歪理邪说的论文。”

      “喜闻乐见。大学者,我也给你一个忠告。你再不休息,小心落下病根。”

      沙加不服气的翻开书本,一副矍铄神态,只有不时发出的咳嗽暴露着他的真实状况。穆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真拿你没办法,这本书其实不适合做教材的。先说好,今天只讲一页,你必须得休息,活佛知道了会把我赶出去。”

      沙加清了清嗓子,对这个结果基本满意。

      “那先给我讲讲你的涂鸦吧。”

      穆自嘲的言辞,英国学者信以为真,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他,让他哭笑不得。沙加是个经院派学者,穆情愿相信他除了学术之外别无企图。大英帝国不像是会派这样一个人来从事颠覆活动的。他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深藏多时,早已尘封的知识,认真解答沙加的疑问。

      “这是将一位古人写的,赞美另一个人高尚的情操。”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这一次,莲花生大士满足了穆的心愿,仅仅满足而已。沙加的确活下来了,他退烧之后,病症转为咳嗽,虽然不重,可是缠绵不绝。

      贡嘎上师凿开的出血点先是结痂,脱落之后,形成一个朱红色血痣。劫后余生,沙加也不觉得土楼昏暗的光线有多阴暗。早晨,阳光从细小的窗户洒进居室里,他金色长发吸收了日光,照得四下里蓬荜生辉。

      他天赋异禀,学得极快,无怪如此高傲。穆见识过各种才俊,没有一人比沙加更纯粹,比他更聪明。数日之间,他已经能独自阅读那本《少年中国说》了。观看之余,还发表了一系列评论,每每戳中要害,视角新颖。

      在穆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的时候,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牵动他的思维,激起他过去对学术的热情。白居寺的客房中常有辩论的声音,灯火流出窗外,通夜不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