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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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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沙加的病情基本稳定,寺里给他配了些草药,他咳嗽的症状既没有减轻也没再加重,最后连他自己也习以为常。和汉语相比,藏文属于另一种语言体系,与印度语更接近。沙加闲来无事,学了个七七八八。他就是有这样傲人的天赋,那些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掌握的知识,他稍一上心就学会了。
转眼间,夏日将尽,穆须得回山寨替土司老爷安排秋收事宜。诚然,他不知道青稞是怎么种出来的,就像他不能从枝叶的形态分辨出农作物的种类。用穆的原话,“藏民不拒绝汉人的几种职业,西医、教师、账房先生。”很明显,在土司的领地上他同时扮演着三种角色,当地人的统计方式可谓原始。
他处理完琐事,已是昼短夜长。再回江孜宗探望沙加,第一眼就让把他连日的疲劳全抛到九霄云外。沙加换上了藏巴人的服饰,民族风与他炫目的外表一点也不搭调。
比之穿着更不和谐的,是他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几个老少不均的喇嘛席地而坐,把沙加围起来,他正用生涩的藏语义正严辞的发表宏论。喇嘛们哪见过这幅阵仗?一介白衣敢把义理扣到他们头上,还偏偏难以辩驳。众僧压抑着愤懑的情绪,不屈不挠的进行还击。
他们被堵得面红脖子粗,相比之下,沙加神色自若,跟没事人一样。这场辩论直到穆出现才宣告终结,他堆叠起笑脸,又陪了无数好话,才把白居寺一众师父送回僧房。最后一个人的后脚跨进门槛时,还对沙加指指点点,喋喋不休。
穆见多了西洋人无礼,可是在藏地,寺里的喇嘛绝不是好相与的,至少在经典上,除非先师复生,他们绝不会屈服于任何一个人,要击败他们得靠真才实学。
他再把视线转回到沙加身上,换了一副生动的表情,碧绿的眼睛里流动着明亮的光采。
“怎么和寺里的师父吵上了?”
“他们解得不对。如果不是你打扰,早就认输了。”
穆摇了摇头。
“你是白衣,不应该和出家人辩论。”
“这叫没有原则。”
穆及时截住了沙加的抱怨,他靠到对方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压低声线。
“你是客人,适可而止吧。不过干得好,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他不像是开玩笑,淡漠的脸上极少绽放出开心的笑容。沙加受到感染,也笑了起来。刚才的壮举略嫌轻狂,可他们正值青春年华,属于少年人的那份冲动,压抑得太深,太久。
“先别说辩论的事,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不过我很好奇,大学者,穿藏服的感觉如何?”
沙加抚了抚领口的毛边,天青色布料上镶着银白滚边,半边长袖搭拉在腰上,露出里面的衬衣。他整了整,对这套奇装异服说不上喜欢,却也离不了它。
“存在即合理,气候使然。这里的天气太阳下热,树荫下凉,露出一条手臂随穿随脱再合适不过。要说样式嘛,就当穿戏服吧。”
他一语中的,穆不由得竖起拇指。
“体察入微!我当时也是这种感觉,穿惯了就好。对了,跟我去一趟集市吧,汉地的马帮到了,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想了下,还是请他们送信去大使馆更好,不必惊动拉萨,这件事我们路上再谈吧。”
沙加点了点头,两人相携出门。白居寺依山而建,沙加精神见长之后成天围在这山头打转,好不憋闷,能出去活动筋骨再好不过。此去镇上虽然不远,依沙加的情况还是骑马的好。
正是一个大好的晴天,碧空如洗,些许白云点缀着湛蓝天空。和来时一样,两人并辔而坐,沙加终于有心情欣赏河谷地带的葱郁。年楚河滋养下的谷地不同于荒山,又与维格庄园宁静惬意的韵味大相迳庭。
它方水土养育出沙加在英国不曾见识的青年,穆就是这样一个。他谈吐清雅,不爱张扬。敏感话题总能拿捏得当,不曾有失分寸。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偶尔附上只言片语,总是恰到好处。和他相处既不乏味,也不会感到受了冒犯。
他保持着来时的姿势,坐在沙加身后,听到咳嗽声,便替他拍背。穆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即使背对着他,也不会不安。相比之前与军汉同行的时光,这段际遇反而可亲可爱。
关于穆的事,沙加一无所知,他总是转移话题,敷衍过去。他所想,他所求,没有人知道。路途单调,穆提起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
“我最初想求助于本地政府,他们什么都有,有药、有钱、有人伺候。“
”我也想过,既然你没有提,想必不妥。”
“是的,你的旅程不算顺利,他们多多少少要担责任,我担心他们一时糊涂…”
“灭口?也对,我本来该死于地震,活下来反倒添乱了。”
“所以我写了一封信函,马帮头领是位故人,由他把这里的情况带到领使馆,那时候你就安全了。现在我们还是不要声张为妙。”
“你不怕这些地方官会被问责?”
“关心你自己吧。山高皇帝远的,京城最多斥责一下,真要处置下去,恐怕鞭长莫及。”
“你们中国真是复杂,这样活着不累吗?”
穆哑然失笑。
“累?当然累了,再多的谨慎都不够。”
他说罢,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这么复杂,我们也不会…”
他顿了顿,莞尔一笑,顾左右而言它。
“我们快到了,想想你需要什么吧。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藏区比不得工业社会。马帮要经过拉萨,阿坝,最后从四川出山,来往一趟不容易。沙加无心考虑生活的琐碎事物,他只顾观察沿途风光。裸露在外的山体,呈现出一层层质地不同的色带。地质断裂带!沙加看得目不转睛,若不是穆握着缰绳,他几乎要跳下来,亲手抚上珍贵的地质标本了。
“穆,我想我需要纸和笔,还有鹤嘴锄、毛刷、筛子…”
“这有何难?土司寨子都有。你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研究最好避着人,藏民一旦认定你从事巫蛊,神仙难救,一并绑来烧掉。”
“你活在中世纪吗?”
“做好心理准备吧,比那还古老……”
言语间,他们已走到人口稠密的城镇。土石结构的房屋栉比鳞次,屋檐之间夹着小道。穆翻身下马,又扶沙加下来,两人并肩而行,踏在青石板上。中心街道正进行着喧嚣的商业活动,大多是生活用品、农具、牲口。
沙加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藏族人不会在口头讨价还价。他们以长袖遮手,一笔交易就在手与手之间谈妥。而且这是一个货币、以物易物,并存的集市。穆说得没错,中世纪已经算是先进的社会形态了。
“他们认为讨价还价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藏民厚道着呢。”
穆见沙加看得出身,猜到他心中所想。
“要不要买一只羊羔回去养大了给你下奶喝?”
“你想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吗?”
“目前还没有…”
集市上除了藏族人还有不少汉族、羌人,甚至印度商人。长居高原之人已经无法从相貌特征上分辨他们的种族。黝黑皮肤,红彤彤的脸颊,都是一样。唯有服饰上细微的差别和口音,显示出他们不同的背景。
沙加和穆属于异类,他们一前一后远道而来。尚未被此方山水刻上记号,好在市集不乏奇人异士,没有人把他俩放在心上。过了小商密集的街道,转角处的土屋前挂了块招牌。一队骏马正列队在门口卸货。伙计们身形精瘦,手脚利索,一看便知是常年奔波于各地间的商客。为首少年约莫十几岁,漆黑的长发盘进布条缠绕的帽子里。他行走四方没有蓄辫子。也许是常在蜀中盘亘,干脆做了四川人的打扮。
“紫龙,这趟货是你一个人走的吗,你师父呢?”
穆和这位少年头领是旧识,见他埋头登记货物,便走上去招呼,连客套话都省了。
“先生,您真准时。其实您不用亲自来,东西我都留着呢,一并叫兄弟们送过去就行了。我师父他年纪大,腿疾发作回庐山休养了。”
那少年浓眉大眼,虽然是商人,却没有沾上势利气息,更像江湖人士。他年纪不大,已经独当一面了,看他清点货物,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他言语间对穆推崇备至,称他作“先生”。
“我有封信,请你务必带到成都的英国大使馆。”
“是要紧的东西吗?”
紫龙接过信函,小心的收入怀中。他一眼瞥见了站在旁边的沙加。少年琢磨着,他脑海里关于洋人的记忆没有一点好。不速之客降临藏区,祸福难料,他漆黑的眸子里透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先生,我此去汉地沿途看到朝廷的通缉令,风声很紧,听说太后有了另立的意思,你要多加小心。”
“感谢你,我会注意的。我想仗着咱们过去的交情提前挑些好的,少主看是否可行?”
少年愣了一下,立马叫了个伙计。
“需要什么尽管拿,不必客气,兄弟们都敬着你,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穆小声唤了沙加,问他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紫龙一直不吭声,他对洋人殊无好感,想着穆是留过洋的,认识几个也不奇怪,冲着他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乍一听说要动他的东西,一双黑眼睛瞪得老大。
“洋先生的需求小号恐怕满足不了。兄弟们行走四方拎着脑袋赚钱,不比你们从太后那里随口讨要。”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沙加看在眼里,不可理喻的家伙不值得搭理。可是他出言挑衅,沙加就听不下去了。
“既然是交易,当然要让双方满意。我需要什么,自然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少年略一拱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蕴含的怒意并不稍减。穆知道紫龙的脾气,他是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主,义和拳残存不多的血脉,真正的血性男儿。国仇家恨,实难劝诫。他陪笑着把书和西药装上自己的马鞍,又取了一副帐篷,纸笔、墨水,诸多内地常见的东西。
“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洋先生说了,他不差钱。”
装载货物的伙计们减缓了手头的工作,围聚到少主身旁,一张张风霜打磨的脸上依稀有当年抗击侵略的痕迹。沙加不怕他们,也不屑于与粗人打交道,他自顾自的欣赏马帮的家当,平静的蓝眼睛波澜不惊。
在英国随处可见的东西,贩卖到藏地,满足了某些老爷标新立异的心里,都能卖出好价钱。他忽然看到各色西洋器具中夹着的一支口琴,小巧精致的乐器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想买这个。”
穆但愿他清高,什么都看不上。
“你确定吗?其实你不用呆太久的。”
“没有音乐的生活就像花朵上没有露水,我最近灵感涌现,不谱出来回去肯定忘得一干二净。”
“洋先生好眼光,土司老爷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就缺个新鲜。小小玩意我给老爷带去要收十个银元!”
穆听得头大,这分明是坐地起价。伙计们饶有兴趣的盯着少主人的指头,等着看洋人的笑话。穆想了想,只得自掏腰包。紫龙想阻止他,被沙加抢先一步。
“我的钱在雪山下丢失了,只剩一块表,是女王陛下亲赠的。你贩到北京绝不会亏本。”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金色怀表,精工雕琢的蔷薇图案栩栩如生。
“沙加…”
穆想提醒他不要一时冲动,事后悔恨。傻子都知道那块金表价值不菲,更不用提维多利亚女王的荣耀。
“我在这里不需要时间,倒是乡音更重要。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讨价还价是一种恶俗。”
他毫不犹豫的向马帮主人递出证明自己身份的珍宝。这群汉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被年轻洋人的疯狂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 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祝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紫龙向沙加抱拳作别,之后忙于自己的事务,不再理他。看热闹的伙计也纷纷退下,各行其是。
“沙加,让我怎么说你呢。你知道他们在逗你,喊出的价格就比平时高了一倍都不止。”
沙加摆弄着口琴,心情出奇的好。
“老头子才在乎曾经的光荣,见女王有多难?我不至于那么看不起自己。”
“你只管开心吧,这些药才是救命的东西。”
穆拍了拍马鞍后的麻袋,他实在不懂沙加的想法,但凡天才多少有些古怪。他低过头,牵回了马。
“还想逛逛吗?”
“当然,少听几句喇嘛的忠告会长寿的。”
“我不敢光明正大的赞同你的观点,不过是挺难受。”
他们在镇上信步而走,选了一处僻静的茶院坐下。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少不了在石墙下打尖喝水,所以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对面正是白雪皑皑的山峰。和白居寺一样,整个江孜宗都在圣山呵护之下。
茶里加了酥油,标准藏族吃法,沙加来了一段时间,渐渐适应了酥油的味道。如果不吃这些,绝难在雪域高原保持体温。他说起了适才在寺里与喇嘛辩论的话题。喇嘛们说“大成就者不受因果“,而沙加则坚持“大成就者不昧因果”。一字之别,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穆当然清楚是喇嘛们学艺不精记错了,他万万想不到沙加只听了几日,就能领悟如此晦涩的教义,这份天赋着实让人心惊。他说着说着,兴致高涨,取出重金购买的乐器,吹了起来。
《夏天最后的一朵玫瑰》,满载乡情的爱尔兰乐曲,在异国它乡的小镇上飘荡。穆留学之时听过这首民谣。秋收将至,正应了时下的光景。他没有见过达芬奇,世上若真有全能之才,艺术、宗教、科技样样精通,一定就是眼前这人的模样。
他静静聆听音乐,翻起心中的隐忧。他一心为沙加筹谋,会不会到头来害了自己的国家?可是放任他送死,又是万万做不到的。他思前想后,没有一点头绪,秀气的眉宇不知觉蹙到了一起。
沙加只顾自我陶醉,庙里积蓄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吹到高兴处,自然而然的握住了穆的手。后者心念微动,悄无声息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沙加此举出于无心,当然也没察觉到穆的反应。
穆只是望着遥远山头终年不化的冰雪,恰似自己的解不开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