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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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开始讲述那个年代的故事。
“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初夏的时候，天气还不是很热，按西元算该是一九三六年，那一年，小姐十六，我十五，花样的年华，那时候真好，跟着小姐一起去爬山，一起采花，一起去天池玩水，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小姐还会骑自行车，自行车在那个时候可是个希罕物，是小姐十六岁的生日的时候，老爷特地托人买的。在院子里，小姐骑着车，我在后面跑着，院子里都是我们的笑声，那时候真是青春年少。我也会骑，小姐教会的我。
不过日子并不总是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时候，那天吃过晚饭，老爷把小姐留在了书房，我陪在小姐身边。
老爷拖长了声音开始说话，这种时候我总是战战兢兢，因为老爷说话慢的时候，总是些严重的事情：‘毓儿啊，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九江的王家来提亲，他们家的三公子愿意做我们家的上门女婿。爹不是一个专制的人，虽古语说婚姻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爹和你一样，进过洋学堂，是个明理的人。这事关系你的终身幸福，所以，最后主意还是要靠你拿。但有一点，爹爹毕竟比你多吃了那么些年的饭，经历的事情比你多，看人的眼光不会差，爹爹希望你做出决定之前，跟我商量。过些时日，王达成会过来住几天，让你们有机会接触一下。’
老爷说完之后，让小姐考虑。
小姐听了这样的话，一个晚上没睡着。我也跟着一个晚上没有睡好。最后小姐跟我商量，让我与她对调，让我扮成她，而她扮成我。这样的想法太荒谬了，我一时没有办法接受，不过只要小姐让我做，我还是愿意的。
隔日，小姐便把她的意思跟老爷说了：‘爹，我想扮成丫鬟，这样，我可以更好的观察他是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如果彼此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少一些尴尬。若他真的喜欢身为丫鬟的我，也说明他不是因为爹的家产而来的，这样爹也可以放心。’
老爷同意了小姐的建议，自未来的姑爷进门的那天起，小姐成了我，我就成了小姐。全家人都配合着我们，其实我和小姐的生活变化并不大，我们还是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玩。
那天清晨，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有些泥土的味道，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姑爷和他的随从阿根。他们是骑着马过来的，山路不好走，雨水来淋湿了他们的衣服。老爷赶紧派人给他们收拾了房间，他们便在我们家里住了下来。
姑爷是个风趣的人，他几乎无所不知，他甚至知道市井中最流行的笑话，知道怎么做烟斗，他还好心地帮我做了一个，我悄悄地把它给了我爹爹。
因为我带着小姐，哎，不对，是小姐带着我，不对不对，那时我是小姐。”
老人因讲不清楚，开始烦躁起来，应芥连忙劝解：“奶奶，我们明白的，你那是假扮小姐。没关系，你继续讲，我们明白的。”
老人释怀了，继续说：“是，是，那时，我是小姐，就像以前去哪里小姐都带着我，我也是去哪里都带着小姐。而姑爷看我们是两个人，所以，也总带着他的随从。
我们总是一起玩，一起走遍庐山的角角落落，一起捕蝉，一起抓蛐蛐，简单而快乐。记得有一次下山的时候下雨了，回到家后，发现脚上有一条很可怕的山蚂蟥。姑爷用盐巴帮我去掉了。他真的很聪明，总能逗笑我，我喜欢跟他说话，我知道，姑爷是真心追求小姐的。
我也确定，姑爷是个好人，可是照这样子下去，要是将来姑爷喜欢我不喜欢小姐怎么办呢？他都不跟小姐说话呢！我是肯定不会跟小姐抢姑爷的，可是，将来姑爷真的来了应家，如果姑爷喜欢我的话，小姐肯定是要生气的，那样的话我和小姐的感情，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感情这么好了，说不定还会像偷腥的小梅一样被赶出去呢。我很矛盾，也很难受，有一段时间，我坚持不跟姑爷说话，可是他总是想方设法逗笑我。
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小姐说了我的担心，小姐倒是不担心，只说：‘顺其自然，能够相知总是缘分。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让爹爹收了你当女儿就是。’小姐对我真是好的没话说呢，没有小姐，就没有我。当年，要不是小姐好心，我和爹爹早就冻死在山里了，小姐救我们的时候才九岁。我那时侯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小姐，伏侍小姐。经过这一晚，我更是确定了小姐水晶般的心。
天，渐渐入秋了，发生了一件特别不开心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们去天池钓鱼。小姐怕蚯蚓，我却不怕，上鱼钩的时候，我穿了自己的，也帮小姐的也穿了。姑爷直夸我能干呢，说我没有千金小姐的娇气，我听了可高兴。我喜欢姑爷表扬我，就像我喜欢为小姐做事一样。
那段时间，小姐很安静，很沉默，她很少说话，我知道她在观察姑爷。姑爷边跟我说话边甩鱼钩，不小心甩过头了，鱼钩扎在小姐的衣服上，小姐看着那蚯蚓在她衣服上动啊动的，尖叫了起来，一时间，大家手忙脚乱。我赶紧站起来，想帮忙去弄那鱼钩，一个没站稳，掉到了池里。姑爷看到了，连忙来救我，谁知鱼杆一拉，小姐也被拖进了池了。姑爷顾上我，却顾不上小姐。
幸好阿根很乖巧，也很机灵，在姑爷救起我的时候，他救起了小姐。
于是，大家只好扫兴地回家了。天池离家很远，早知道在自己家里的湖里钓鱼就好了，过了好久才到家。
老爷看到我们，一开始还笑话我们说：“一群钓鱼的人，居然被鱼给钓了。”
“阿欠！”小姐打了个喷嚏，这下惨了，忘了小姐十岁的时候得过肺炎，受不得凉的。天池水本来就不热，初秋的天池水更是凉，更何况还吹了一路的冷风。
老爷变了脸色：“还不赶紧去换了衣服，管家，吩咐厨房煮姜汤。”
小姐和我换了衣服，洗了热水澡，可小姐她还是发抖。第二天，请了大夫，吃了几贴中药，不见好。
后来，姑爷跟老爷说，让阿根试试，他曾经跟个洋大夫学过几年里，老爷同意了，阿根给小姐吃了一种叫阿莫西林的药丸，那药丸在当时也是希罕货，阿根看着小姐吃了药丸，也没有离开，就一直守在小姐的床边，他伏侍小姐可真细心，有些事情，我也没有为小姐做过呢。小姐虽然仍病着，精神却好了不少，过了三天，小姐便好了。
病好了的小姐显得格外高兴，跟阿根有说有笑，但对姑爷仍不太上心。阿根是个很机灵的人，他的医术很高超，他不仅治好了小姐的病，还治好了夫人多年的腿疾。阿根的马术也很厉害，她教会了小姐骑马，自那以后，我常常看不见小姐和阿根了，连姑爷也找不到他们。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姐还是和阿根经常出去，而姑爷也喜欢跟我聊天。
两个月后，姑爷和阿根回王家去了。老爷问小姐的决定，小姐说要嫁给阿根。老爷当时很生气了，对小姐吼道：‘让一个不识字的佣人来继承应家庞大的产业，他应付的过来吗？是个佣人也就罢了，我们家原先也是苦出生，可关键是他不识字，怎么处理这家业？爹让你自己选，以为你有脑子，原来，你还小！’
‘不识字，我可以教他，况且他也识得些字。他还是个大夫呢，他会开药方，如何不识字呢？’小姐反驳。
老爷也动了真怒：‘别以为他治好了你娘和你的病就了不起，我还是不同意，你若不喜欢那王家的三公子，我们另外再找就是。三里八乡的俊后生，九江的书香之家要多少，我就不信没一个你看的上的。先回去歇着，等我消息。’
小姐用跑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很伤心，我怎么劝都劝不好。眼见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夫人和我都束手无策。所以有一天小姐告诉我准备去九江的时候，我义无返顾地同意与她一同前往了。我知道那样做不对，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于是，我和小姐离家出走了。
那时侯的庐山一带，并不像现在这么太平。我和小姐的钱包被抢了，马也没有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我抱着小姐哭了。
还是小姐安慰我：‘只要人没事就好了，钱财身外之物。’
小姐和我继续走着，快天黑的时候，听到了马蹄声，是老爷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们。
小姐和我被带了回去，两人都被禁了足。
日子一久，小姐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夫人心疼小姐，去求老爷。老爷心动了，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如何舍得这样折磨呢。
年前的时候，老爷亲自去了一趟九江，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天大的喜讯，老爷同意了小姐和阿根的婚事。
小姐知道我的心事，他让老爷收我作义女。
老爷那天心情特别好，欣然同意，还答应我要嫁给王达成。
事情总算圆满的解决，我是得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我自己都不相信是真的，可就是真的。
好日子就在年底，应家上下，喜气羊洋。小姐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夫人喜滋滋的为我们准备婚事，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忙，不过也都很高兴。
当喧天的锣鼓把新人送入洞房的时候，我的心跳的飞快！
我不敢相信，我一个快饿死的丫头，居然也能看到这样的日子，我知道，这些都是小姐给我的。
我听着怦怦的心跳，看着盖头慢慢被揭去，我看到了数月不见的王达成，那个本该是我姑爷的人。
可意外的是，他却跪在我的面前，从来只有我给人下跪，被人跪还是头一次，我赶紧扶他起来，他却倔强地不肯起来：‘菊，我有事欺骗了你，还没有得到你的原谅之前，我是不起的。’
我无奈，‘我们都是夫妻了，有什么原不原谅的，起来再说吧！’
平时伶牙俐齿的他这个时候居然扭捏了，‘我还是跪着说吧，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其实，我不是什么三少爷，我只是三少爷的跟班王根。’
我听了，笑了出来，笑到肚子痛，笑着躺到了新床上。
‘菊，你笑话我好了，只是，你一定要原谅我！’阿根紧张的样子，让我的笑意更深了。
‘阿根，没有什么好原谅的，我们扯平，扯平。’我还在笑，说话也不是很清楚，阿根一直紧张地绷在那里。
我心里琢磨着，另外新房里的小姐和姑爷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连这样荒唐的主意都能想到一块儿去，以后的日子是可以预见的甜蜜，不过小姐的苦算是白吃了。但转念又一想，没有苦哪里来的甜呢？！”
“我奶奶又在出我爷爷的丑了吧，见笑见笑！该吃饭了。”小张出来了。
老人说累了，外面也太热了，大家搬了凳子进去吃饭去了。
席间，小张说：“让你们见笑了，奶奶讲这个故事已经讲了很多年了，她年纪大了，每次讲都不一样，这几年精神更是恍惚了。不过，我们都相信她讲的是真的，因为，奶奶每次讲故事的时候，她的精神头最好，表情也最丰富。”
老人听了，也不争辩什么，继续吃她的饭。应芥和连絮笑笑。于是小张转移话题，劝客人多吃些菜。
告辞的时候，应芥对老人说：“奶奶，我们过几天再来看你。听你讲故事。”
老人也不回答什么，原来，早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