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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恨若离歌 ...

  •   ㈠火树银花
      少年侠客长剑一抖,直指采花贼的喉咙,他脸上泛出怒气,骂道:“淫贼齐合欢,今日再不能让你逃掉!”
      那采花大盗齐合欢身受重伤,吐了一口鲜血,道:“十八年后,小心你女儿!”
      少侠气得青筋暴起,扬剑要刺,不料手腕突然刺痛,长剑一时竟然握它不住,落在地上。他一惊,难道这淫贼有暗器?突然,一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掌翻飞,一根降龙钉直接从齐合欢的头顶心儿钉下去,淫贼当场毙命。
      少侠大骇,只见那人直冲他而来,拾剑已经来不及,便赤手空拳抵挡。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都是专门对付他忠义堂的武功,少侠虽然在内力上占优势,可终究难以抵挡对方凌厉的招式。
      打斗之中黑衣人突然松懈,把整个上半身漏给他,少侠伸手一把把他面具摘下竟是个娇俏美丽的女子,少侠一愣神,一颗阳凤钉已经钉入他肩膀。
      女子格格娇笑道:“忠义堂的,这钉上喂了剧毒,三天之内赶到天音教总坛,找我师父给你解药,否则性命不保!”

      林少枫肩膀裹着一块白布,上了天音教总坛的时候,白布已经黑成一片,他的嘴唇也是黑的。
      大堂内七倒八歪地躺了很多人,放眼一望竟然全是忠义堂弟子,他心下生疑,远远看见师弟叶飞,不声不响地靠了过去。
      叶飞看见师兄,惊骇万分:“师兄,怎么你也?”
      林少枫苦笑:“一着不慎,到底怎么回事?”
      叶飞道:“我与七师弟除江南大盗正回凌云峰,被几个女子暗算,说七天内来这里要解药,谁知那教主非要我们跪地相求才肯施药,我们自然不肯,便被点了穴,施不出内力,困在这里。”
      林少枫气上心来,运气提声道:“忠义堂大弟子,求见天音教主,恳请教主施药!”
      只听后堂一阵玲珑清脆的笑声,一个玉色衣衫的女子走出来说道:“你这小贼,好生狂妄!”正是打伤他的女子。
      两人一见都是脸上一红,相对无言,这时一个黑衣女子走出来,沉声道:“涟漪,不得无礼。”
      那叫“涟漪”的女孩子立刻收了笑容,恭恭敬敬地说“师父。”
      黑衣女子似乎有四十岁了,可是容颜婉丽,丝毫不输一众少女徒弟,她眉目清冷,对林少枫说:“在下天音教主白诗诗,见过少侠。”
      林少枫突然觉得她很眼熟,名字也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诗诗道:“我天音教从不做违背江湖道义之事,只是与忠义堂不共戴天,你们原本与我无怨无仇,只要肯跪地求我,我便赐你们解药。”
      林少枫冷笑:“前辈未免太过瞧不起我忠义堂了。”
      白诗诗没有说话,却在顷刻之间移到他身旁,身法之快让人连看都看不清,林少枫尚未反应过来,白诗诗已经伸手,将他颈上挂着的丝绦子扯了出来,连带一块贴身的玉牌。
      白净净一块白玉,雕着一树玉兰,正中间一个古体大字“歌”。
      涟漪远远看到,“咦”了一声,解下自己贴身的玉牌来,说道:“这跟师父给我的这块是一对呢。”
      白诗诗并不理会,只是失魂落魄,眼睛泛红,两只手抓住林少枫的肩膀,长长的指甲差点捏进肉里去,她摇晃着他,失声道:“堂主玉面公子林翊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少枫道:“正是家父。”
      白诗诗突然落下泪来,摸着他的脸,柔声道:“你叫林少枫,今年二十岁,七月初七生的,是也不是?”
      不待他回答,她便一把将他搂住,失声哭道:“我是你娘,我的好孩子,我是你娘。”
      这下,所有人都愣了。白诗诗拿过涟漪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树梨花,正中大字为“诗”。
      白诗诗喜极而泣,不住声地说:“娘的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林少枫将信将疑,说道:“可是我父亲说我母亲早已跳崖自尽,前辈……”
      白诗诗怒道:“他说她死了,你怎么不问死的是你亲娘不是?明日我随你去凌云峰,见了负心人,自有定论!”
      林少枫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来,里面有一幅小小的画卷,是一位身着红衫的女子,清丽绝伦,笑容温婉,显然就是白诗诗。
      白诗诗泪流满面,看到林少枫脸色发黑,突然紧张起来,胡乱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说道:“是谁?谁打伤你?”从怀中拿出香雪凝露丸喂给他。霎时之间,又用那快极的身法移到涟漪身边,二话不说给了她一个巴掌。
      众人见教主护子心切,竟然打了平日里如同亲生女儿的继承人,无不震惊,急忙给忠义堂众人解毒,沈涟漪红着半边脸,更是目瞪口呆。
      林少枫的毒慢慢解了,内力也开始恢复,白诗诗异常激动,母子二人又吃了饭,说了些话,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里,林少枫却总是睡不安稳,那药丸助他内力,丹田处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服,于是索性坐起来运功。
      想到父亲为母亲立誓终身不下凌云峰,何等情深义重!他自小就知道母亲是苗疆玉氏一族,由于家藏宝玉被武林各派争夺,被逼跳崖,当年贼人擒了他,父亲拼死父母拼死回护终于顾得他周全,可是宝玉却下落不明……而这白诗诗又是谁呢?为何自己从小带着的荷包里会有她的画像?难不成……母亲没有死……还是?
      他乱极了,想出门透透气,却见院子里的琼花树下,一个女子正百无聊赖地徘徊着,正是涟漪。
      涟漪半边脸还是红的,委委屈屈,娇憨可爱,见了他也不害羞,说道:“少枫哥哥,你也睡不着?”
      林少枫听她这么叫,脸上一红,道:“你可还好?”
      涟漪摇头:“没事的,我自小跟着师父,她从不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看来,她真的很爱你这个儿子!”
      林少枫苦笑,用手轻轻抬起她的脸,轻轻说:“我们忠义堂济字辈精通医术,你明日随我上凌云峰,我叫他帮你消肿可好?”
      涟漪整张脸都红了,低头浅笑,美人繁花,正正是良辰美景。
      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
      两个人知道出事了,齐齐站起身,只见白诗诗白衣凌乱,长发披散,花容失色地跑出来,口中不住地尖叫“鬼!有鬼!”
      林少枫和沈涟漪刚要接近,只感到白诗诗身上灼热如火,两人大惊。突然,一股火突然从白诗诗口中窜出来。
      瞬间便烧成一片。
      片片琼花飘落,随一团火焰,在夜里绚烂如烟火。
      ㈡枝繁叶茂
      二十年前,忠义堂堂主玉面公子林翊,俊秀潇洒,侠肝义胆,名满武林,却突然退出江湖,立誓永远不下凌云峰。
      林少枫和沈涟漪连夜赶路,终于在三天后回到了凌云峰忠义堂,见到了堂主林翊。
      林翊虽然已经年过四十,风骨依然如故,站在凌云峰顶,眉眼低垂。
      “白诗诗不是你母亲,是你姨母。她们两个本是孪生姐妹,不知为何从小失散。诗诗被天山派掌门人白晓晓收养,因为聪慧伶俐,成为天山座下第一大弟子,号白云仙子,是众所周知的掌门继承人。我与诗诗青梅竹马,感情很好,我当时的师父与白晓晓是故交,两人私下为我和诗诗定了亲。可是那时,我正追一流匪追到苗疆,身受重伤,被一户采玉的人家救了。我当时昏迷了很多天,醒来发现,诗诗守在床边……后来才知道,你母亲玉琼歌,被苗疆采玉的玉氏一族收养,那时已经是苗疆最好的玉器师。我不知身有婚约,与你母亲在苗疆成婚,可等我夫妇二人回到中原,才发现……白晓晓见我已有妻子,一怒之下与我师父大战比武,我师父拼命回护我,最后两人双双在冻湖里冻死。诗诗却没有记恨我夫妇二人,与失散多年的妹妹感情日笃。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谁知道了你母亲随身带着一块宝玉。那时你刚刚出生,有人在江湖上放出消息,使各路人马都来抢夺宝玉,然后迷昏琼歌把你抱走,后来六大门派五大帮会围上凌云峰,逼你母亲交出宝玉。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竟然还放火烧死了玉家上下一百多口!诗诗夺回了枫儿,当众宣称枫儿是我与她所生,这才保住枫儿的命。最终你母亲被逼无奈,跳崖而死……白诗诗因违反教规被天山派逐出师门,自立天音教,这么多年来,她为着琼歌的死无比自责,精神恍惚……”

      沈涟漪几日都没有睡好吃好,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更是惹人怜爱,她眼波流转,轻轻说道:“既然是这样,到底是谁要杀我师父呢?”
      林少枫道:“照我爹所说,我娘死后,我姨母因自责而精神恍惚,而我爹只管将我从她手中夺回来,谁都没有注意那块玉落入谁手,你说,会不会就在你们天音教?”
      涟漪瞪大了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师父拿走了宝玉?”
      林少枫道:“当年我母亲被当做苗疆妖女,姨母多半是为了保我性命才声称我是她所生,我母亲死后,她既失妹子外甥,又失掌门之位,你说她会不会趁乱夺回宝玉为我母亲报仇呢?”
      涟漪叹道:“这也说得过去,可是宝玉失传多年,即使真的就在我师父手上,凶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林少枫显然没有想到这一节,也愁眉苦脸。突然,沈涟漪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师父死法诡异,莫名自身起火,而玉氏一族正是死于大火,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关联?”
      林少枫心头一动,说道:“正是!苗疆善于下蛊,玉氏一族又是采玉世家,说不定是苗疆之人为了夺回宝玉!”
      沈涟漪摇头道:“我倒觉得不是这样,我师父死前一直说着有鬼,看来这凶手不是为了宝玉,而是为了报仇!”
      林少枫惊道:“报仇?你是说……”
      沈涟漪道:“我还不能确定苗疆大火是否是我师父所为,但基本可以确定,一定与她有关!”
      这时,叶飞突然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大师兄!沈姑娘!找到宝玉了!”
      两人闻此意外,均是一惊。
      林少枫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叶飞说道:“按照堂主的意思,前几日天音白教主去世之事已经传入江湖,这几天江湖上人心惶惶,咱们堂下龙威镖局收到春草姑娘的飞鸽传书,说‘宝钰杨家’杨怀西这几天坐卧不安,联系了西域买主要卖一块绝世宝玉,正是那失传已久的‘琼歌’!”
      林少枫大喜,找到了“琼歌”宝玉,便是有了线索,当下带了沈涟漪、叶飞,和门下“济”字辈师弟尹星寒,直奔“宝钰杨家”迎风山庄而去。
      杨怀西身材肥硕,毛发旺盛,是个十足的商人,可是一手鞭子使得极好,虽然财大气粗,却也声如洪钟,当下正吸着鼻烟,端坐正堂。
      林少枫客客气气地问:“杨庄主从未上过凌云峰,为何会有我母亲的家传宝玉?”
      杨怀西哼哼一笑,道:“宝玉失传已久,杨某虽然垄断所有玉器生意,但少侠所说,真是冤枉杨某了。”
      沈涟漪抢道:“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一听到我师父的死讯,便变卖家产打点行装,安顿了七房姨太太呢?”
      杨怀西脸色一变,说道:“这是老夫的家事,与你何干?!”
      沈涟漪继续针锋相对,道:“你是怕报仇的人找上你来吧?还不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如何夺得宝玉?”
      杨怀西恼羞成怒,正要辩解,外面便一阵吵嚷。那几个西域人愤怒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宝玉!假的!赔钱!”
      叶飞用听不懂的语言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回头说:“他们说,昨夜三更,杨老板将宝玉‘琼歌’以三万两黄金卖给他们,结果却是假的,玉碎了。”
      杨怀西大惊失色:“怎么可能?!不可能!玉,是我放完了火,白教主亲手交给我的!怎么会……”突然,他的脸扭曲了,两个西域人哈哈一笑,摘下人皮面具,竟是春草与龙威。
      杨怀西正要发作,突然瞳孔放大,嘴也张到最大,抄起桌上的毛笔,往墙上戳去,形状疯癫,口中的尖叫极为骇人。
      林少枫大叫一声:“不好!”
      可是为时已晚,杨怀西的头顶、耳朵、眼睛、嘴、鼻子、四肢,和□□,都长出了树枝,又长又硬,突然变得粗壮,直把杨怀西整个人都撑开了,变成一棵树。
      墙上,整整十六个大字“ 杀人夺玉唯利小人玉火幸者替天行道 ”
      ㈢冰肌水骨
      尹星寒指着桌上两只幼虫尸体道:“这两只蛊虫,是从白教主和杨庄主的尸体上找到的,是五行毒蛊中的两种,火蛊与木蛊。据《苗蛊真经》记载,五行毒蛊,由施蛊者用心尖血喂养,以命换命,与仇人同归于尽。现今已经失传,只有苗疆蛊师可能还会施用。这两只蛊虫,显然是从白教主的夜茶和杨怀西的鼻烟里进入体内的。”
      林少枫道:“这样看来,杨怀西当年奉白姨之命火烧玉家,来换取宝玉,而在这火里,有一位精通下蛊的苗族人士逃了出来,现在来为玉家报仇!”
      沈涟漪道:“这就好办了,要查出是谁不难,只要查查族谱,再去玉家坟地对照就行了。”
      两人当下就去了苗疆,照谱一查,果真找到了一个苗族女子,是玉琼歌养父的妾室,来历不明,是被玉家人救回来的,精通医术,相貌极美,下落不明。
      林少枫将书信飞鸽传书给父亲,很快得到回信,林翊说这女人他有印象,名字叫媚生,是位贤惠知心的长辈,玉家是在崇惠山救回她的。她若是活到现在,也有六十岁了。
      沈涟漪笑吟吟地说:“幸好是在崇惠山,要是别的地方,还真没这样容易,我娘的娘家就是崇惠山寨啊。”
      林少枫大喜,道:“那我们即刻启程,找你的亲戚们帮帮忙。”
      沈涟漪道:“我一个姑娘,擅自带男人会母亲家,可有什么意思?”
      林少枫脸上一红,道:“那我伴作你的轿夫,决计不会引起误会!”
      涟漪却挽住他的胳膊,小声说:“不,我喜欢他们误会。”
      两个人红着脸,谁都不说话,林少枫轻轻握了涟漪的手,走上山去。
      沈涟漪的舅姥爷翻着族谱,满头大汗地应着:“好了好了,小姑奶奶,这不正找着呢吗。”
      涟漪撒娇道:“您都找了大半天了,怎么还没有啊,您不是说过目不忘吗?”
      舅姥爷叹气:“是真的没有啊。”
      沈涟漪看向林少枫,林少枫道:“她很可能用的是假名,据我父亲说,她今年大概六十岁,二十年前我父亲在玉家的时候,她刚过完四十岁生日,您给看看那一年出生的女子。”
      舅姥爷找到那一年,翻找了一会,一拍大腿:“成了!就是她!”
      “苗女年十八,产女名腊月,月数不足,体虚。”
      又翻到十六年后。
      “腊月许高家,不允,私逃崇惠山,下落不明。苗女失《蛊经》。”
      苗族奇女子罗初黛,号称苗疆蛊神,手握《蛊经》,一时让人闻风丧胆,一年后改名换姓,归隐江湖。其实是嫁入崇惠山苏家,后诞下一女,取名腊月。苏腊月十六岁时许给高家,她却宁死不嫁,偷了母亲的《蛊经》出逃,改名顾媚生,嫁给了玉家刚刚丧妻的主人,不料四十岁那年,养女出嫁不久,就遭了灭顶之灾,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只有她一个逃出生天。
      林少枫和沈涟漪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这老妇极有可能就是凶手,可是能够不知不觉进入天音教和迎风山庄下蛊,武功定是极高的,应该很难对付。

      尹星寒说道:“既然她要用心尖血养蛊,那么一定是藏身在天地灵秀之处,附近无人,有矿产、树林、泉水或溪水、火种和土壤。”
      沈涟漪道:“这种地方既多又少,着实不好找啊。”
      林少枫想了一下,笑着说:“即是玉家的人,先要到一个地方去看看。”
      “什么地方?”沈涟漪问。
      “凌云峰的谷底。”
      鹤发鸡皮的老妇人衣冠齐整,坐在一块墓碑旁边,双目紧闭,面带微笑,却全身浮肿。
      轻轻一碰,尸体爆裂,流出一地清水。
      墓碑上是“爱女玉琼歌之墓——苏腊月立”
      ㈣金枝玉叶
      林翊听了林少枫的话,拧眉深思,半晌,才道:“她怎么也算你半个外祖母,好好安葬吧。”
      林少枫回答:“是。”
      叶飞多嘴道:“想不到她竟会不吃不喝,全身浮肿而死,那这案子算是结了?”
      沈涟漪道:“我看倒没那么简单,她皮肉里都是清水,到底是绝食而死,还是水蛊虫反噬?”
      林少枫奇道:“你觉得她是被蛊虫反噬?而非自尽?”
      沈涟漪摇摇头,说:“或许——”
      尹星寒突然问道:“你们可找到蛊虫尸体?”
      林少枫道:“她皮肉爆裂,清水都进了地,实在找不到。”
      尹星寒沉思,说道:“即是如此,那她是否喂养过蛊虫也不得而知——对了,那本《蛊经》呢?”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蛊经》的下落。
      尹星寒拍手道:“是了是了!既然书没在她身上,那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沈涟漪点点头,说:“这人很可能偷了苏姥姥的《蛊经》,杀人之后嫁祸给苏姥姥,又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林少枫沉吟:“凶手杀死白姨和杨怀西,还算是为我母亲报仇,可是杀苏姥姥算什么呢?”
      尹星寒道:“我倒觉得与五行毒蛊有关。”
      “此话怎讲?”
      “这五行毒蛊阴毒诡异,喂养尚且不易,要施用肯定更加繁琐,既然凶手是从苏姥姥那里拿到施蛊之法,那么他杀苏姥姥的动机有两个,一个,就是要杀掉可能的知情人,另一个,就是要拿她喂养五行毒蛊。”
      沈涟漪道:“你的意思是,苏姥姥用血喂养蛊虫,凶手去杀人,他们是一伙的?”
      林少枫道:“没错,也许,苏姥姥被反噬,只是个意外呢?”
      尹星寒说:“没错,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凶手一定是在为玉家、为玉姑姑报仇。”
      林翊摇头道:“既然诗诗和杨怀西都死了,琼歌还有什么仇人呢?”
      沈涟漪心下一凛:“难道,凶手再也不会出现了?”
      林少枫道:“不,不会的。你们忘了,当初我娘手里有宝玉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林翊一愣,随即说道:“琼歌深居简出,我夫妇二人也未与人结怨,常来往之人,只有——”
      林少枫点点头:“就是白姨。”
      沈涟漪道:“如果当年是我师父放出了消息,那也一定是她编造了玉姑姑的罪状,武林盟主才敢带着六大门派五大帮会上山!”
      林翊浑身颤抖,嘴唇发白,显然没有想到自己青梅竹马、宽容大度的白诗诗竟是如此毒辣。
      沈涟漪道:“我就说,师父自立天音教之后还与忠义堂处处作对,当年被心上人抛弃,怎么会心无芥蒂呢?不过是遇上的玉姑姑是她亲妹子,才不与她拼命吧。”
      林翊闭上双眼,叹道:“作孽啊。”
      林少枫灵光一闪,说道:“刚才说到前任武林盟主,我们要不要去墓前看看?”
      林翊挥挥手道:“去吧,早点了结,早些超度吧。”
      前任武林盟主李石晖,心地不是那么仁厚,却工于心计,生平唯一一次被人算计,便是被骗上凌云峰,逼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是为情所困,一心为了白诗诗,却被告知白诗诗已经生下了林翊的孩子,宝玉也不知所踪,实乃平生第一大耻辱。
      后来被亲侄子暗算,死后又被打上十八条罪状,也是可悲可叹。
      林少枫一行人找到他墓前,也为他叹了一口气,堂堂武林盟主,死后竟然草草掩埋,只立了一块小墓碑,连一块功德碑都没有。
      沈涟漪道:“少枫哥哥,你看,那墓碑歪了。”
      叶飞道:“是啊,好像浮在土上似的。”
      林少枫赶紧到近前一看,坟墓仿佛被人掘开过,他与沈涟漪一对视,心照不宣,两掌就将墓碑打翻。掘开墓室,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石晖的遗骨,头顶、胸口、腰腹,以及双肘双膝,都有一颗锁龙钉深入骨头,七颗钢钉由钢丝彼此相连,都是浑然一体,全无对接的痕迹。
      锁龙钉入骨,永世不得超生。
      ㈤挫骨扬灰
      沈涟漪惊得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少枫。林少枫拧眉沉思了一会,喃喃道:“难道……是他?”
      沈涟漪问:“什么?你说谁?”
      林少枫的脸色一黑,突然冷静而沉重起来。
      “回凌云峰。”
      沈涟漪略一思索,脸色也变得不好,她问:“少枫哥,你不会怀疑林伯伯是——”
      尹星寒和叶飞都惊了一惊,随即说道:“师兄,万不可冲动!”
      林少枫道:“不,我很清醒。能为我娘报仇的亲人,就只有我和我爹了。”
      四个人齐齐沉默,一言不发地向凌云峰走去。
      回到忠义堂已近黄昏,沈涟漪挽住林少枫,柔声说道:“少枫哥哥,你可不要着急,见了林伯伯,一定要好好问他。”
      林少枫微笑,说道:“我有分寸。”
      这时,只听见一个女子的歌声,从凌云峰顶传来,轻灵柔婉,凄楚动人,宛如天籁。
      四个人上了峰顶,远远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在山峰上执手相望。
      走近,那女子与白诗诗是相同的容貌,只是更加清丽柔婉,甚至看起来更加年轻,她身穿苗族服饰,红衣如火。
      林少枫像被雷击中一样,嘴唇颤抖。
      女子笑得苦涩而甜蜜:“枫儿。”
      林翊已然泪眼迷蒙:“枫儿,这是你娘。”
      玉琼歌母子相认,只是咬着嘴唇,没有一滴眼泪。
      林少枫抱着母亲,叫了一声:“娘。”
      玉琼歌摸着他的脸,低声说:“是娘对不起你。”
      林少枫道:“娘,那便是你了。”
      玉琼歌声音颤抖,缓缓点了点头,随后讲述了一个纵横二十年的故事,爱恨情仇,娓娓道来,仿佛度尽的岁月,只是一首唱过的歌。
      “我虽不是玉家亲生的女儿,可是玉家上下,对我都如同手足骨肉。那年我遇见林翊,放弃了做玉氏继承人,与他回到中原寻我姐姐,原想从此可以平安喜乐,一世无虞。谁料诗诗对我没有半分姐妹之情,心中为了林翊,从未原谅过我。我身上带着一块家传宝玉,雕造偶像,可百求百应,心想事成,制成器具,盛装饮食,则可强身健体,作为玉枕,安神解乏。我怀着枫儿之时,曾经提到过,将宝玉制成两只玉壶,送给诗诗和我未出世的孩儿。谁料,枫儿出生不久,诗诗就放出消息,说我就是当初苗疆蛊圣的后人,身上藏着《蛊经》,并将江湖上的血案都嫁祸于我。她还以宝玉为由,让六大门派五大帮会上山逼我,可是那时宝玉已经在她手上。她抱走枫儿要挟我,趁火打劫声称枫儿是她所生,我一夕之间一无所有,连林翊也无法保我,竟然不置一词。我跳下凌云峰,却□□娘所救,我们娘俩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苗疆,却发现白诗诗已经火烧了玉氏一家……上下百人,无一生还,而采玉之道,竟自此失传。为了报仇,我用心尖血喂养五行毒蛊,代价是永远不可动情,否则不得好死。”
      林翊双眼通红,语音中带了不甘与无奈:“你就为这,二十年不肯回来看我父子一眼?”
      玉琼歌道:“五行毒蛊一出,必须要死五个人,为了我不被反噬,干娘当着我的面吞下了水蛊虫。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情,就置玉家一百多口性命于不顾?”
      可是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计划,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牵挂……
      “我原本是要来给你下蛊的,可是终究不忍心。原来世上最厉害的蛊毒便是一个情字,苗家蛊师大抵都是为了这个,挫骨扬灰,不得善终。”
      玉琼歌红衣烈烈,灿如玫瑰,在夕阳下更像金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刹那,她的身体碎成金色的粉末,衣服散成满天花瓣,初时还有人形,后来只听见一声“枫儿”,气若游丝,终于,消失不见。
      而林翊,也突然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像,然后轰然倒地,倒下时已变成一捧黄土,随着爱妻,飘散而去。
      艳烈的夕阳,高耸的山峰,仿佛一切都是在梦中。
      林少枫站在峰顶,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㈥后记
      我想,我和姐姐,都是一样的人吧。
      我们有一样的善良,也有一样的绝情。
      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去花费更大的代价,可是到最后,自己都忘了,最初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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