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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老容颜 ...

  •   这是我刚听到的故事。来自一个被打掉的孩子,她已经被打掉无数次了。

      祖奶奶到死的时候还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我从没见过她,可是经常听家族里的老人说,那样的女子,命中是带煞的。
      祖奶奶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出嫁的时候照的,年代久远,朱砂都掉了,只剩下斑驳的黄色,隐约看得出,一位新娘,合手安坐,嫁衣上花样繁复,丝绣点缀,鸳鸯戏水的盖头稍微揭开,漏出半张少女的脸,似乎温婉,却略带诡异。
      她的脚下是一滩水。

      祖爷爷坐在照片的另一头,也穿着新郎官的服制,眉目英挺,不过态度随意。
      祖爷爷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荣华富贵,不输贾府,人来人往,家大业大。
      祖爷爷的父亲有军队,去世了以后家里的叔伯也都有军衔。大哥是政府要员,二哥经商,姐妹们也都知书达理,唯有他一人不学无术,纨绔子弟,虽是翩翩佳公子,却靠着家里,挥金如土,仗着老夫人宠爱,谁都管不了。
      祖奶奶是十八岁那年嫁进来的,那时祖爷爷的母亲找遍了全城的算命先生,终于找到了合适他的生辰八字,照着一找,就找到了这位姑娘。
      ㈠云萝
      老夫人翘起长长的指甲,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青色的绣花旗服上。
      “东南位属羊的女子,生辰八字都是合的。这家人我看过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那姑娘虽然不算大户千金,但是举手投足却有几分大家气概。只是……”
      大少爷秉文深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地说:“这姑娘有些病症,说来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二少爷思齐摇摇头:“娘,要不,咱们再好好找找?”
      老夫人的表情阴晴不定,没人看得透她的意思。
      秉文说:“要不,还是让其琛自己去看看?”
      老夫人脸色一沉:“胡闹!要娶,就彩礼庚帖八抬大轿一样不能少,不娶,就偃旗息鼓再去找人家,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二少奶奶如云见思齐灰头土脸地从老夫人屋里出来,赶紧迎上去。思齐气急败坏地说:“眼看着娘的意思就是要娶这姑娘,你倒好,死活让我反对,怎样?碰了一鼻子灰!”
      如云道:“思齐,这话不能这么说,那云萝姑娘从十四岁就没再长过,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进门呢?我听人说,这样的人心里憋火,小户人家的人,可说不好呢。”
      思齐道:“说来也怪,这姑娘五岁时,哥哥就掉进了井里,母亲也想不开跟着投了井,七岁的时候她父亲娶了个窑姐儿,把家都败光了,后来得了脏病死了。她从小就跟着个糊涂爷爷,十三岁那年还去了我舅舅家给蓁蓁当了丫鬟,说来也怪,从她十五岁出府,就再没长过。”
      如云若有所思,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这嫂子嫉恨,这姑娘不能娶!”

      其琛从城东戏园子里出来,一身白西装纤尘不染,显得风流俊秀。他点起一颗烟,深深地吸了两口,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刚走一步,就与一个小姑娘撞在了一起。小姑娘才十四五岁,被他一撞摔倒在地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
      其琛一愣,随即赶紧扶她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我是不是见过你?你是——”
      小姑娘冲他一笑,说道:“三爷不记得了,我做过冷香玉姑娘的丫头。”
      其琛这才点头微笑,说:“既然如此,今日也算我的不是,请你喝杯茶,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轻声说:“云萝。”
      深远悠长的巷子里,小姑娘淡绿色的上衣,配着鹅黄的百褶裙,莲步姗姗。
      其琛道:“我总看着你眼熟,你可还见过我没?”
      云萝笑道:“三爷健忘,我曾去过舅老爷府上。做过蓁小姐的使唤丫头,那时我第一次见过了三爷,您才十七岁,还在上学呢。”
      其琛奇怪,问:“这话怎么说?你哪时不过七八岁,怎能做我蓁妹妹的丫头?”
      云萝笑而不语,只是粉脸通红,轻声说:“三爷若是喜欢,我就去府上服侍您。”
      其琛见她清纯娇小,我见犹怜,不由笑道:“你什么时候没有活干,管来我府上就是了,蓁妹妹倒罢了,冷香玉可是个厉害主儿,你怕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云萝低头浅笑,脸旁两颗青玉耳坠熠熠生辉。
      一面之缘。
      其琛没再见过小姑娘,只知道母亲开始张罗自己的婚事,他本是不愿受管束的,只是秉文一个劲儿地劝他,倒没说姑娘家多好,只是说把她娶回来,不理会就是了,顶多在母亲面前装装样子,他左右一想,有人在母亲面前帮他挡着,他自然还是能在外头玩儿,也就答应了。
      大婚之前是没见过新娘的。
      ㈡新婚
      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三个儿媳妇儿,说道:“云萝刚进门,四处生疏,多向你嫂子们问问,银佳,如云,你们两个要好好对云萝,她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跟你们比不上,可是她现在也是我沈家的儿媳妇。老三从小多灾多难,只有云萝化得开,谁要敢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大少奶奶银佳,二少奶奶如云点头称是,而云萝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清丽懵懂。
      老夫人又说:“云萝没有陪嫁丫头,我把我最喜欢的两个大丫头调给你——青樱,红桃,进来。”
      随即,门外两个丫头走了进来,一个尖下巴,吊眼梢,伶俐聪颖,另一个大眼睛,小鼻子,甜美娇俏。
      青樱与红桃六岁被老姨太太买进来,先伺候了老夫人四年,又去伺候了三少爷半年,两个姑娘大了,就一个跟着大少奶奶,一个跟着五小姐,如今已是府上吃穿用度最好的大丫鬟。两个姑娘长得漂亮,府上三少爷人长又得俊,又风流,青樱红桃早就芳心暗许,拼了命讨好老夫人,想做姨太太。
      可是青樱心气儿高,她一心想做三少奶奶,出人头地,若是她输给谁家小姐她还是心服口服的,可是云萝既然也是小丫头,凭什么高她一头呢?
      春宵帐暖,其琛睡得熟,可是新媳妇早就醒了,披着衣服开门叫丫头。
      青樱端着水盆没好气儿地进来,把水盆重重放在架子上。
      云萝轻轻拨了拨水,柔声说:“青樱,这水有些凉吧?这个时候,楼下水刚烧着,你等一会子,提壶开水。”
      转身又叫红桃:“你把我那件桃色牡丹的衣裳找出来,过来给我梳头。”
      青樱再上楼的时候,拎了一壶滚水,一点没掺凉的,就倒进了盆里。其琛已经醒了,坐在床沿看云萝梳妆,等着擦脸。
      云萝道:“青樱,就着你刚才打的水绞把热毛巾来,给三少爷擦擦脸。”
      既然其琛醒了,青樱没法跟云萝别扭,硬生生把一双手伸进滚水里绞了把毛巾,刚忍着把手拿出来,云萝却已梳妆完毕,叫红桃接过那热滚滚的毛巾,去给其琛擦脸。
      照顾完了其琛,云萝打发了两个丫头,掀起衣裳,从重叠繁复的花样纹路里拽出一根缝衣针,赫然是青樱别在袖口上的那根。
      到底是亲自找到了那件红色玫瑰的新衣裳,换上去给老夫人请安。
      晚上,青樱跪在地上点蚊香,看见红桃喜滋滋地铺着新铺盖,冷笑道:“你倒想得开。”
      红桃笑着说:“有什么想不开的?反正三少奶奶是谁都不会是你我,巴结她总比得罪她有用,三少奶奶可说了,只要我对她忠心,她一定会把我收房。”
      青樱看不惯她的样子,掀开被子上床,刚一躺下就“哎呦”一声坐了起来。
      褥子里有根针。
      ㈢毓秀
      青樱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房梁上吊着一只血淋淋的死猫,她吓得向后一退,就摔倒在地上。
      随后,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地起来给三少奶奶找簪子,那根明亮的银簪赫然插在死猫身上。
      远远听见院子里嘻嘻哈哈地热闹得很,一群人嚷嚷着叫丫头,她这才想起,今天表小姐回来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毓秀白白净净,烫着卷发,穿着洋装,洋娃娃似的搂着老夫人的手,亲亲热热地走进院门,青樱脸色苍白地站在厢房门口。
      老夫人皱眉道:“青樱,干什么呢?傻站在那儿,越来越没规矩。”
      只见云萝两眼通红地从月亮门走出来,慌慌张张地走过来,轻声说:“娘,您可别怪她。”
      老夫人生疑,问:“什么事瞒着我?”
      云萝眼泪掉了线,只是用帕子捂着嘴,不肯说话。
      老夫人生起气来,示意丫头进厢房看看,丫头进了屋,尖叫着跑出来,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死……死猫……”
      毓秀自恃聪明,不咸不淡地说:“青樱怕是当大丫鬟当够了,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老夫人见青樱手上的簪子正是自己送给云萝的,气得浑身发抖,说:“枉我将你当女儿一般看待,你竟这般咒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挤兑云萝,罢了,现在也不是太热,你就跪这吧。”
      不顾青樱要死要活的哭声,老夫人心疼地拉过云萝的手,看着她手臂上红通通的伤痕,说:“娘为你作主。”
      云萝点头,擦擦眼泪,正好对上毓秀那轻蔑的眼神。
      她只停留了一瞬间,就转身扶起了老夫人的另一只胳膊,回眸,看着狼狈的青樱,粲然一笑。
      青樱披头散发,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有针孔,有烫伤,有划伤,有淤青,有很多仿佛和云萝毫无关系的伤疤,被子里的针,洗澡水突然变烫,茶杯莫名破碎,地板上滑腻的油,阳台上砸下来的花盆……她百口莫辩。
      毓秀留洋回来,带了一大箱子的礼物,老夫人一走就迫不及待地一样样拿出来,外国化妆品,玻璃丝袜,五彩流苏披肩,八音盒,钟表……姐妹嫂子,婆子丫鬟,一个都没落下。最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三表嫂,你大婚的时候我没回来,不过啊,可没落下你。”
      拿出一块金怀表,三条玻璃丝袜:“给三表哥买了块表,你和红桃每人一条丝袜,本来给青樱也买了一条,现在这个样子,这一条也给你吧。”
      云萝笑颜半敛,淡淡地道谢。
      青樱跪了三天,水米不进,最后上吊自尽,家人哭哭啼啼地来领她的尸体,骂道:“本来还指望着当个姨太太,谁知道当个丫头就当死了。”
      红桃站在院子里骂:“当丫头不好好干活,打热水还把少奶奶烫伤了,朱砂红土,山鸡妄想做凤凰,死还死在府上找晦气,三少奶奶不计较,给你们那么多钱,再买一个闺女都够了,好意思嚷嚷。”
      云萝走出来,倚着门框,说:“红桃,算了,死都死了,骂她做什么?”
      其琛从后头环抱住她,说:“你天性善良,一个忘恩负义的丫头,别管了。”
      两个人进了屋子,云萝道:“还不是为你。”
      其琛笑道:“没办法,少爷风流倜傥。”
      云萝斜睨他一眼,似乎面有愠色,眼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其琛见她娇小可爱,不觉情动,低头吻她。
      正是郎情妾意,欲成好事,房门突然被敲得哗啦啦响,毓秀在门外大呼小叫:“三哥哥,城东戏院捧新角儿啦,陪我看戏去吧!”
      其琛不耐烦地拖长声音答应,云萝慌乱地系着扣子,手指尖出了汗,细细密密,又湿又滑。
      原来戏园子里来了个嗓音清甜的姑娘玉如意,身段妖娆,场场戏都是满堂彩,很快就成了名角儿,其琛新婚燕尔,这几日都是待在家里与云萝柔情蜜意,竟丝毫不知。
      ㈣覃府
      娇露带着丫头走进绸缎庄,只见一个白衣的女孩在挑布料,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眉宇间却是一副大人的神色。
      娇露跟老板寒暄了几句,就走到女孩身边,问:“姑娘,做衣服?”
      女孩冲她甜甜一笑,灿烂明亮。
      娇露掂起一块淡藕荷色的绣丁香布料,说:“我看,这颜色衬姑娘。”
      云萝软软糯糯地答应:“谢谢姐姐。”

      年过九十的四爷捋一把胡须,吸了点鼻烟,缓缓地对老夫人说:“家产的事,若不是我死了,就没得商量。”
      老夫人第一次没了平日的矜贵,声音中有些乞求的意思:“四叔,您不做主,谁还会帮其琛呢?我这病是没救了,能活一天就赚一天,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其琛。您就看在我家老爷份上……”
      四爷冷笑道:“我沈家世代以勤持家,六弟可没有这样游手好闲的儿子!”
      老夫人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娇露拉着云萝的手,亲亲密密地为她倒上一壶茶:“妹妹是沈府上的姑娘?”
      云萝小声说:“惭愧,我只是表姨奶奶的干闺女,自小跟着表小姐,不上不下的,也上不了台面。”
      娇露道:“妹妹乖巧娇弱,我见犹怜,必定前途无限。”
      云萝说:“二少奶奶,我不想绕弯子,只是……我家小姐有意你家三公子,所以才派我来,探听些消息。”
      娇露一愣,道:“妹妹,你只知道我去年刚刚丧夫,却不知我丈夫为何而死。我家大爷去的早,大房夫人改嫁,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我夫君与我新婚燕尔,本来亲密无间,可是我刚刚有了身孕,便被三叔无意撞倒流了产。原本我知道夫君与三叔手足情深,便没有追究,可随后身子竟越来越坏,再无动静,年前我无意中听见夫君与三叔争执,原来……三叔竟有断袖之癖,嫉恨我腹有麟儿,才下药害我。我夫君一气之下夺门而去,却无意中被汽车撞死……”
      云萝沉默不语,嘴角却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
      她回到沈府,换下素白衣衫,穿上红色的衣服,像往常一样,隐忍着毓秀的针对,伺候婆婆丈夫,不遗余力。
      其琛又开始跑戏园子了,这次看上的戏子,正是玉如意,姑娘本名吴清甜,师承冷香玉,却没有冷氏的架子,清亮亮暖洋洋妖媚媚,勾了无数公子哥儿的魂儿。
      正是这个关头,红桃也知道云萝失宠在即,开始对她百般讨好,期盼她让自己来留住少爷。可是老夫人突然一病不起,是多年的郁疾发了出来,缠绵病榻,说不定何时就会归西。
      云萝每天早早起来,素颜淡妆,端着银耳粥来老夫人房中请安。
      “娘,您这病时好时坏,儿媳挂着心,请了算命先生来看,先生说,您今年与黄兔精犯冲,需要办喜事冲喜,送走那兔精。”
      老夫人点头:“难为你挂心,我也想着府上该办办喜事了,我一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就想着有生之年看见咱们沈家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毓秀虽与你过不去,但毕竟是我亲表姐的女儿,无父无母的,怪可怜,你不要怪她。”
      云萝道:“娘您不必担心,毓秀妹妹与其琛亲如兄妹,自然也是云萝的至亲,您让我探听,我探听过了,西城覃家,书香门第,家财万贯,三少爷掌家,为人正直,才貌双全,不沾花草大烟,至今未娶。”
      老夫人神情一亮:“覃家……可是前朝大员覃世卿家?”
      云萝笑吟吟地说:“正是。”
      覃家二少奶奶娇露新寡,深居简出,又不能改嫁,年轻欲盛之时,自怜自惜,又因长期服药,身体虚弱,愈加寂寞。云萝与她很快就交好,还曾深夜留宿,深得娇露欢心。
      记得月圆夜深之时,娇露云萝帐中缠绵。云萝道:“既然三爷不碰女人,你不妨替他向毓秀小姐提亲,她未经人事,不懂男女之事,我做陪嫁,也不必委身于人,你我便可天长地久。”
      一拍即合。
      云萝轻笑,道:“求娘赐我一个恩典,红桃与我,亲如姐妹,我不忍心让她随便嫁了,求您让她给毓秀妹妹做个陪嫁吧。”
      毓秀大婚,红桃陪嫁,清甜进府。
      院里的花开的正好,一挂一挂从花架上垂下来,像火一样烧着。
      小姨奶奶进了门,却不是红桃,原本人人尽以为红桃会收房,可是没想到无端做了陪嫁,按理说覃家三少爷也是极好的归宿,可是这红桃刚过门没几天,就在夜里偷偷回到沈家,投了井。
      没多久,老夫人就不行了,据算命先生说,红桃的死犯了风水,冲撞了老夫人,更有下人丫头,在那井中看到鬼影,还打上来不少女人的头发指甲。一时间人心惶惶。只道是红桃被厉鬼附了身,到沈家索命来了。
      其琛夜里宿在小姨奶奶屋里,云萝一个人,悄悄起身,化了妆,穿上了大红嫁衣来到后院的井前。
      “红桃,我知道你委屈,看在主仆一场,你对我还算忠心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你自己不当姨奶奶非要回沈家来死,可就怪不得我了。眼下马上就要分家,宅子里传出这些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劝你,最好安分些。如果你心有不甘,那你就不要连累旁人,直接找我便是,你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我的丫头,死了,我又怎会怕你?”
      月色下,云萝红衣凄厉,坐在井沿上,笑声轻灵,宛若孩童。
      ㈤分家
      沈府两个丫头苏苏和小圆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打水洗衣服,闲聊天。苏苏说:“姐姐,前几日府里说这井闹鬼,可是真是假?”
      小圆道:“自然是假的,三少奶奶说了,只不过是蟊贼为了偷东西吓唬人的。”
      苏苏道:“红桃姐姐也是想做姨奶奶想疯了,竟然到底死在这里。”
      小圆冷笑:“真是个好榜样,我看,倒是小姨奶奶捡来了个便宜。”
      苏苏说:“说到这里,你可知道冷香玉暴毙之事?”
      小圆发着愣,苏苏压低声音问:“你说这事——可与三少奶奶有关?”
      小圆说:“三少奶奶连小姨奶奶都容得下,怎生容不下一个少爷的旧相好?我看,八成是——”
      她向清甜的屋子扬了扬头,不言而喻。
      这时,只见云萝穿着一身锦荣白旗袍,素颜无妆,寡淡之间,别有韵味。
      云萝问:“其琛和清甜去哪了?”
      小圆恭恭敬敬地说:“三少爷和小姨奶奶去街上了。”
      云萝神色一凛,问道:“昨个不是刚买了衣服首饰吗?”
      小圆回道:“今个儿……去了舞厅和……烟馆。”
      云萝又问:“带了谁?”
      “沈清和沈白。”
      云萝脸色一黑,愠怒道:“连个使唤的人都没留下,苏苏,你去备车,我要去三老爷府上。”
      三爷虽然上了年纪,可是精神矍铄,身体硬朗,每天用滚水泡药材烫三次脚,一双脚软绵绵红通通,也不失为强身健体的好方法。他本来闭着眼睛听着曲儿,但闻一股子清清甜甜的香气,心里就知道是谁来了。
      三爷道:“三少奶奶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云萝一愣,不想他如此警觉,随即答道:“三爷取笑了,云萝过来,除了给三爷请安,还敢做什么呢?”
      三爷冷笑:“三少奶奶如今在府上是说一不二,老朽可不敢托大。”
      云萝听他这话大有敌意,便轻轻巧巧跪下来给他洗脚,一双手霎时被烫红了。
      三爷道:“你不必讨好我,分家之事没得商量。”
      云萝道:“三爷,大哥二哥确实紧守家训,可是你把宅子给大哥,又把铺子地产分他两成,怕是不能服众吧?”
      三爷“哼”了一声,说:“沈家的老宅,向来是有能者具之,当年即便我军功赫赫走南闯北,也没拿到。”
      云萝笑道:“三爷,可您还不是拿了一半的家产吗?”
      三爷说:“其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肯给他三成,已是看在你过世的婆母份上了。”
      云萝脸一冷,说道:“您是执意不肯把宅子给我们夫妻俩了?那宅子寸土寸金,从地下三尺到地上的砖墙,可全都是金子。”
      三爷享受着刺痛的滚水,乐呵呵地说:“我怎能让那个败家子留下来,将我的老宅都卖了?”
      云萝起身,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缓缓走到镜子前,阴冷地说:“三爷,您一生南征北战,见多识广,家财万贯,妻妾如云,我要想贿赂你,却也实在太难。”
      三爷得意道:“知道就好。”
      云萝对镜整装,缓缓说道:“您可见过和我一样的女子?”
      三爷正要说话,却发现下半身都麻了,竟是一动都不能动,连口舌都有些不听使唤。
      云萝妖娆娇媚,细声细语:“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她转身,突然眉眼间凶狠起来:“你也该活够了。”
      分家前夕,三爷突然中风,全身瘫痪,嘴歪眼斜,口不能言,只有眼皮可以动。于是分家时,竟是由人抬上来,以眨眼示意,终于主持了分家事宜。
      只是事先传闻的大少爷分得宅子和家产二成,二少爷分五成,三少爷三成,最后却是三少爷得宅子和家产四成,大少爷和二少爷各三成。众人不明其理,只道三少爷无经济来源,便也无人做声。大少爷和二少爷有些愤愤,却被各自的少奶奶拦住了。
      ㈥诀别
      沈其琛风流倜傥,俊秀斯文,外人看来,是八辈子修来的如意郎君,而夫人云萝,身形娇小,容颜俏丽,对沈其琛一往情深,两人并肩,宛若一双璧人。
      可沈其琛如今宠爱小姨奶奶吴清甜,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甚至用一把烟枪抽大烟。家里家外,所有的琐事和生意,都落在了少奶奶云萝身上。
      其琛意气风发地进了正房,云萝正靠在床上半躺着,见他进来就翻箱子,不禁有气,冷冷地说:“钱都拿光了,还翻什么?”
      其琛闻听,转身就要走,云萝又说:“不许去账上支钱。”
      其琛脸上一黑,骂道:“不识好歹,你少管我!”
      云萝冷笑:“我不识好歹,你今天就去要饭了!”
      其琛点了一根烟:“好好好,你大恩大德,可我才是沈家的一家之主。”
      云萝真的笑了:“那你可出去问问,谁听你这一家之主的话?”
      其琛焦躁起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萝道:“怪了,我有了你的孩子,反而要听你使唤?”
      其琛一气之下,吼道:“要不是清甜不生孩子,我会来你房里?”
      云萝今天偏生油盐不进,也没了往日的柔情蜜意,狠狠地说:“那你就把我卖了,换几口烟抽!”
      其琛顺手抄起一个花瓶就砸过去,在床头摔得粉碎,云萝却一点不怕,冷笑道:“这瓶子起码值几千块,你不要了就砸,你没出生的儿子可要喝一年的西北风了。”
      其琛瞪着云萝不做声,气鼓鼓地走到妆台前,当着她的面把首饰倒了一地捡了几条项链,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云萝的手和脸,白得像一张纸。

      其琛半夜回来,看见吸烟室里亮着灯,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似曾相识。半个月没回来了,他毕竟心虚,还是要讨好云萝来帮他还债的。
      他心惊胆战,表面上又装作若无其事,进了房间。
      云萝不咸不淡地说:“舍得回来了?”
      其琛皮笑肉不笑:“你怎么来了?”
      云萝说:“我给你烧了个烟泡,自然没有小姨奶奶好,抽着看看。”
      其琛半躺在榻上,看着云萝温柔地给他点烟,恍惚之下,觉得她无奈又纵容的样子十分可爱。
      云萝看见丈夫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她坐好,对着他说:“你的债我会还,你的孩子我会养,你的小妾我也会容,只一样,你今天要好好答应我。”
      其琛眯着眼睛问:“什么事?”
      云萝突然笑得妖艳万分,风华绝代。
      “我一会再说。”
      其琛不说话,静静欣赏云萝,她的肚子已经显出来了,但一身红衣依然如少女般娇俏。
      云萝说:“我十四岁第一次在舅老爷家见到你,你意气风发,像是从天上下来的,我在你面前,仿佛要低到地下去。”
      我处处模仿蓁蓁,让自己像个千金小姐,即使知道我入不了你的眼。
      我本来就是个下人,可是我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我停留在了遇见你的那一刻。
      为了接近你,我花费了那么多年,最后学会周易,逆转了天意,把自己送到你面前。
      你以为你的顺利,只是命中注定吗?
      那是因为,那些人死得都太是时候。
      你的幸运,再也没有了。
      你的债,是最后一笔了。
      你的妻子,丧尽天良,毒如蛇蝎,不会再出手了。
      云萝怜惜地看着丈夫的脸。
      你的小姨奶奶,是我府上的疯子。
      你的儿子,是我的接班人,他一定比你有出息。
      “最后,答应我,以后不要死得太难看。”
      以后,你只能陪着我,到死。

      我的祖爷爷,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突然废掉了,据说是在鸦片里掺了砒霜,为了好玩。
      神智不清,面容怪异,再不复以往。
      祖奶奶守了他一辈子,得了一块贞节牌坊。
      但我总觉得,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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