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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生为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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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花团锦簇,金碧辉煌,宛若天上的云霞一夜之间都落在了皇家。海棠开得正好,香气扑着人的脸,带着水汽,湿漉漉的,洋溢着喜气。
一群十几岁的姑娘,花枝招展,锦衣华服,比花儿还艳丽,还娇嫩,她们踩着花盆底,端庄地走在宫道上,端丽无双。
她站在一队满族姑娘中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缓缓关上的宫门。
深深的,狠狠的,用力的一眼。
“瓜尔佳氏安珠贤,年十五,留牌子,赐金钗——”
这一眼,半生便分明了。
安珠贤跪在太皇太后面前,看起来是温婉贤惠。老祖宗确是慈祥,笑眯眯地像极了宫外无数平凡的老人。
老人说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琬瑜抬起头,眼光明亮,黑白分明,看得老太后心里一惊,这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的眼神——眼睛里的刚烈尖利,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安珠贤,好孩子,你这名字是谁给起的?”
“回老佛爷,是奴婢阿玛给起的。”
老佛爷——太皇太后抿了一口茶,说道:“茶是好茶,不过浓烈过了,就苦了,凡事儿啊,都得有个度。”
安珠贤不明白她的意思。
老佛爷笑着拉起她的手,说道:“小东西,咱们皇帝是个娇养的主,以后进了宫,可得好好伺候着,咱们宫里的女人,日子苦不苦,不就看他一个脸色吗。”
安珠贤红了脸,说道:“奴婢知道。”
老佛爷拍拍她的手:“知道就好,你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这名字满味儿太浓,如今满汉都是一家,我赐你个名字,就叫宛玥吧。”
“谢老佛爷恩典。”
老太后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往后皇帝亲政,日头长着呢,身边没有个知心的人怎么行呢,不负我一片苦心就好了。”
瓜尔佳氏宛玥,年十五,封和贵人,居长春宫。都说她被皇上亲自选中,当晚就被翻了牌子,受尽了恩宠。
㈠十五岁
她被几个太监抬着往龙床上送的时候,身体绷得像块木板,感觉滑溜溜的锦被生了无数的刺头,痒得难受。
他们都说她受尽了恩宠,可她还没见过皇上。她知道这恩宠不是给自己的,是给阿玛的。辅臣专政,打压汉人,重用满官,早就引起了汉人不满,只是老祖宗不表态,小皇帝也才15岁,迟迟没有人出面压制辅臣。
如今老太后私下里给她起了个汉族姑娘的名字,摆明了是在告诉她阿玛,她们祖孙俩要对辅臣下手了,需要他们家的帮助。
自己一生都要交代在宫里,就是为了一家老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直到她躺在了龙床上,还在想着这件事出神,眼睛里哀哀地怨毒,连小皇帝进来都没看见。
玄泽晚上吃了几块马奶糕,把白天辅臣给气受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他心里高兴得紧,知道辅臣蹦哒的日子不多了。
今晚翻的牌子是皇阿奶授意,长春宫的和贵人,他倒是不碍的,反正例行公事,即便心里不是情愿,也不会拂逆老太后,毕竟有所谋。
床上锦被卷着的姑娘就是她了,他洗了把脸,上床躺在她身边。
宛玥一动没动。
玄泽用力咳嗽了一声。
宛玥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的人。
少年眉目清朗,俊秀威严,此时正带着戏谑的笑意望着她,她红着脸对他一笑,赶紧缩下去,又从他脚下爬上来,倏然落进一个温暖暧昧的怀抱。
春宵帐暖,她趴在床上打瞌睡,玄泽正被伺候着穿朝服,不满地叫她:“喂,又睡着了?”
她抱着被子耍赖:“没没没,我记着呢。”嘿嘿笑。
玄泽穿好了衣服,走过去掐她的脸,说:“记住了啊,下次你来给朕穿,上朝去了,多睡一会吧。”
最后一句话简直是特赦,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感觉到了没印在眉心的一吻。
太皇太后扶着贴身宫女苏沫的手,在园子里赏花,长长的金甲划过大朵的牡丹,富丽极了。
“苏沫,三阿哥最近怎么样?”她还是习惯这样叫小皇帝。
“和贵人都被宠上天啦!前朝后宫都说,皇上没有个皇上的样子。”
老太后走到亭子后头,正好听见一对小儿女的欢笑声。
宛玥追打玄泽不着,花盆底颤颤巍巍地,一个不稳就要跌倒,玄泽赶紧去扶,却不想——她从小就学会了花盆底的小把戏,反过来把他扑倒在草地上。
他一把把她拉下来:“你敢摔我?我是皇帝!”
她在他怀里咯咯直笑:“我还是妃子呢!”
太皇太后眉眼慈祥,拍拍苏沫的手:“他被辅臣压着,心里不痛快呢,让他闹去吧,不过,大事成了以后,要告诉他,雨露均沾,别里里外外老黏着她。”
㈡二十岁
长春宫没有点灯,只有一根蜡烛亮着,昏暗得可以忽视那一点微弱的光。
“皇上驾到——”
全紫禁城,敢在这样昏暗的宫里接驾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吧。
玄泽却没发脾气,只是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吩咐人去点灯。
宛玥坐下来,冷笑道:“皇上一来,就耗我的灯油。”
玄泽似乎今天心情很好,隔着炕桌拉着她的手,说:“朕来看你,也不能委屈了孩子,你若是诞下皇子,可是大功劳,说不定以后还能封为太子,继承大统呢。”
宛玥抽出手来,摸着肚子说道:“皇上可别吓我,一下子天上一下子地下,臣妾可吃不消。”
玄泽斜倚下去,戏谑地说:“你怨朕了?”
宛玥道:“不敢,当年皇上为迷惑辅臣夜夜留宿,不过是暗中调兵遣将,并非夜夜春宵。如今辅臣除了,我阿玛身居高位,皇上也不必来我这里了,省的我父女俩恃宠而骄——这孩子来的可不是时候,皇上装得累不?”
玄泽哈哈大笑道:“你还用恃宠吗?一身的牢骚!”
宛玥不理他,他兀自不依不饶,说道:“朕在你眼里,就是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的主儿?”
宛玥“哼”了一声,不言语。
突然外面亮了起来,一大堆宫女太监执着灯笼跑进来,宜贵妃揪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儿吵吵嚷嚷地冲进院儿里。
大太监赶进来说道:“爷,宜贵妃娘娘抓对食儿来了。”
玄泽眉头一皱,从炕上蹦起来,冲宛玥说:“你歇着。”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宜贵妃一见玄泽吓了一跳,赶紧下跪请安,见他脸色不好,也禁不住打鼓。
宛玥已然扶着肚子站在了门口。
玄泽:“怎么回事?”
宜贵妃跪地答道:“这小姑娘霞妞儿是和嫔宫里的大宫女,跟我宫里的太监小习子吃对食儿被臣妾撞见了,弄出些不要脸的脏东西来!皇上,这是□□后宫!”
玄泽和宛玥一时都愣了,看着地上那不堪入目的妖具,又羞又恼。
霞妞儿是宛玥顶喜欢的丫头,被人捉到这事,摆明了是冲主子来的,长春宫难得灯火通明,明眼人都知道万岁爷在呢。
宛玥脚步虚浮,突然眼前一黑。
那夜慈宁宫里的灯火也亮到深夜,老太后捧着冰炉子还是一个劲儿地冒汗,苏沫匆匆进屋来,说道:“老佛爷,长春宫打发人回话,宜贵妃抓对食儿惊了和嫔,早产流血,太医来了一大堆,还是止不住,万岁爷不肯回宫,就在床头坐着……”
她想得到,她的好孙儿,坐在最心爱的女人床前,握着她的手,承诺只要她活着,就封她为妃,承诺只要她生下皇子,就立为太子,承诺要陪她一生一世……生死之间,他一定会细诉衷情。
蜡烛化作一摊,老太后拄着头打盹,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
苏沫抹着眼泪说:“好了好了,母女平安,老佛爷快上床睡觉吧。”
“他回去了没有?”
“还没,只是……”
只是宣了旨,封和嫔为和妃,封小格格为和硕柔嘉公主,取名安珠贤。
可怜宜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降为宜妃,罚俸三个月,禁足一个月,还不算被他情急之下打的两巴掌。
玄泽把一个玲珑剔透的翡翠镯子套到宛玥手腕上,下巴顶在她头上,柔柔的声气从头顶传来:“别丢下我一个人。”
昏睡中的宛玥不知感觉到了没眉心重重的一吻。
㈢二十五岁
玄泽下朝回来,乾清宫已经生好了炉子,大太监恭恭敬敬地递上手炉,张罗着给皇帝热奶茶和宵夜。
玄泽愁眉紧锁,伸手招呼大太监:“别忙活了,你过来。”
“喳。”
“你说朕是个明君不是?”
“那是自然,皇上英明仁厚,洪福齐天,天下升平,国泰民安。”
“明君……是不是不可滥杀无辜?”
“皇上,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玄泽叹了口气,挥手道:“算了算了,朕很久没见安珠贤了,叫乳母把她领来朕瞧瞧。”顿了一下,特意又加上一句:“和妃,就不必跟着了。”
安珠贤五岁了,粉雕玉琢的像个水蜜桃,两个大眼睛水漉漉的,像极了她母亲,而高挺的鼻梁却又是玄泽的样子。
“皇阿玛!”
玄泽眉眼立刻笑开了,将女儿抱到膝上,轻声哄道:“安珠贤,昨个儿没见着你,听额娘话了没有?”
安珠贤奶声奶气地说:“听话呢,可是额娘昨天不开心。”
玄泽一愣,随即苦笑,以她的聪颖,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早死早超生。
宛玥给安珠贤做着鞋,却没见和往常有什么不同,只是小腹看着已经微隆了。
玄泽没叫人打扰她,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柔声说:“不累吗?”
宛玥看到是他,有些惊讶,手上不停,说道:“我还以为皇上不管我的死活了。”
玄泽道:“我以为你不会怪朕。”
宛玥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臣妾一大家子的命都在您手里,怎么敢不给您好脸色?”
玄泽说道:“你父亲的事我有苦衷。”
宛玥放下手里的活,定定地看着他:“皇上要安定天下,自然要舍小保大。”
玄泽知道她体谅,正要展颜,宛玥却接着说:“可臣妾只是深宫妇人,这一世盼恩宠,盼的不就是家人安虞吗?”
她在他面前缓缓跪下:“皇上,臣妾求你,臣妾肚子里的孩子求你,放了我父亲。”
玄泽本来心里有愧,听她这么一说反倒强硬起来:“你休要拿孩子来要挟朕。”
宛玥听他话音冰冷,苦笑道:“皇上心里没臣妾,自然不会被孩子要挟。”
玄泽看到她褪下手镯,分明是要鱼死网破,不禁大为光火,声音也生硬了许多:“朕说朕有难言之隐,你就不能宽限两年?等到风头一过……”
宛玥却突然打断他的话:“我知道皇上有苦衷,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有她眼里嘲讽的笑容,于是不管不顾地一脚踢下去,决然而去。
㈣三十岁
苏沫把糖水红豆碾碎舀到奶糕上,递给宛玥,她虽然已经是老妇人了,可是动作仍然利索。
苏沫说:“老佛爷临终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冤家。”
宛玥吃着奶糕,淡淡地说:“嬷嬷,您又来了,管会拿老佛爷压我。”
苏沫笑道:“他得了点好吃的,还要巴巴地求我送来,你就不肯给他个笑脸?”
宛玥说:“您别替他做说客,我又不是那吃荔枝的杨贵妃。”
苏沫说道:“他自知道自己不对,可他毕竟是皇上呢,拉不下脸,你给他个台阶下,也不用受这份干罪啊。”
宛玥不说话。
院子里传来了娇娇弱弱鸟儿似的声音,苏沫忿忿地说:“这姚贵人也不知是哪里好了,仗着成妃爬上来,妖妖娆娆像个蜘蛛精。”
宛玥笑道:“嬷嬷您就回去歇着吧,几天就一次,我都习惯了。”
姚贵人进了屋,笑着行了个礼,没按礼数,只是说了一句:“给姐姐请安。”
宛玥点点头,接着又是滔滔不绝的家长里短。
哪个妃子又侍寝了,哪个阿哥会背诗了,自己又受了多大恩宠……她人微言轻,可是正春风得意,别人惹不起,就捧高踩低,只敢来跟她耀武扬威。
宛玥突然说:“妹妹,你叫琉璃?是吧?”
姚琉璃一愣,说:“是啊。”
宛玥说:“你只知道你百般荣宠,我失宠凄凉,却不知道黄雀在后——我容你,别人未必能容你。”
她站起来,看着案上各种珍宝文玩,轻声说:“你知道那宝石屏风上有多少颗宝石吗?你知道那金碧孔雀宝山用了多少根羽毛吗?你知道那翡翠如意上嵌了多少珍珠多少玛瑙吗?我都知道,我都数过。你知道,深宫的日子多么难熬吗?”
姚琉璃不知道她今天发什么疯。
宛玥说:“宜贵妃知道吧?她在我怀安珠贤那年找我的麻烦,惊了我的胎,我差点死掉,可我活下来了,而她,彻底失宠。”
她逼近姚琉璃:“五年前,我恩宠正盛,皇上寻了个由头抄我的家,一脚踢掉了我的孩子……从此我再不能生育,父母也受了两年牢狱之灾。”
姚琉璃步步退后,她紧追不舍:“无情原是帝王家,若是我没料错,成妃今日就要对你下手了,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栽赃给我。”
姚琉璃突然腹痛不止,冷汗都冒了出来,眼前开始变得五颜六色,渐渐连和妃的脸都看不见了。
姚贵人暴毙长春宫。
玄泽留在皇后宫里用膳,皇后问他如何料理。
“无论如何,朕一辈子都亏欠她,姚贵人之事,就当作旧疾复发吧。”
他伸手摸向随身佩戴的荷包,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
“和妃受惊了,着晋为贵妃吧。”
㈤四十岁
长春宫的灯火温柔旖旎,玄泽半倚在炕上读书,宛玥坐在桌前写字。
玄泽的书很久没翻过页了,他抬起眼睛,就能看见宛玥的侧脸。
“皇上再看,我就要写完了。”宛玥不抬头,却像鬓边长了眼睛一样。
玄泽闹了个大红脸,索性放下书,说道:“朕喜欢看你。”
宛玥偏过头,四目相对,水波盈盈。
“臣妾可禁不起您这样看了。”
玄泽凑过来,从她的手上拿过笔放下,扳正她的身子,让她看着他。
“朕说,朕喜欢看你。”
宛玥感觉到他的情动,低下头只管去推他,玄泽的手却收紧了,将她箍在怀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别再往外推朕了,再晚,朕就老了。”
宛玥似乎被蛊惑了,被旖旎的灯光,被温甜的熏香,被二十五年前的自己,被二十五年后的玄泽。
温柔的夜色,化开一片雨意,一片浓云,遮住了明月。
宛玥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问:“姚贵人的事,你为什么不问我?”
玄泽的声音,带着些纵情后的慵懒:“朕相信你。”
“为什么?”
“……”温软的声音难以捕捉,他似乎睡着了。
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却被紧紧困住,动弹不了。
如此亲密……她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曾经这样亲密无间,耳鬓厮磨……到底是什么,让后来多一个眼神都成了奢望?
她想起安珠贤来,有着她的名字,他的血统的安珠贤,她不就是他们最紧密的联系吗?那张美丽的,包含着他与她的少女的脸,不就证明着他们的结合吗?
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她还有安珠贤。
可是上天偏偏就爱和她作对,在她生命中的每个阶段,都要她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次日,玄泽接见蒙古国使,使者骄横跋扈,不可一世,指明要让皇帝最宠爱的柔嘉公主下嫁蒙古国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玄泽在乾清宫飞快地走来走去,“连朕的安珠贤都敢要,明天还不要朕的江山吗?!岂有此理!”
找颚硕,找戈尔赛,打!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国!
宫门外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直到侍卫纳兰闻询而至。
大太监道:“小爷,您快劝劝吧,这能砸的都给砸了,火气儿冲天呢。”
纳兰叹道:“气头上谁劝的来?怕是得找和贵妃娘娘。”
大太监的脸都拧成了麻花:“诶呦我的小爷啊,那和贵妃是柔嘉公主的生母,她不拦着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劝啊?”
纳兰想了想,说:“快去请苏沫姑姑。”
苏沫做过玄泽的乳母,又是太皇太后贴身的宫女,她的话玄泽是听的。大清不太平,刚除了辅臣,就赶上汉人王爷造反,民间也有不少人嚷着反清复明,台湾也不安生……刚刚消停下来,实在打不起仗了。
“朕半生不负天下,可终究要负宛玥了。”
宛玥穿了身旧衣服,素颜淡妆,默默地跪在长春宫门口,对着乾清宫的方向,一个时辰磕三个头。
她知道玄泽不肯见她就是铁了心要让安珠贤和亲,所以偏要逼他出来。
玄泽也心烦,被她闹得没办法,还是亲自过来一趟,看见她憔悴柔弱,蓬头乱发的样子,想是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刚刚还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快挺不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朕不是说过了朕没办法,你不要逼我。”
宛玥淡淡地抬头:“是谁在逼谁?”
玄泽怒道:“你穿着这一身,不就是想提醒朕十五年前的事吗?”
宛玥嘲讽地一笑:“看来还记得,只是不想提了,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好,前尘旧账,一笔勾销了。”
玄泽烦极了:“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朕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宛玥却显然油盐不进:“皇上有那么多女儿,我却只有安珠贤一个,您要是非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臣妾只能跪死在这里。”
玄泽急了,指着她说道:“你就不能迁就朕一次吗?”
“您是皇上,天下人都要迁就您,可是谁来迁就我?”她瞪着他,怨毒而强势,“要么,您再踢我一脚?”
玄泽暴怒:“好,好,好,你休想悄没声儿地跪死在这,要么给朕当皇贵妃,高高兴兴去送安珠贤,要么滚去辛者库,滚的越远越好!”
她反倒笑了,缓缓叩头:“谢皇上恩典,您容我换件衣裳吃顿饭,奴婢,这就走。”
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褪下那只镯子,下狠往地上一摔,摔成了两个无奈的半圆。
㈥四十五岁
大太监带着人拎着一大堆礼盒又往辛者库跑了。
“娘娘,您可别撵咱们了,咱们回去不好交差不是?”
宛玥哗啦哗啦洗着衣服:“我忙着呢,公公回去吧。”
大太监陪着笑:“诶呦,娘娘折煞奴才了,咱们大格格做了王后,生的儿子立了储君了,皇上恩典升了咱家大老爷的官儿……”
“您就留着那话给皇上听去吧,来跟我这辛者库贱婢说什么。”
“诶呦喂娘娘诶!”大太监趴在地上就差钻土里了,“求您给皇上个面子吧。”
宛玥站起来,拎着那礼盒往外一扔,回身拽起大太监往外推:“求您别扰我了成么,我还有活要干呢!”
到底拧不过。
和贵妃鸾凤回宫,居储秀宫主位,位同副后。
只是前前后后,和皇上没见过一面。
㈦五十岁
霞妞儿替宛玥掖好被子,把炉子生的热腾腾,又端了一盘蜂蜜樱桃过来,这才扶着她喝药。
宛玥皱着眉头说道:“苦死了。”
霞妞儿笑着哄她:“良药苦口,娘娘喝了病就好了呀。”
宛玥吃着樱桃,说:“你就别哄我了,我都是老太婆了,这一病,就好不起来了。”
霞妞儿“呸”了一口,说:“娘娘越活越年轻,要不怎么还像小孩儿似的,越来越喜欢吃甜的?”
宛玥笑起来:“机灵鬼!”
霞妞儿放下药碗,开始给她捶腿,边捶边说:“娘娘,我刚在宫外头,看见万岁爷了。”
宛玥的手一滞,却没说话。
“娘娘,老爷子对您情深义重,真的动了心,奴才们都看在眼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亲亲的夫妻,怎么就恩断义绝了呢?”
宛玥的声音丝毫不带感情:“你收了他多少好处来烦我?”
霞妞儿笑道:“娘娘当真委屈我,奴婢都是为您好,搁了旁人,您看我多一句嘴?”
宛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破镜难圆。”
我跟他怄气怄了半辈子,也没学会让步,难不成下半辈子就会了?信物都碎了,情还回得来吗?
“你劝他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娘娘……”
“我不死就是了。”
玄泽闻言冷笑:“自作多情,朕又不是看她的!把那个叫莲霜的小丫头给朕带着,封官女子。”
转身,拳头捏的想是要出水一样,自作多情的另有其人。
㈧六十岁
“求娘娘开恩。”大太监泪眼朦胧地跪在储秀宫门前,头都已经磕破了。
宛玥跪在佛前,拨动念珠,恍若不闻。
“娘娘,太医说皇上的时日不多了,您就了了爷的这份念想吧。”
念珠突然断掉,像泪珠一样从她指间落到地上。
玄泽是个明君,也是长寿的皇帝,花甲刚过,他发觉自己的眼睛不大好了,带上西洋的眼镜,才勉强看得见奏折。
头发胡子一把抓了,背也驼得厉害,腰腿好像也没有前几年利索了,骑射都不行了。
他经常想宛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是个苍苍的老人了,还是她心里真的无牵无挂,还是当年的光彩。
他颤抖的手打开一只匣子,正要拿出里面的东西,手一抖却掉在地上,两半玉镯摔成了四半,他急急地蹲下去捡。
“说谁自作多情来着。”一只熟悉的素手抢在他前头捡起了碎玉。
玄泽“哼”了一声:“朕舍不得这好玉。”
“皇上舍不得玉,可舍得自己。”宛玥扶着他缓缓坐下,“又不吃药了?”
玄泽说:“你怎么来了?”
仿佛只是一天不见。
“我才不想来,看在周老公份上,看看你。”站在身边,宛如当年。
“没大没小。”
他却不生气,任自己靠在她身上,感受着她温热的手搂着自己的头。
再见,他却没有关注她的容颜有没有因他而变。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㈨七十二岁
傻瓜,跟我斗了一辈子,到底扔下了我一个人。
我已经一个人待了十年了,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每一分每一秒,都这么难熬。
我跟你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我还是输了。
输给了你。从十五岁那年的第一面,就输给了你。
我认输了,你快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