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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涸湘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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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江北山瞪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地上扔着一根断掉的鸡毛掸子。
十二岁的江易凡愁眉苦脸地跪着,偷偷抬头看生气的父亲。
江北山平了平气,骂道:“臭小子,你再敢偷偷带你妹妹出去,我剥了你的皮!”
躲在父亲背后的湘雅探出头,带着哭腔撒娇道:“爸爸,你别骂哥哥了——是我不好。”
江北山一见宝贝女儿,立刻眉开眼笑,抱起尹湘雅,笑呵呵地哄:“好了好了,湘雅不怕啊,爸爸这不是担心你吗,没事了啊。”转头皱着眉对江易凡说:“你明天给我乖乖跟着老三跑码头去!”
江易凡知道自己没事了,赶紧出去,不忘回头跟湘雅做个鬼脸。
江北山自己坐拥□□半壁江山,却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小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江湖上不安定,他为保女儿平安,让她跟了已逝的夫人姓。后来在街上捡了一个小乞丐,认了做儿子,叫他跟自己姓,身份是少爷却摔打地格外狠,当做继承人培养,唯独一样——不能动自己宝贝女儿。
Ⅱ
江易凡接手白虎堂三年,大哥做得顺风顺水,江北山以他为傲,从不插手他的事情,心安理得地做着老爷子。
他接到江北山的电话不是不惊讶的,除了每月一次回去吃饭,江北山从来不会找他。
“爸爸,有事吗?”
江北山火急火燎的声音传来:“易凡,麒麟帮的龟孙子惹事,奔着湘雅的学校去了,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被他们知道湘雅的身份!你离那边近,赶紧带人过去,千万别让他们伤了湘雅!”
江易凡知道江北山多宝贝女儿,赶紧放下电话带人冲学校去。算起来,他也有很久没见到湘雅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18岁的尹湘雅长得比其他女孩子更高一点,皮肤白的像瓷一样,两条大辫子又黑亮又光滑。因着江家良好的基因,她在学生堆里也是瞩目,出水芙蓉似的。
湘雅学的是护理,刚刚下课同几个同学一起回家,却见一辆黑车飞似的冲过来直奔着她们几个,一个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向她们开了一枪,打中一个女生。人群中霎时一片混乱,女学生们尖叫哭泣乱喊乱跑,而那车上的人已经下车向女学乱开枪。湘雅拉着中枪的女生躲到校门口的雕塑后面,只听一阵密集的枪声,像是有两伙人打起来了,她悄悄探出头去,只见一群穿黑西装的男人和之前的那群杀手打了起来。
她只觉得那背影眼熟,不由多看了一眼,哪知刚刚探出头,身旁的雕塑“砰”地一声碎了一个角。
江易凡的两个兄弟中了枪,他气急败坏地掏出枪亲自上,一瞥雕像后面居然有个女孩不知死活地露了头,抬手打掉雕像一个角,狠狠地骂:“再他妈露头老子给你一枪!”
很快,杀手死的死,伤的伤,落荒而逃。江易凡的兄弟却也损失了不少,他冲到学校门口,一把把尹湘雅拉出来,劈头盖脸地骂:“你想死啊?!我伤了这么多兄弟就是为了救你你不知道吗?!”
湘雅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笑吟吟地叫他:“哥哥!”
江易凡一腔火气憋住了,讷讷地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Ⅲ
尹湘雅守着一大桌子菜吃得津津有味,江易凡黑着脸看着她,阴沉地说:“为了救你,我死了一个好兄弟。”
湘雅有些难过,慢慢放下筷子,小声说:“对不起。”
江易凡冷笑:“人都死了,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俩也有十年没见了。”他拿起红酒瓶给湘雅倒酒,“喝一杯吧。”
湘雅摇摇头:“我不会喝酒。”
江易凡依然是那种不在乎的神情:“我又不会灌醉爸爸的宝贝女儿。”
湘雅尴尬极了,只好伸手拿起杯子递过去,江易凡倒了一点点酒给她,一双眼睛像长了钩子,狠狠地钩着她。
江易凡点了一根烟,一边抽烟一边说:“怎么,在我这里还小心翼翼的?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湘雅摇摇头,说:“我很久没见你了,有些认不得。”
江易凡居然笑了:“你是千金小姐,认得我做什么?”
湘雅急忙道:“不是,我……其实……”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小时候我住寄宿学校,爸爸虽然经常来看我,但总是偷偷摸摸的,不能整天陪着我。所以,每当我受了委屈,就会跟那些人说,我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哥哥,他会把欺负我的人全都抓起来关进小黑屋。”
江易凡难以置信地笑道:“你也会受委屈?”
湘雅急着说:“真的!后来长大了,我的同学们整天都在炫耀攀比……我吃穿用度虽然是最好的,可是……我既没有一个英俊的未婚夫,也没有一个体贴温柔的父亲,我就只能说,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哥哥。”
江易凡冷笑着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地说:“我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说不定哪天就被乱刀砍死了,就像今天死伤的兄弟——你又知道什么!”
湘雅默然无语。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江北山穿一身长衫,从小路来到了江易凡的洋房。
湘雅委屈地抱着爸爸撒娇,江北山心疼地安慰着女儿,眉头拧成了“川”字。
江易凡站在一边,恭恭敬敬地说:“爸爸,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江北山阴沉地开口:“我已经派人去给湘雅找房子了,今晚她不能去我那里,先在这里住一晚吧。”
湘雅看了江易凡一眼,不好意思地说:“爸爸……”
江北山道:“今天太仓促了,你在这里暂时安全,我身边有内奸,你不能待在我身边。今天太晚了,房子收拾不出来,明天一早你就搬走,这几天就先不要上学了。”
江易凡低头轻声说:“放心吧,湘雅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去叫厨房给您做点夜宵?”
江北山板起脸,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你——照顾好湘雅。”
他凑到江易凡耳边说了什么,江易凡只是唯唯诺诺,接着便送他出去。
回眸,眼睛里千里冰霜。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凶,记忆里唯有那个偷偷带她出去玩的男孩,手心里一抹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可是每次看见她灿烂如花的笑脸,心里都有难以言说的黑暗。
高贵与卑贱,那是他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刺,扎在心里,最痛苦的角落。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说:“我叫佣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客房东西不齐备,你先去我的盥洗室洗澡吧,换洗衣服已经给你买回来了。”
湘雅乖乖地点头,脸上红扑扑地,一双眼睛湿漉漉,像落满了星星。江易凡心念一动,突然笑道:“你想不想出去玩玩?”
湘雅一下子开心起来,跳过来抱住他,一如当年:“好!”
江易凡突然想起那一年,十二岁的自己,傻乎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从一个小乞丐突然变成别人口中的少爷,仿佛吃尽了天下最好的美味,享尽了人生的所有福分。
那一年,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叫他哥哥,拉着他的手带他在府上玩,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刚成熟的水蜜桃,她的眼睛湿漉漉,像是落满了昨夜的星辰……
那一年,那几天,那样快地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重新来过。他不管,他只是想麻醉自己一晚,让自己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个最美好灿烂的夏天。
他拉起她的手,眸光纯澈。
花市,不过一对最普通的男女,男子英俊挺拔,女子白衣胜雪,穿梭于花影之间,染尽花香。
石榴花开的火一样,是一盏盏火红的灯笼,喜庆而灿烂,流光溢彩。那一棵石榴都像一间新房,抑或一顶花轿,轰轰烈烈。
却也有山茶,素白色的,一大朵,赘得花枝似乎都弯了,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白纸儿剪成的,美得不真实。
她犹豫了半日,还是选了山茶,他心中偏爱石榴,但看见她一身白色洋装纯净如霜,便舍了石榴,折一支白山茶,插在她鬓边。
月亮高高地挂上了天,人还是只多不少,他看了看表,无奈地说:“回家了。”
湘雅玩的正高兴,拉着他的手撒娇:“哥哥……”
江易凡揉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不行,太晚了。”
湘雅嘟着嘴用手轻轻拉扯山的叶子,瞪大了眼睛看他。
江易凡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笑道:“别摧残这花了,回去吧。”
湘雅抱住他的手臂,道:“我想去舞厅看看……”
江易凡正色道:“不行!那种地方太乱了,万一有麒麟帮的人……”
湘雅失望极了,低下头,嘟着嘴不说话。
江易凡看着她,无奈极了:“你若是想跳舞,下次我再带你去。”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下次?
深夜,江易凡坐在楼梯上喝红酒,谨慎让他无法站在窗前,所以他索性坐到了这个没有光的地方。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站在光里的感觉了。
突然,一声尖叫从客房传来。
Ⅳ
湘雅睡得极不舒服,窗外的风刮动树枝,响声连连,她出了汗,手心黏腻,模模糊糊觉得身边有人,想喊却喊不出来,睁开眼睛仿佛看见有血,她一惊就醒了,看到墙角黑的地方越看越像有人,她听见枪声,一枪,身边的同学就倒下了,一枪,母亲就睡着了……
“啊——”
江易凡拿着枪冲进来,突然亮起来的灯光让她睁不开眼。
他坐到床畔,问道:“怎么了?”
湘雅下意识抱住他,轻声说:“噩梦。”
江易凡常舒一口气,她又说:“刺眼。”
江易凡起身把灯关掉,打开床头的小灯,坐回来给她披上被子,隔着被子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在。”
湘雅点点头,却说:“我怕。”
江易凡的下巴靠在她头上,很硬,他说:“那——我们跳舞吧?”
留声机咿咿呀呀,唱得艳靡柔婉,相拥的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一对恋人。窗台前的白山茶,在寂静的夜里,开的诡媚妖异。
第二天江北山已逝夫人的老仆妇亲自来接湘雅走,湘雅知道,依着江北山的性子,她大概又会有很久见不到哥哥了。
她坐在车上,眼波楚楚,看向江易凡,他却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态度,面无表情,亦不与她对视。
手下走过来与江易凡耳语,汽车扬长而去。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弄堂,古色古香的套院,沉默寡言的老仆妇,满屋子的书。
赌场,码头,货仓,舞厅,枪声与死亡,红酒与美人。
她坐在院子里呆呆地看月亮。
他醉眼昏沉地深吻怀里的浓妆。
她荡着秋千看着昨天的报纸。
他放下一把刚刚杀过人的枪。
混乱与黑暗,没有人记得今夕何年。
山茶半萎,心里的难言情意慢慢变迁,那一晚,在她心头是朱砂痣,无论日子多么平淡,她都记得那晚的感动与温暖。在他眼里却是白月光,可遇不可求,可念不可说,在动荡和污浊里,很快就沉没了。
夕阳无力地沉了下去,已经不知是第几个了,湘雅坐在秋千上,疑心时间是否已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世上沧海桑田,可是她日复一日过着一样的日子,所以时间过去了,而她还没老。
身后有奚奚簇簇的声音,她恍若不闻。
突然,一只沾血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江易凡肩膀被子弹射穿,背上被斜砍一刀,整个上半身都是血淋淋的,他钻胡同翻墙,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良久。
江易凡泛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湘雅忙活了大半夜,累得在床边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我是被人冤枉的!”
“现在人证物证具在,他一口咬定你背叛兄弟,勾引二嫂,你百口莫辩。”
“爸爸,你相信我,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的!你要是放任祝迎衡不管,他早晚会……”
“够了!他觊觎的是我的位子,这不用你说,你证明自己我不管,可是你不能住在这。”
“……我现在只剩半条命,您让我去哪呢?”
“……”
“爸爸,我不会连累湘雅的,只住几天,这几天我绝不和外面联系,等伤一好我马上就走。”
“哼,他们买通了巡捕房到处通缉你,你往哪去?”
“您知道我没地儿去,就让我呆到伤好,伤好了我就走,到时候是死是活都不怪您……大不了我被抓了,就说是我胁迫湘雅。”
江易凡在道上混迹多年,满口仁义,但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还是舌灿莲花一般,说得江北山有些动摇。尹湘雅清醒起来,睁开眼睛说:“爸爸,救哥哥,求求你。”
江北山走后,江易凡的膝盖跪的生疼,湘雅扶他起来,牵动了伤口,他吃痛,倒在床上的时候反手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湘雅放下心来,可是很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更快,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腔子。
她挣了一下,他手收得更紧,模模糊糊哼了一声:“睡觉!”
他很快昏睡过去,梦里一片空白,头疼得要炸裂,后来,他听见她的声音,急切而慌乱:“哥!哥!你怎么了?”
他的身子烫的怕人,迷迷糊糊说着胡话,湘雅吓坏了,江易凡喘着粗气,眼睛刚睁开一条缝,便疯了似的压到她身上掐住了她的脖子,骂道:“贱人!你陷害我!”
她被掐得喘不过气,两只手胡乱抓着他的背,直到她眼睛前看不见他的脸,他才恍恍惚惚松开手,倒了下去。
湘雅很快爬起来打水洗毛巾给他降温,他抓住她的手一拉,她便伏在了他的胸口。
他扣住她的头,缠绵而霸道地吻着她。
不过很快,他的手又软软地耷拉下来,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江易凡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噩梦中的血与火,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身旁的湘雅。
湘雅醒过来,看着江易凡,满是欣喜,却只见他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自己,便委屈地低下头,江易凡见了,神色放缓,道:“有吃的吗?”
湘雅笑着点点头,下床去给他找吃的,却刚一抽身就被江易凡拉住。
他说:“谢谢你。”
湘雅躺在床上补觉,江易凡坐在一旁吃得狼吞虎咽。
祝迎衡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他捅了他一刀,那个贱货狐狸精,他早该想到他们是一伙的,自己不过一时兴起才会撩她一下——女人自己何时缺过了?眼下老爷子还能保他三五天,治好了伤,赶紧翻案才行,他怎会眼睁睁将自己拼命换来的大好江山拱手送人呢?至于这个女孩子,不过一时看不开罢了,何必去纠结?等老爷子一蹬腿,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管他什么高低贵贱?高兴了,她就是你的,不高兴,她就谁的也不是。
他懒懒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唇角上扬。
老仆妇木讷无言地帮江易凡上药,湘雅在一旁看着,江易凡只疼得满头大汗,却也不做声,也不看她。
湘雅看得连连皱眉,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嬷嬷,你累了,回去睡吧,我来。”
老仆妇看了她一眼,不语,起身出门。
湘雅小心翼翼地凑到江易凡身后,拿起药碗,一双柔荑,纤细的,嫩白的,颤抖着。
“湘雅。”江易凡突然开口,倒吓了她一跳。
“如果不是爸爸把我捡回来,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就算是活着,也只是从一个小乞丐,长成一个大乞丐。”他叹了口气,回过身,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或深或浅的伤疤上。
“爸爸从没向我要过什么,我这些伤,就当做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他长叹一声:“祝迎衡的事要慢慢来,可是那个骚货不能留。”
说的是轻描淡写,他眼里却是两簇骇人的火苗,她知道,他动了杀心。
Ⅴ
雨很快连成一片,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墨染的云,深浅难辨,翻滚着,呕吐着,黑色的雨,铺天盖地。
她不能让他负伤犯险。
床上的锦绣旗袍,花样繁复,金丝累赘,妖娆万端。她的手划过重叠的花影,红艳艳的光映在她雪白的手上,喜色漫开。
阴郁的雨夜,老仆妇兀自睡得香甜。
尹湘雅身材高挑,五官立体,化了浓妆显得艳丽娇媚,她穿着红色的旗袍,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像一支舞曲。
舞池中她的艳影是新的,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踏着他教的舞步,醉生梦死。
年华盛放,回眸,挑衅而魅惑,他教的眼神。
本来受人热捧的林青萝突然受了冷落,她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回眸一笑,她一晃神,仿佛看见当初江易凡,长身玉立地站在舞池中,看着她。
林青萝背后一凉,随即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杀人,杀一个女人。他连眼睛都没有眨,就把刀捅进了她的身体……
那晚湘雅将林青萝引进一条小巷,江易凡早就持刀等在黑夜里。
湘雅看到林青萝慢慢倒下,而江易凡面无表情,仿佛手里的不是一把刚刚杀完人的刀。他把刀一扔,搂住湘雅的肩,回家。
尹湘雅完全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她呆楞楞地坐在床畔,抬头看着倚窗点烟的江易凡。
他因着伤口的原因,只披了衬衫,没有系扣子。烟气袅袅,勾画着他的轮廓,分外诱人。
“为什么为我犯险?”
湘雅似乎没听清,傻傻地“嗯?”了一声。
江易凡吐出一串烟圈,眼睛猩红。
女人,什么样的没有?可他,有些忍不住了。她就那样坐着,脸上浓妆已卸,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打湿了一片衣服。那料子是轻薄的白缎,沾了水变得透明,她的锁骨在里面若隐若现。
江易凡淡淡地说:“我是死过几次的人,我的命本就是爸爸捡来的,按理说,爸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湘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他说:“可是我恨他,他让我变得尊贵,反而提醒了我我当初是多么卑微。”
他掐掉烟,直直地逼近湘雅:“爸爸从未把我当做儿子,在他眼里,我只是一条狗——所以,他怎么会允许一条狗靠近他高高在上的女儿——”
湘雅慌了,下一秒江易凡就已经把她按在了床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他毫不留情地压上她的嘴唇。她惊恐地推拒,可是他的力道那样大,身上还有浓重的烟草味,还有血腥味。
他带着一种血液与死亡的绝望在吻她,而且,不只是吻她。
她带着处女的羞涩与惊恐,完全抵挡不了这个男人如同受伤的狼一般的掠夺。她一直觉得他们没什么不同,她不明白他莫名的疏离,她想念了多年的哥哥出现在她身边,她是欣喜的,而且不仅是兄妹间的情意。他们慢慢靠近,越来越近,她以为他们会像最普通的兄妹,抑或,最普通的恋人。
可是,他最陌生的时候,却偏偏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
她发出接连不断的惊叫,他却更加用力,更加强势。
狼狈,凌乱,在一个她从未领略过的世界里,辗转起伏……
江北山是下不了决心的,要他不救江易凡,他自己心里也是说不过去的,与情分无关,他只是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的继承人就这么被一个王八蛋给撂倒了,自己挺不值的。江北山老了,他在□□上这么多年,也算是身经百战,虽然捡回了自己的命,却没保住夫人,他现在只有儿子和女儿了,他要靠儿子保住半壁江山,保住女儿一世无虞。
湘雅长得像她妈妈,那时候,他还是翩翩少年,即使摸爬滚打了数年,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而她,琵琶半遮面,嫣然一笑,倾国倾城。他忘不了,她临死前,一张白瓷般的脸上鲜血斑驳,白色的旗袍上大片大片的殷红,她的手如同钩子一般死死的掐进他的骨肉,叫他应允,保证女儿一世安稳。
江北山对女儿,简直是一种疯狂的溺爱,他让女儿住在另一个地方,姓着另一个姓氏,过着另一种生活,他想让她做一辈子的公主,一世无忧,一辈子陪着自己。他从来不相信那个心狠手辣的江易凡,他会置湘雅与危险之境。
可是他永远忘不了当他走进屋子看到的一幕。
报应!
湘雅衣衫凌乱地躲在床上,拉起锦被遮住自己,慌乱地哭泣着,看着父亲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疯狂地打着江易凡。
儿时的场景又一次重现,她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看着父亲教训他,然后他走出她的视线,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舍不得。
“爸爸,别打哥哥,我是自愿的。”
Ⅵ
祝迎衡死得很是时候,江易凡飞快地卷土重来,除了江北山的地盘,其他的地方都被他吃了个干净。他从来就没有停下来,杀林青萝只是个暗号,她一死,所有的暗线几乎倾巢出动,迅速反攻。成王败寇,他又回到了巅峰。
不动江北山,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女人,他只是想给别人一个重情重义的印象,在道上走得更久一点。他只不过是个乞丐,他从来就没拥有过什么,要不是祝迎衡有反心,他还真没有理由杀这个“兄弟”,他又怕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那天江北山饶他一命,只是带走了女儿,可是只要他一天不死,自己就一天睡不安稳,迟早有一天,他会拼了老命来杀自己。
湘雅被关在二楼,门锁的死死的,死气沉沉的屋子在她眼里扭曲而晦暗。他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而她也走了,带着那份爱恨难分的感情。她从来都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无法克制那份快乐,那种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规规矩矩的兴奋与激动,仿佛触碰了一把禁用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天堂的门。她可以不用上学,晚上偷偷去花市,半夜跳舞,化浓妆,谈恋爱……
那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带她走出她的小圈子,让她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让她思念,让她开始喜欢外面的世界。他会不会也在想她?
她开始学着反抗父亲,她曾用尽所有力气在门板里哭泣,求她的父亲放她出去,也曾绝食,可是她不敢自杀。她想出去,离开庇护她的父亲,软禁她的父亲。出去,她将面临的是危险,还有自由。
她开始讨厌屋子里玫瑰熏香的味道,父亲一直把她当作母亲生命的延续,他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可是他想念的是他与自己的爱人的幸福,却阻挡了女儿的幸福。这是他欠妈妈的,不应该补在她身上。
她曾经想过的,今天都将实现。
江易凡拥着一个舞女回到家的时候,湘雅穿着一件雪白的旗袍坐在沙发上。
她或许跳了窗,或许骗到了钥匙,总之,她逃出来了,而他是她唯一想到的人。江易凡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了他一次无心之失,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派出的人,今晚已经潜入了公馆,杀了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