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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华绝代 ...


  •   一.
      广华戏院向来是最好的戏,最新的角儿,一代又一代名角儿都是这里捧出来的,唱武生的,打得最好,是满堂彩,力拔山兮气盖世,个个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唱花旦的,妖娆妩媚,比女子还要娇俏,眼风一扫,多少人骨头都酥了,真真是雌雄莫辩。
      今个儿照例是贺老板的《牡丹亭》,自然是少不了太太小姐少爷公子来捧场,早早地坐的座无虚席,只待贺宝珠的绝世风姿。
      催场的照例来后台背词:“诶呦喂我的各位角儿,外面人都满了,就等着开锣了,您们快着点?”
      一转头,只见一位军官不知何时进了后台,戎装笔挺,雄姿英发。
      催场的一愣,只见在一旁伺候的小九儿正盯着贺宝珠镜中的脸发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哈腰地说:“军爷,军爷,您怎么上这来了。”
      那军官一笑,看似不经意地往妆台上一坐,用手点了点儿胭脂,在手指上化了化,而镜中贺宝珠的脸,隔着油彩也黑得难看。
      军官道:“今日许司令家的小姐来听戏,点了名,不听贺老板的牡丹亭,您说怎么办呢?”
      经理和顺早就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自然不敢得罪这许司令的副官长,只是陪着笑脸:“军爷,您这就难为我们了不是?今儿个外面都是来听贺老板的,您看……”
      副官长挑眉一笑,拍拍贺宝珠的脸:“那我管不着,反正小姐的事办不成,我脑袋就得搬家,我脑袋都搬了家,你们……还有命唱戏吗?”
      和顺自知不能硬来,便道:“可是,您看,这都要开锣了,实在没人顶上啊……”
      副官长不顾贺宝珠怨毒的瞪视,只是四周环顾,只见满屋蝶衣华影,珠翠凤钗,除却贺宝珠和春香,便只单单剩了一个小龙套,抱着戏衣蹲在角落里,似乎被吓着了。
      亦是桃花眼,吊眼梢儿,眉目如画,似泪非泪。
      正是小九儿。
      副官长狡黠地指着他:“他会唱吗?”
      不待回答,却把枪往桌子上一拍:“就是他!”
      小九儿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已经装好枪,靠在门框上,不经意地调整帽子。
      临走前,只看了他一眼,又是勾唇一笑。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乌惊喧,则怕的羞化闭月花愁颤……”
      二.
      烽烟寥落,山河动荡,正是乱世出英雄。金戈铁马,功过得失,也只是过眼云烟。
      可戏台子上永远是金碧辉煌,英雄美人,才子佳丽,永远是旧的故事新的人,最孔武有力的生,最千娇百媚的旦。
      戏园子里,没有茶米油盐,也没有国家山河,只有别人的悲欢,别人的爱恨。
      和顺照例在门口等着接旦角儿的车,围观的人更是早就水泄不通,嚷得锣鼓喧天,简直像庙会一样。
      不过是接个车而已。
      只见一辆汽车缓缓驶入人群,人群中又爆发了一阵欢呼。车门打开,下来的男子穿着烟灰色棉丝长衫,秀丽纤细,丰神俊朗。
      他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走进戏院,光彩照人。
      当年的小九儿,如今已是名角儿了,艺名九姑娘。
      和顺亦步亦趋地跟着,边走边说:“昨个儿督军进城,特意派了侍从官来点你的戏,唱堂会,《牡丹亭》。”
      九姑娘只是微微颔首,轻轻道:“自然得去。”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咿呀声中,水袖影里,藏的是绵绵情意。
      他眼角眉梢都是娇媚,腰肢柔软,身段优美。
      台下,督军郁良琛正襟危坐,狭长的眸子里映出杜丽娘的风姿,嘴角一撇意味深长的笑。
      身后的一位统制试探地问:“大帅,这戏可还满意?”
      郁良琛连头都懒得回,一边喝彩鼓掌,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付:“自然是好。”
      统制急忙陪着笑:“那是那是,这九姑娘是城里最好的角儿,大帅喜欢就好。”
      郁良琛道:“待会散了戏,带他到后面休息。”
      侍从官连声称是,马上去布置。
      待下一出戏唱起来,席上觥筹交错,哪里还有郁良琛的影子?
      九姑娘只跟着侍从官进了个房间,屋子里早就布置好了新的妆台、衣架,还有个小丫头在旁边等着。
      屋子里没有沙发,只有一个乘凉的矮榻,上方是挂着米黄色丝绣百合的窗帘,对面还有一张大床。因着郁家是西洋做派,所以没有雕花床,全都是软床,搭着白底儿粉荷的被褥,还盖了一块大红貂毛毯子。
      九姑娘向来不逾本分,只是坐在妆台前卸妆。小丫头伶俐,殷勤地帮忙。
      脱了戏服,摘了钗环,小丫头忙去打水方便九姑娘卸妆,只剩他一个人,蓦地有点冷。
      他走过去关窗户,不知郁良琛何时已经进了屋子,拿着他的外衣从身后披上来。他一吃惊转过身来,竟是几分女儿情态。
      郁良琛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笑,他羞涩之下不知行什么礼节,便道了个万福。郁良琛扶他起来,道:“九老板,当真是惊为天人。”
      小九儿眼波流转,情意绵绵,深深地跪拜下去:“没有大帅提拔,何来小九儿今日。”
      郁良琛一愣:“你是……”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辨认了,方才笑着说:“哦,是你,你叫小九儿?”
      “是。”
      郁良琛朗声笑道:“栽花得果,也是应该我得你惊艳。”
      小九儿道:“小九儿自幼不知父母,从懂事起,便跟着师父学戏,九儿的道理,都是戏里来的,大帅的恩德,我无以为报,以后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郁良琛却也不置可否,招牌的一笑,说:“你有今日,便是报答我了。”说着扶他起身,叫丫头端进水来,亲自拧了把毛巾,递给他擦脸。
      小九儿对着镜子卸妆,郁良琛就斜倚在他身后的墙上,看着镜子里的他。
      一张精致俊秀的脸渐渐浮现在镜中,郁良琛的呼吸有些乱了,就只静静地看着,脑海里渐渐地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三、
      督军郁良琛原跟着许司令起家,后来自立门户,凭着会拉拢人心,讲义气、段数高,渐渐独当一面。大有继续攻城掠地,争半壁江山之势。
      都说他是一代枭雄,在他手下过活却也容易,毕竟少年,郁良琛最爱的便是听戏。
      广华戏院的九老板是郁大帅的新欢,本就是名角儿,这样一来,更是不禁捧了。
      小九儿的戏本来是座无虚席,他从未觉得哪里不好,可是自从唱了堂会回来,他眼前时时刻刻,都是郁良琛眼中的光彩。
      那是他念念不忘了三年的光彩,那光彩中有他的影子,有他一生都达不到的风华绝代。
      回来的戏,每次看不到他,他就觉得空落,台下衣冠无人相依,他知道,只有一个人懂他,懂他的戏,他的情。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一曲贵妃醉酒。
      哀怨凄婉,悲悲切切。
      不过是戏罢了,是假的。
      他踏着满堂彩下台,脚步盈盈,腰肢柔软,转瞬间四下一黑,便是进了后台。
      穿过回廊,正是有两排兵士军容整肃,肩枪侍立,不发一言。
      他知道是谁来了,款款走进屋子,只见郁良琛身穿长衫,只像是寻常的富家公子,只是那种掩不住的潇洒风流中,又不免有几分凉气。
      郁良琛坐在沙发上抽烟,和顺坐在一旁倒茶,见他回来,都站了起来。
      和顺捧起一个大锦盒,笑吟吟道:“大帅看得起咱们啊,一赏就是一整副金丝燕头面。就是老佛爷当年赏戏,也没有这么大手笔啊。”
      小九儿心下一惊,只道我当你是知己,你却当我是寻常戏子,拿钱卖笑吗,不由面有愠色。
      郁良琛却道:“这赏戏自然有说道,若不是有事相求,我也不会巴巴地赶着把仅有的几颗金丝燕送过来,让九老板见笑。”
      小九儿顿时笑道:“大帅这是哪里话,只要您一句话,小九儿自当赴汤蹈火。”
      郁良琛道:“但也不用赴汤蹈火,只是下月家姐出嫁,老太太只有这一个女儿。不肯委屈了,要最好的戏,想来想去,只有来找九老板了,堂会容易唱,只是这个月,还请九老板移居府下,帮着教教我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小孩儿。”
      小九儿脸上一红,只见郁良琛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有绝世的光彩。
      郁良琛府上有戏台,所以索性在私邸养了几个戏子,只是高价请角儿还是头一次。钻石的头面,点翠、红宝、珍珠玛瑙的凤钗步摇,金丝银线,苏湘绣品的戏衣,沉香木的妆
      他踏着满堂彩下台,脚,只要事及九姑娘,通通以他为先。
      这日郁良琛办公,指派了侍从官接九姑娘过来,吩咐一切由九姑娘为大,其间情由,个人心里都有猜测,也不予点破,却是极力巴结。
      小九儿见着屋子里的摆设,也知道他对自己用心,心下欢喜,却只见套间里赫然是一座烟榻,连着烟灯烟枪,都精巧细致。
      广华戏院门庭若市,几年前和顺也在后院设立了吸烟室麻将室,供客人抽烟打牌,只不过明令禁止戏子相陪,旦角儿更是去不得。九姑娘见了自然是纳罕,不过既然不好过问,便也就算了。
      侍从官又引了他逛了后园子,见过了那几个学戏的小孩儿,看过戏台。星河官邸阔达恢弘,又没有督军府那样门禁森严,多添了几分纸醉金迷。
      月半弯。
      回来的时候,屋子里黑着灯,只有一层月光淡淡地印在地板上,小九儿正要开灯,却被人按住了手,他正是一惊,只见背着月光,一个人正站在眼前。
      那人轻声道:“别怕,是我。”
      正是郁良琛。
      郁良琛拉过他的手走向烟榻,说道:“我累了一天,想过来看看你。给我烧个烟泡吧。”
      小九儿点点头,坐在榻前,他不太会烧烟泡,笨手笨脚,不妨又被郁良琛持了手。
      他将他的手握在手心轻轻抚摸,他的手白净细滑,柔软纤细。
      郁良琛吸了一口烟,眉眼朦胧起来,慢慢地问:“你姓什么?”
      小九儿低眉道:“我不知道。”
      郁良琛思索着说:“你这名字不好,我再给你起一个名儿吧。”
      小九儿欢喜应承:“好。”
      郁良琛把烟嘴递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抬起下巴去接,不妨郁良琛突然撤回了烟枪。
      朗声笑道:“这玩意儿我碰得,你可碰不得。”
      四、
      不知不觉转眼吉日已至,郁良缘下嫁孙大帅的侄子,也是一场盛世欢喜。
      铺天盖地的红。
      小九儿——不,现在他叫皓玉——皓玉坐在妆台前,正一点一点勾着眉,一点胭脂在他手心晕开,淡淡的红,暧昧,又惊艳。镜中有两个人的脸,郁良琛照例倚在他身后的墙上,静静地看他,像欣赏一副画。
      皓玉斜睨他一眼,郁良琛会意,走过来接过笔,替他画好另一边的眉。
      “大帅,老太太有请。”
      郁良琛向着皓玉一笑,拍拍他的肩,转身出门。
      穿过层层回廊,郁良琛恭敬地进了母亲的门。郁老夫人见他进来,不由气上心来,黑着脸道:“母亲叫你,你才舍得出来?我还当你的魂儿叫那狐媚子勾去了。”
      郁良琛笑道:“母亲消消气,儿子在外面玩,当不得真的。”
      老夫人只道:“当不得真?都住进了星河还当不得真?”
      郁良琛笑着坐到母亲身边,一边替她捶腿一边说:“儿子自有分寸,母亲放心。”
      老夫人被哄得开心,却叹了口气,说:“你要早些娶位夫人,生个孩子,不在外面胡来,我就放心了。”
      郁良琛嘴边浮起一点诡秘的微笑。
      皓玉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满座喝彩。孙大帅与郁良琛并坐中间主位,更是赞不绝口。
      “果真是人间尤物啊,风华绝代,非此人莫属!”
      孙大帅家的小姐孙绮若,冷眼在一旁瞧着,淡淡地道:“区区一个戏子,哪来的倾国倾城?台上有情,台下无义。”
      郁良琛笑道:“绮若小姐何出此言?”
      孙绮若道:“堂堂男儿,扮作女子哄人笑骂,靠恩客吃饭,更有甚者给人做相公卖身子,都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看这分明是歧视女性,这些人比起青楼女子更加不如!”
      孙大帅的脸色难看的很,厉声喝道:“绮若!”
      孙绮若冷笑道:“当今新式女子,必定不会嫁与养戏子之流。即使是皇帝亲自来迎亲,我也是把凤冠霞帔往他身上一丢,头也不回!”
      郁良琛见孙大帅脸黑得很,哈哈大笑道:“绮若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虎父无犬子,郁某甘拜下风。”
      孙绮若粉脸羞了一羞,眼波流转,看向这男子,只见他正含笑瞧着自己,不由低头浅笑。
      这一幕,台上的皓玉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只是轻甩水袖,下腰,收手,翘起兰花指,秋波盈盈。
      郁良琛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徘徊了许久,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容,一如往日,潇洒自信。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风刮在脸上猎猎的疼,星河官邸的后园子萧条了许多,北方的秋天总是来的又快又急,猝不及防,就冷到了心尖儿里。
      他懒懒地倚靠在榻上,一只手执酒杯,自斟自饮。美酒怡情,美人如玉。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带了三分醉意,一饮而尽,眉间若蹙,红云飞颊。
      唱起贵妃醉酒来。
      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
      他不来,他不来,君王不幸。这不是在戏台子上啊,他真的是醉了。他不来,他不来,满腔幽怨。自己幽幽的情愫,不知如何宣泄。他不来,他不来,孤芳自赏。
      从小到大,他寂寞的人生,只有郁良琛的出现让黑暗中绽放出了绚丽的花。他撩拨他的情意,一颦一笑,难掩知己之意。
      仅此而已?他对他,是仅此而已吧,不然怎么会爱上那孙绮若呢?可是他对他,又是另一番心意,像一颗扇贝,小心翼翼地张开硬壳,柔软的肉露出来,轻微的,自卑的,小心的,呼吸着。
      不敢奢求太多,不忍就此离开,不舍绝世光彩,不甘孤独终老。
      “呀——呀——啐!”
      开腔:“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猫叫了,一声,凄凉。
      江妃宫里,柔情蜜意。
      郁良琛拥着孙绮若下车,在孙府门口吻别,两情依依,不舍离去。
      孙绮若柔声道:“我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郁良琛邪魅一笑,风流万世:“你若愿意,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你若不愿意,……”
      绮若问:“不愿意怎样?”
      郁良琛凑近,咬住她的耳垂:“你不会不愿意吧……”
      绮若笑着推他,娇嗔道:“没一句真话,若不是我有了你的种,你怎么肯娶我?”
      郁良琛抱着她,哈哈大笑。
      回到星河,灯火已稀。
      犹豫一刻,还是绕到皓玉屋子里,看他醉睡榻间,替他盖上锦被。
      转身方要走,一只柔软的手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郁良琛心头一软,坐下来,皓玉却抬起身子靠上来,躺在他膝盖上。
      软语道:“那个狐狸精的香水味?”
      郁良琛宠溺地抚着他的头发,轻声哄道:“怎么又喝酒了?才一天不来看你,就呷醋了?”
      皓玉醉意朦胧,啐了一口道:“你倒舍得她肚子里的肉了?”
      郁良琛叹口气道:“还不是一时大意吗?我对她们,何曾有过真心?”
      皓玉笑道:“别叫我替你害臊了,我倒不知道她们是谁!”
      郁良琛道:“你好好的,别喝坏了嗓子,我结婚宴上还要听你的《拾玉镯》呢。”
      皓玉幽怨地说:“你结婚,倒要我去唱戏!”
      郁良琛叹了口气,说:“你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女子成家吧,再收几个徒弟。”
      皓玉悲从中来,不答话。
      “别白白在我这儿耽搁了,我——只怕照顾不了你一生一世,要是跟姓许的打起来了,真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
      “嘘——”皓玉纤纤玉手按在他唇上,眼中带泪,楚楚可怜,“别乱说话,我不怪你就是了。”
      郁良琛握住他的手:“我是认真的。你我为知己,我不顾外人说闲话,接你过来,问心无愧……我们之间惺惺相惜,真的是清清白白,我倒没什么,只是不能让你枉担了虚名,坏了名声。”
      皓玉起身,泪光点点,哽咽不能语,心里明白他是真的为自己好。
      郁良琛双眼清朗,情真意切。
      醉意全无,唱起《霸王别姬》来。
      “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
      为了你啊。
      郁孙联姻,大婚之日,一曲《拾玉镯》,唱的悠扬婉转,惊才绝艳。
      他又一次倚在了烟榻前,眉目朦胧,脸颊微红,皓玉坐在他对面,一双手熟练地搓着烟。
      “三郎他道出了悔改之意,君王的率真令人迷。梨花几度迎风泣,却看枝迁根未移。从今后破镜成圆璧,看我残春有凭依。”
      五、
      孙绮若黑着脸闯进广华戏院后台时,满屋子的戏子都在勾脸。
      她眼风一扫,径直走到“虞姬”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皓玉脸上顿时红粉一片,他眼间划过一丝怒色,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孙绮若被他吓着了,随即强撑着板起脸骂道:“贱人,你……别妄想从良琛那里得到什么,我不会让你再缠着他的!”
      皓玉怒极反笑。
      孙绮若壮着胆子接着说:“你不过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你以为良琛对你有几分真心吗?你不过是个玩物,是个物件儿!”
      皓玉想要开口,又不知说什么,最终只是低眉下来。
      孙绮若得意起来,站在皓玉身后,一边拍他的肩,一边与镜子里的他对视。
      “至少,我可以堂堂正正的嫁给他,而你,只能在这戏园子里,给人当一辈子相公……”
      皓玉耳边嗡嗡作响,听到的全是窃窃私语的声音,铺天盖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脸上火辣辣的,很疼。
      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他们是清白的,他的感情,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可是,这女人当着这么多人,在侮辱他,这么多人,还有外面更多的人,眼目如刀,一刀一刀,将他凌迟。
      好歹也是一辈子,能陪他一辈子。
      孙绮若见他不答话,冷笑道:“还有几个月时间,待我孩子出世,你就再也别想见到良琛。”
      她用手抬起皓玉的下巴,眼里全是挑衅,皓玉不直视她,眼中兀自含泪。
      “好歹是副美人坯子,我勉强留你几个月,防他出去寻花问柳,好好珍惜这几天吧,过了这些日子,你在哪还不知道呢!”
      孙绮若扬长而去,皓玉的泪终于落下,脸上红泪阑干。
      郁良琛没多久就赶了过来,急得连军装也未换,到了广华,却见虞姬已然上场油彩之下,看不清面容,只是腔调之中,多了无尽的悲戚。
      “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
      他眼中星光闪烁,柔情似水,望向台下的男人。郁良琛站在最后,抽着烟,眼里全是怜惜。
      撑着唱到最后,“请将宝剑赐予妾身——”回手甩了个剑花,横下心来,向颈上一抹。
      满堂彩,他听不见了,只知自己好累,而这出戏终于唱完了。他踉跄着下了台,直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浓妆未卸,楚楚可怜,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妆泪纵横。
      郁良琛抱紧他,轻声说:“委屈你了。”
      “大帅——”皓玉轻抬眼眸,紧紧抓住他的军装。“皓玉受委屈不算什么,求大帅——让我留在你身边。”
      郁良琛心疼地抱着他,指尖拂过他的脸:“别被这泼妇打肿了才好,怎样?没有破皮吧?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皓玉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郁良琛吻了吻他的头发,低头又向他唇上凑去。
      皓玉一偏头,躲了过去:“使不得。”
      郁良琛没有继续,只是又把他搂进怀里。
      那晚他们去了星河官邸,回到了皓玉住过的屋子。两个人面对面半躺在烟榻前,他替他烧烟。
      郁良琛的手指在皓玉眉眼间流连,皓玉打开他的手,半眯着眼,哼着《长生殿》。
      郁良琛道:“自古英雄爱美人。”
      皓玉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一生一世,我就只认你一个人。”
      郁良琛点头不语。
      皓玉悠悠地说:“哪怕是你叫我死,我也认了,只是,千万别是赐死马嵬坡。”
      郁良琛把他的肩一揽:“瞎说什么。”
      时间都慢了下来,郁良琛缓缓喷出一口烟气儿,道:“明个儿我陪绮若爬山,你自个儿好好的。”
      “嗯。”
      郁良琛抬眼看看皓玉,道:“别不高兴,好歹她肚子里有我的种,要不是为着讨好她爹,我怎么会娶她。”
      皓玉紧张起来:“你要打许司令了?”
      郁良琛眉头紧锁,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只有孙家能帮忙,他要什么我都得答应。”
      见他担心,他握住他的手说:“放心,我答应你,没有十分的胜算,绝不轻易开战。”
      六
      很久没有见到郁良琛,皓玉并没有着急,他知道开战前他要做部署,必须缜密细致,一步都错不得。
      郁良琛的侍从官深夜来接他,他是有一丝惊喜的。坐在车上,侍从官沉默不语,而他向来是不屑与这些人说话的,只是正襟危坐,心中暗喜。
      车子却在孙大帅的私邸停住了。
      皓玉的心狂跳,预感告诉他有事,只是已经晚了。
      孙大帅只是笑着看他,灌他喝酒,叫他唱戏,他觉得恶心极了,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想唱,唱不出。
      他看不见了,眼前是花花绿绿的一片,他听不清了,耳边是孙大帅欣喜的称赞声。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即使流落江湖唱杂戏,即使给贺宝珠打杂,即使被孙绮若羞辱。
      他看见墙上挂着宝剑,桌上摆着大刀,他看见一片一片的血,向他涌过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被压在一张床上,眼前是金丝银线的被,盖着红貂毯子,被子上的花越放越大,变成黑色,无穷无尽,黑……像掉进了一个洞,黑……永远逃不出的,黑色……
      他看到孙绮若的脸,狞笑着放大,渐渐地,就变成了郁良琛。
      战争就这样打起来了。
      郁良琛与孙大帅的部队合二为一,由一位将军亲自指挥,浩浩荡荡,南下打许司令。
      孙大帅用兵如神,南军节节败退,北军乘胜追击,攻城掠地,势不可挡。
      郁夫人即将临盆,郁良琛可谓一路顺风顺水。
      他站在地图面前,手持一杯红酒,轻轻摇晃,一饮而尽,嘴角轻提。
      天下英雄,舍我其谁。半壁江山,志在必得。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大帅,那……那戏子自那晚,就来无影去无踪,鬼似的在官邸晃,念念叨叨,还抽上了大烟,嗓子时好时坏,您,还留着他吗?”
      郁良琛眉头一皱,道:“你提他做什么?爱怎样怎样去罢,谁管得了他?等打完了仗,大帅哪日不喜欢了,料理了便是。”
      “是。”
      郁良琛兀自出神,突然前线来电,那头炮火声震天,仿佛身边也响起了炮火声。
      “大帅,我们……遭遇埋伏了!”
      “什么?!”郁良琛一愣,随即便问:“多少人?”
      “我们的人,没有几个了!”
      手一抖,话筒落地。
      外面似乎都有了炮火声。
      副官火急火燎冲进来:“大帅,南军攻进紫祥城了!
      “进紫祥了?”
      “是啊,李江涛那龟儿子,不知从哪里偷到了我们的战略部署,反了!”
      郁良琛勃然大怒,拿起电话继续拨往各个前线,可是哪里还有人接?四面都是敌人,都是枪火。副官瑟瑟发抖,他回手一巴掌打过去:“他妈的!慌什么?!”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火烧眉毛,要是南军打到这里,自己就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不甘心。
      “告诉他们,给老子顶住!”
      他红着眼睛吼,拿起枪上膛,就往外冲。这时一个小丫鬟突然冒冒失失闯进来,连滚带爬,披头散发,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大……大帅不好了,夫……夫……人……”
      郁良琛正在气头上,心中又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生生把她拉了起来。
      “绮若怎么了?!说啊!”
      小丫鬟哭的背了气,抽抽噎噎地说:“夫人小产了……”
      眼前一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广华戏院照例关上了大门,每当仗打起来,他们都会关门,外面炮火连天,里面依然是歌舞升平,莺歌燕舞。
      过了这场仗,再开大门,生意照做,反正不管是谁来了,都是要听戏的。
      郁良琛拿着枪,对着门锁就是两枪,随即踢开大门,径直走到戏台子前面。
      眼睛泛红,青筋暴露,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勾了脸,没有扮相,只是褂子外面披上了一件戏衣,连扣子都没有系好,嗓子沙哑着,哼着曲儿。
      郁良琛已然气得浑身发抖,他抬起枪指着他,吼道:“你恨我就冲着我来!何苦白白葬送我前线将士?!”
      皓玉慢慢停下来,翘着兰花指侧过脸看着他。
      成王败寇,他还不懂吗?他叫他当西施,可他只是个戏子罢了。
      皓玉眼波盈盈,隔空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那天晚上月亮冷的动人。他说:“你皓腕似雪,美人如玉……我名为琛,你便叫皓玉吧。”
      还有那个屋子,黑的,红的,冷的,血淋淋的,夺取了他一生的清白的房子,那墙上挂着一柄宝剑……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嗓子让鸦片给破了,他说过:“我碰得,你碰不得。”
      可他觉得这是自己唱的最好的一出戏。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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