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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欢帝姬 ...


  •   长留香最后的一缕烟袅袅地升了上来,在冷寂的宫室中晕染扩散,曾经的我爱极了站在香炉旁边,用力嗅着那一抹烟气,月牙姑姑总说那烟气呛人,叫我不要站得太近了才好。
      长留香的味道还是一样浓烈,如果它有颜色,想必一定是红色的,艳烈妖冶,无论在多冷清的宫殿,都能晕染出些热闹的味道来。
      鲜血的颜色,或许象征着生命,或许象征着爱情,或许象征着死亡,就像我脚下的这幢宫殿,黛瓦红墙,琉璃玉石,光鲜华丽中,埋藏着无数人的爱与恨,无数生命的降临与消逝,而它自己,或许一直都会是这个样子,千年百年,王朝覆灭,沧海桑田……
      窗外的梨花都开了,开得像春雪坠枝,灿烂却不妖冶,明亮却不张扬,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它在画上的样子,就是站在这里看到的,明媚又忧伤的,满纸的梨花。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每每想到那幅画,我都不自觉地念出这句诗,美到极致,又残忍到极致。
      闲洒阶边草,轻随箔外风。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
      宫室地上正中央放着一只大紫铜香炉,浮雕着团簇的花卉和禽鸟,大抵是平安如意的吉祥样子,只是像是旧了的,底下隐隐约约就看不到的地方,紫色的铜体已经磨损了,露出些黄铜底子来,丝毫不配这间宫室的华丽。
      瑞娘娘站在香炉边上,左手打开骨瓷香盒,右手持着一只浅浅的骨瓷香匙,舀出一勺上尖儿的无色长留香倒在那香炉里,她的手又细长又白嫩,雕花镂空的鎏金花甲长长地支出去,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贵。
      长留香甜腻腻的味道很快溢了出来,瑞娘娘将香盒交给身边的丫鬟红果,伸出长长的手指挡了一下,慢悠悠地走过去坐下。
      月牙姑姑笑得眉眼弯弯,扶着我的肩道:“公主,快过去给娘娘看看。”
      瑞娘娘长得雍容华贵,上了浓妆更是国色天香,她笑着招呼我,我只见她带着玛瑙手串、东珠颈链,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不由冲她鬼嘻嘻地笑道:“额娘今日打扮得如此郑重,可是皇阿玛要来了?”
      瑞娘娘笑颜一展,越发明丽动人,她用手点点我的头,亲昵道:“鬼丫头!”
      我玩着她胸前那串珊瑚珠子,只道:“额娘老觉得欢儿长不大,欢儿都八岁了,知道心疼额娘,知道替额娘分忧!”
      瑞娘娘听了,宠溺地笑着抚我的头发,月牙姑姑在一旁笑得欢畅,不住说:“公主真是长大了,知道替娘娘争气了。”
      瑞娘娘这才正色道:“公主还小,别乱说话。”
      月牙姑姑赶紧说:“奴婢知错。”
      瑞娘娘拉住我的手说:“欢儿,你要记住,你是额娘这辈子最珍贵的,额娘不会让你犯险一丁点儿,你要做的,就是一生平安喜乐,万勿念旁人,额娘哪怕万劫不复,也一定护你周全。”
      我有些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呆愣愣地瞧着她。
      瑞娘娘替我整了整衣服,细声说:“我与你亲额娘情同姐妹,她将你托付给我,我必像待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待你,欢儿,她最恨后宫争斗,所以,答允额娘,莫要干预后宫中事,额娘不用你替我争气,只记得一样,万万保住女儿家心性,额娘自会保你不受欺凌。”
      我点头只是笑:“这话额娘说过好多遍了,欢儿自会记得。”
      只是当初,我没有看懂她眼中的落寞,否则,日后又如何无端母女反目,铸成我一生大错……
      我叫忆欢,是皇阿玛最钟爱的女儿,我的亲额娘是已故的梨妃,我的瑞娘娘是我亲额娘最好的姐妹,当年额娘生我难产,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她,叫她应允护我一生。
      忆欢,记忆承欢。我的额娘到底是有多爱皇阿玛,才会给自己唯一的女儿起一个这样的名字,烙上她全部的爱情。她大抵是个娇弱的女子,从不与人争斗,所以才会带着对皇阿玛的眷恋与思念,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瑞娘娘正是有了我,才接着她生前的恩宠,从一个小小的贵人一路直升,到如今我八岁,她已然升至贵妃,宠冠六宫,位同副后。
      “娘娘,岳大人来了,给您请平安脉。”
      瑞娘娘稍顿,道:“请岳大人进来,正好公主在,叫他给公主也瞧瞧。”
      岳太医便是我年少时最不喜欢的,听见他来便是要走的,偏偏瑞娘娘手一伸就拦住我,叫我听话。
      岳太医弓着腰行礼问安,规规矩矩地给我请脉,我便扭头过去,不去看他。
      不待见他,是因为他凶。
      跟别的太医比起来,独独是他没有笑容,板着脸如同一尊雕像,连行礼时也透着一股子凉气,虽也是毕恭毕敬,但却没有别的太医那般谦卑。
      瑞娘娘的身子一向是他来调理,进宫这么多年,已经有了两位阿哥了。只是任是他医术高妙,当年亦没有保住我额娘,大概这也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吧。
      照理请了脉他就该走了,可是瑞娘娘却打发了月牙姑姑把我带走,留他单独说话。
      月牙姑姑要带了我放风筝去,只是这个时候,我是断断不肯的,趁她去拿风筝偷偷躲在了帷帐后头,听着岳太医道:“公主又长高了,气血倒还足,没有像梨妃,总归是好的。”
      什么话,这姓岳的忒不客气,若我是瑞娘娘,只怕要治他罪的!只是瑞娘娘倒客气得紧,还跟他寒暄,问及他家人。
      他长得倒俊,温润又是君子做派,只是脸上不知缘由地有道大疤,反衬得他凶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至今未娶。
      八岁那年,梨花开得那样好,因着我额娘封号梨妃的缘故,我对这梨花极是钟爱。
      只是深宫事多,这些年下来,看惯了众妃嫔争风吃醋,我自是不想理会,却抵不住总是听得见那些故事,狠辣的,痛苦的,悲伤的,总惹人把什么事儿都往坏处想。
      月牙姑姑与羚儿一面给瑞娘娘剥果仁儿,一面念叨着闲话。
      “姑姑,你可知道燕常在升了位分?如今已是福贵人了。”
      “我说怎的静儿今儿个高兴得紧,抢了林贵人宫里要的茉莉花去,果然是她主子升了位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豫嫔刚刚被废,福贵人就顺杆爬了上来,总是要惹闲话的。”
      “如何不惹闲话呢?她与豫嫔向来以姐妹相称,,如今豫嫔出了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她落井下石,这也罢了,她只当皇上不知她素日什么德行,还道自己得了皇恩盛宠,只怕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这话不许再混说了,当心公主听见,娘娘又要怪罪了。”
      闲话本来是天天都有的,我也不当回事,只是那天的果仁糕端上去的时候,皇阿玛正半倚在炕上,瑞娘娘坐在一旁,给他揉着额头。
      皇阿玛的样子很放松,没了往日的威严,瑞娘娘靠在他身上,本就苗条的身段显得更加柔弱无骨,一身藕荷色绣白牡丹旗袍极其素雅,她鬓边插着一只玉簪,坠下长长的珍珠流苏,清纯可人。
      这样的女子,自带万千气质,只要稍使手段,自可得到万千宠爱。
      皇阿玛闭着眼睛淡淡地开口:“豫嫔的确有错,只是燕文隽背弃旧主,出卖姐妹,也未必是无辜,找个时辰,将她料理了吧。”
      瑞娘娘道:“姐妹反目,这样阴险之人自然要不得,后宫连日争斗不断,可是臣妾心里念着梨姐姐,总是听不得出卖姐妹之事,福贵人的事,一切交由臣妾处理,请皇上放心。”
      皇阿玛的声音,欣慰而忧伤:“你与梨儿之情,亲如姐妹,生死相依,朕心甚慰,可惜梨儿福薄,放心,朕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躲在外屋,心里却是一凉。
      屋内长留香腻人的烟气又飘了出来,我嗅着只觉得恶心,这一恶心,又是四年过去了。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公主!公主!我给你带了好玩的,你看!”小顺子飞快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给我看他手里的东西。
      小顺子是储秀宫的小太监,因为年纪小,所以颖妃叫主管只给他安排了些跑腿的轻活儿,去年冬天他来宫里送东西的时候冲撞了我,我只看他会玩,便常常叫他陪我玩。
      小顺子长得白白净净,一笑起来嘴边还有两个酒窝,跟宫里其他的小公公比起来,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阴郁。
      他张开修长的手指,掌心里竟躺着一只小小的乳燕,我自幼在宫里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小燕子,急忙凑过去看,那小燕子极小,浑身毛茸茸的,张着黄色的小嘴,好玩得紧。
      我伸手去摸,不禁喜笑颜开,小顺子见我开心,抬头便说:“公主,小顺子以后定会竭尽全力,只求公主一展欢颜。”
      我听了这话脸上有些发烧,佯装不高兴道:“乱说什么!”
      小顺子一惊,连声道:“好公主,您可千万别生气,您……打我两下便是!”
      我自然不是真的生气,拉过他的手,悄声说:“小顺子,以后,你没人的时候,便叫我忆欢可好?”
      两朵红云飞上脸颊,小顺子还呆着,我却听见身后两声轻咳,坏了,我匆忙抽出手,回身却见岳太医负手站在花下。
      岳太医好看,我是一直都知道的。
      寻常的太医服制,穿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玉树临风,挺拔如松,俊朗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唯有那道狰狞的伤疤,白白破坏了这道景致。
      花木再好,我也是不再想看了,小顺子知道我素来对岳太医有怨,也就顺势走了,我只瞪了姓岳的一眼,便跑回宫去了。
      岳太医与瑞娘娘聊了半日,我只担心他将我与小顺子的事告诉了去,紧张地站在门口不敢走。
      “娘娘,微臣已将药膳的方子拟好,来日会差人送过来。”岳太医的声音总是阴沉沉的。
      “那就有劳岳太医了,这样,过几日我叫人去取。”瑞娘娘的声音很甜,丝毫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应有的。
      宫里的女人,果真是为了争圣宠想尽了办法。
      我的手指滑过月色下的紫琉璃盏,里面的四艳同春双凤丸子简直惊艳。这丸子是今日御膳房送来的,因着馅儿用玫瑰、芍药、牡丹、海棠四种花蕊拌着梅花上的雪水细细煎过了,又掺上水果泥,这才包进糯米,制作极其精细,所以皇阿玛赐了未央宫,可是不巧瑞娘娘晚膳进了蟹,所以将这丸子给了我。
      我自然是想着小顺子,才偷偷带了来给他。
      月光下的白玉台阶冰凉冰凉的,我只穿着一套仙草绿的绣花裙,觉得不知从哪里阵阵地泛冷。
      小顺子本来就清秀,眉目温和,在月光下像是玉砌的,他披着月色向我走来,就像全世界都在发光……
      他叫我,忆欢。
      瑞娘娘又调着长留香,金色的护甲上又镶了一颗红宝,鬓边一朵秋海棠却似比红宝还要红艳。她缓缓地开口问道:“欢儿,你可知这香为何叫长留香吗?”
      我低着头,捻弄着裙带上的流苏,脸色发烫。
      “可是因为制香之人想让意中人长久地留在身边?”
      “不是。”瑞娘娘淡淡地否认了,眼神飘忽,“制香之人原起的名字叫做福恩香,想借着甜腻的香气寄托大富大贵,皇荫蔽佑的意思。可是,宫里的女人叫它长留,是想让皇上长留在自己的宫室里,期盼自己蒙受圣宠,家人也可步步高升。”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抚摸我的脸。
      “你是皇上的女儿,他一辈子都不会生你的气,可是我们不一样,今天受宠,百花凋零,一枝独秀,明天失宠,零落成泥,百花争艳。”
      瑞娘娘的眼神凄美又哀愁,她缓缓地说:“我一辈子没有爱过人,可是在皇宫里,是不允许你爱上谁的,哪怕你是皇上的女儿。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我心里听得一惊,直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又本能地逃开,尽量去避免各种猜测。
      可是结局,偏偏是我最不愿看到的那种。
      隔日三更,颖妃宫里两个太监抬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到宫外草草掩埋,有人说那具尸首面色发青,却宛如睡着一般,神色活泛,像是中毒而死,又有人说,那是因着祖传的疾病,暴毙。
      瑞娘娘婉转的嗓音,让那句话如同烙在了我的心上一般。
      “欢儿,额娘会护你一生周全。”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岳太医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确有些恍惚,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若不是常年冷若冰霜的脸,我真要以为他是个谦谦如玉的良人。
      他的话向来很少,此时只有一句:“公主切莫动气,身体要紧。”
      我如何敢动气呢?手一挥,连只玉碗都扫不下地,力气只能支撑着我勉强坐在锦缎的暖衾里。
      “直说吧,岳大人,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微臣不敢。”他跪在我面前,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惧。
      我扯了扯嘴角,示意身边的婢女退下。
      “三年前,你给瑞娘娘的药膳方子里加了一味药材,叫她哄皇阿玛吃下,结果她一朝有孕,生下忆恩。两年前,你替瑞娘娘出宫高价收买了新生婴儿的胎盘,让她容颜常驻。两个月前,你刚刚在贞嫔的紫茉莉里加了催情香粉,使她失宠,被打入冷宫……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瑞贵妃,现在,又轮到我来做牺牲了,是吗?”
      他冷静地听完我说这一桩桩一件件,却毫无半分惊讶,依然面无表情。
      “公主和梨妃娘娘一样聪慧过人,不过,您身边的人不该告诉您这些让您费心。”
      我连惊慌的力气都没了:“我突然病重,皇阿玛自然是来未央宫多一些,瑞贵妃受宠对我有益无害,我自然不会告发你,只是,你何时让我病愈呢?”
      岳太医依旧波澜不惊:“公主,您不要多虑,保证您金体无恙是微臣的职责所在,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护我周全?”多可笑,“您如何护我周全?是眼睁睁看着我和我额娘一样死在你面前吗?”
      他却终于凝起了眉,眼中阴晴不定。
      “被我说穿了?当初不就是你与瑞贵妃串通害死我额娘的吗?留我为她争宠到现在,生怕我发现事实报仇,所以想杀我?每日一碗的燕窝就有药吧,让我卧床到现在,半丝力气都没有。”
      岳太医冷冷地说:“微臣问心无愧,梨妃之死与我毫无关系,公主记得,微臣答应过梨妃,要护你一生周全。”
      我看着他的背影扯出一丝笑,随后,衍翠跑了进来。
      “公主你可好些?”
      我摇摇头:“她不叫我好,我怎敢好呢?”
      衍翠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她跪在我床前说;“公主,无论发生什么,衍翠都会陪着你。”
      我摸摸她的头发,笑而不语。
      我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衍翠将头伏在我膝上,轻轻地说:“公主若是闷了,只管吩咐,我便请忆曦公主来陪你。”
      衍翠是我的丫鬟,忆曦是颖妃宫里我的妹妹,她们是我如今最重要的人,也是这个宫里,我最亲的人。
      我与岳太医交恶,宫里人尽皆知,只是为何我与瑞贵妃无端生分,怕是只有我们三个人清楚。她不来看我,我也喜得清静,月牙姑姑每日一碗枇杷汤,我照喝不误。
      忆曦比我小,如今也满了十四岁,水灵灵地坐在我床前掐花穗子,娇怯怯地问:“欢姐姐,你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端着碗的手一抖,笑着问她:“小小年纪,问这个做什么?”
      她瞪着汪汪的眼睛,毫不羞恼:“我听嬷嬷讲了好些故事,都说情能叫人生死相许,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叫人连命都豁出去。”
      我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湿成一片,水雾散尽后,一个身影利落地站在我眼中,月下人如玉,花影鉴流光。
      “傻妹妹,故事听听就罢了,哪有什么,比命还重要……”
      待我从自己说的这句话中回过神来,已经是晚膳时间了,衍翠照例端来饭菜和药,只是端着盘子那只手,冰凉冰凉。
      “怎么了?”
      我知道她瞒不住什么,可我如今缠绵病榻,没有半分力气,还能有什么能让我惊慌失措呢?
      衍翠颤着声音道:“奴婢听见皇上与瑞贵妃商量着,要将公主和亲到边塞去……”
      我不动声色,心里只说瑞贵妃要将我榨干了,口上,还是抿着汤。
      那年的梨花照开不误,冰凉的白玉石台阶在花影下闪着幽幽的银光,我只穿着绣花的彩丝裙,坐在上面仿佛有千万只冷手抓着我一样。他就站在花影里,眉目缱绻,莫名地温柔,踏着月色向我走来,一笑,万千花落……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千千万万的记忆从脚下慢慢漫上来,包围住我,那些原本以为已经忘记了的情感,却如何也躲不开。
      他一袭青衫,遗世独立,眼中落进了天上的繁星,在那一刹那间,眉眼间皆是眷恋……
      琼楼玉宇中,一位纤弱的女子与一位挺拔的男子相对而坐,清茶淡雅,梨花灿烂。
      “额娘……”
      女子缓缓转头,却是瑞贵妃的脸,而那男子……
      我猛然惊醒,身上冷汗漓漓,可是屋子里静的怕人,唯有更漏遥远又淡漠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
      “衍翠?”
      “衍翠?”
      一个冷漠的声音毫无防备地在我耳边响起:“公主和梨妃娘娘一样聪慧过人,不过,您身边的人不该告诉您这些让您费心。”
      我没有再叫她,只是心沉了下去,大约,我又失去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身边的宫女胆子很小,也很安静,我问她什么她都不告诉我,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每天她都来给我端药,看着我喝完再去复命,我拒绝不了,但身子却好了起来。想必她是想让我快点好起来嫁到边塞去,即除了眼中钉,又落下贤良的美名。那又怎样呢?无论我将来到那去,我都不会放过她。
      她也是知道的,坐在我床畔,一副淡淡的样子,豆绿的撒花上衣配上水蓝色的夹裙,正是冰冰凉凉,一双手却只顾打着绦子做花球穗子。头上一对点翠的大蝴蝶恋红宝玫瑰花,没得将她的年纪减了几分。
      “你若恨我,又何苦摆着这一副笑脸,没事人似的做着花球子。”瑞贵妃挑眉一笑,只顾笑得眉目含情。
      我笑得更欢了:“瑞娘娘这又是哪里话,您肯不让我死,我又怎能恩将仇报呢?”
      瑞贵妃神色一凛,冷笑道:“你倒明白做人不能恩将仇报,我又何尝不知呢?”
      想必我额娘帮了她不少忙吧,我含笑不语。
      她却把花穗子一扔,只说着:“梨姐姐走的那日,梨花开了满树,像一夜的雪突然就落了下来,很是好看,只是白得怕人。”她叹了口气,然后幽怨地转过头说:“过了花期,你也就该好了。”
      我莫名地有了一股子悲伤,我的全世界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而我,任由那刀子割在慢慢溃烂的伤口上,却还要微笑着接受,再过不久,我却连那刀子都见不到了,是仇是怨,似乎不止报不了了,连忍受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许是最后一次,但我的确像小时候一样,用柔软的声音娇气地说:“瑞娘娘,我不想嫁去边塞。”宛若当年,伸手要燕窝红枣糕一般。
      她的身子震了一下,终究只是淡淡地说:“你爱过一个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只是一块包着砒霜的点心。”
      我眼睛里有氤氲着的水汽,我说:“不,他是个男人。”
      是的,我记挂的人,是真真正正的男人,那晚他出现在我和小顺子面前,眉目修长纤细,那是他平生唯一一次,叫我忆欢。
      “那一夜,你早就算准了我会去见小顺子不是吗?那碗剧毒的四艳同春双凤丸子,竟是由我亲手送给他……你到底舍不得我早死,才叫他暗中监视……在我差点就要吃那丸子的时候,出来拦我。”
      瑞贵妃神色一凛,猛然起身扶住我的肩膀,眉眼间都是遮不住的惊慌:“不要,你千万不要,他……”
      可是已经晚了,皇阿玛的人,这就进了屋子,宣了圣旨。
      瑞贵妃与岳太医私通,联手害死梨妃,并杀死太监小顺子、宫女衍翠,毒害忆欢帝姬,双双处斩。
      忆曦公主,远嫁边塞。
      而我,自是有皇阿玛亲自为我选定良人,凤冠霞帔,盛世欢喜。
      月牙姑姑随着太后走了,走前,交给我一把扇子,只道是良心难安,不得不把我额娘最后的遗物交给我。
      扇面上,梨花似雪,满纸的烟霞灿烈,梨花下赫燃站着一位身穿太医服色的男子。
      上面只有一句话:“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很多年之后,我已为人母,皇后被废那日,带着孩儿进宫,只见未央宫灯火依旧,宛如当年,长留香浓郁甜腻,恍如隔世。
      又是梨花似雪,我又怎能不知,她回来看我了。
      可我宁愿不知,当年瑞贵妃本就想让我借病推脱,让忆曦替我嫁去边塞,我宁愿不知,衍翠与小顺子都是皇后派来害我的,我宁愿不知,皇后害死我额娘后,最终又借我的手,害死了我最后的亲人。
      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可最后我还是知道了。
      我由爱生恨的岳太医,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而瑞贵妃,确确实实,是护全了我的一辈子,她临死前的最后一个要求,便是让我嫁到现在的婆家,她到死,都没有为自己的清白辩过一句。
      月牙姑姑所谓良心难安,不是为她,是为我。
      春秋岁月,转瞬即逝,谁还记得当年,梨花般动人的女子在难产将死之时,握住他与她的手,求他们护我一世周全。她楚楚动人,哀怨戚戚,给女儿取名“忆欢”,忆的是与他的一夕之欢,他肝肠寸断,为女儿苟且偷生,亲手划破脸以明志,她撕心裂肺,誓死保护姐姐的骨肉,从此力争上游,只为斗倒皇后。
      皇后的死,的确和我有关。
      若不是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心为她办事,怎能活到今日?当初,依仗着她,我害死了瑞娘娘和岳太医,后来,亦是依仗着她,我才知道这些尘封多年的真相。
      又是一年梨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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