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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节 ...

  •   黄沙满地,风势逼人的大漠上有着一家破旧的酒肆。原本只是一栋被人废弃的小楼,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住进了人开始卖起了酒。就像他们谁都说不清酒肆里那个笑眯眯看上去一脸傻气的店主是不是身负武功的绝世高手。
      小店主看着年轻,眯起的双眼莫名有些高深莫测。看的时间长了却又让人觉得他只不过是那大漠中的黄沙一粟,乍一看声势浩大,实际上只要没风,捧起来啥都没有。小店主倒也知足,守着那漫漫黄沙,品着辛烈腥膻的酒,偶尔唱一些不成调子的老歌。虽然脸上不见沧桑,却打定主意要老死在这片黄沙之上一般。
      那天正午当时,疾风却卷了地上的黄沙把那太阳遮的严严实实的,铺天盖地暗无天日好像要下雨一般。可谁都知道,这大漠之中,是见不了水的,要下下的也是沙。酒肆里的客人被堵在此处,面上尽是不悦。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歌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配着这漫天黄沙,倒也应景。好像真的在头上悬了条波涛汹涌的黄河似的。
      那歌声格外嘹亮,又别有一番风趣。酒肆内的客人便纷纷笑作一团,不见了方才的愁容。更是有人悠悠荡荡的接道:“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末了,还加了一句:“老板,再拿壶酒来!”
      待把要上的酒上完,小店主才有空打量一下刚踏入酒肆的这位客人。只见其眉目硬挺,额方脸阔,端的是一副豪迈之相。黑衣加身,勾金佩剑在手,流苏如画,衣角翻飞。只此一眼,留意终生。
      那黑衣剑客见他出来,眉眼微弯,掂着钱袋大步迈过去,声音却压得极低:“店主,来一壶十里绕肠。”
      小店主闻言目光微冷,却道:“这里可是大漠。”
      剑客点点头,回他两个字:“我知。”
      两人对视半响,小店主抢过这人手中钱袋,装模作样的掂了掂道:“这点钱,不够。”
      剑客闻言大笑:“那我这条命就先压店主账上。”
      小店主此时早已回身,便只听空中传来悠悠的一声:“在这世上,谁的命都不值钱。”话语苍凉,语气却不见沧桑。
      十里绕肠是种酒,曾经在南方名动一时的酒。有多名动?不少人为了它的配方大动干戈血流成河。不过再名贵的酒,在这大漠中也不过瓦坛泥封,十里之外便能让人生津绕肠的香气也被盖了个严严实实。
      小店主拍开泥封,十分干脆的把那小坛扔了过来。一点都不怜惜的样子,仿佛这不是什么一滴千金的酒而是一坛污秽般。也是仗着身手好,黑衣剑客措手不及的接过去竟也一滴未洒,却是被那香气扑了一脸,反而有些手抖。
      那酒香宛若蒸腾而上的云烟,只稍片刻便氤氲了整间小屋。仿若春风拂面,细雨润人,甜香之余,光是闻着便已有了些醉意。一时间,大漠风沙、胡人白袍、骆驼藏铃,统统不见。眼前铺张开的是一片南方粉桃翠柳、青砖石瓦、细水长流的安逸温润之景。原本长年奔波,不见归思,此时无端端的却有些想念那细雨缠绵。黑衣剑客抱着那酒坛有些怅然若失,却听耳边突地响起清亮的笑声。只见那小店主难得眉眼嘴角均带笑意,调侃道:“你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喝,当然喝!”黑衣剑客急急忙忙开口,说罢小心翼翼的凑上去。浆液入口,消了大漠的风沙,散了烈酒的腥膻,那份醇香萦绕唇齿久而不散。连喝下肚去,那分深厚的触感也依旧与心脾肠胃纠缠不清。他突然就有些明白这酒为什么是个孽障了,也不枉为了它丢去性命的人多如牛毛。估计任谁只要沾了一下,都想把这份十里香据为己有。
      可那边的小店主见他这样子却有些不满,劈手夺过酒坛,半讽半嘲道:“在大漠,这酒可不是这样喝的。”说罢抽出腰上的匕首硬生生的往手心一割,那血便滴落到酒里,登时把那清亮的液体染得有些浑浊,直像这埋尸葬骨的黄沙地。
      再次入口,那味道便硬生生的转了个弯。醇香仍在,只是少了份温润,多了份清冽。那浓重的迷迭香气多了些腥甜,酒精独有的刺激被提炼出来,聚集在舌尖涩的逼人垂泪。那是和大漠一样的味道,却不似大漠那么无情。好像黄沙和绿洲的交界,大眼望过去,一半苍凉,一半青翠。恍惚中似乎模糊了边界,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条界限太过明显,明显到让人心凉。
      这十里绕肠虽说酒味儿不烈,后劲却是极重的。剑客只喝进去半坛,便忽觉眼前发昏。那小店主也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桌上,荡着腿拍孙子似的拍了拍他的头,开口道:“喝了我的酒,便欠了我一场醉。”只听清这一句,便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小店主把人半拖半扛的扔到床上,末了还好心的帮人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不是没看见剑客醉去前一刻眼中忽现的杀意,也不是不认得他剑上勾金如意纹的意思。只是他累了,不想再逃了。抱着那坛染了血不能再封回去的酒,坐在床边独自一人喝得畅快。这坛十里绕肠酿在南方,却在大漠里开封痛饮。虽对不起这名声,却也对得起饮者大醉一场的心境。值了。
      黑衣剑客醒来之时已是隔日黎明。直觉昨晚大梦一场,昏昏沉沉到现在脑子还不甚清楚。残存的酒香萦绕间,一根心弦猛地绷起。抬手摸刀却只触到一片柔滑。垂目便见小店主躺在他身侧,鼻息绵长,睡得一派安静宁和。十里绕肠被他抱在怀里,早已变成空坛。看他衣襟上一片湿渍,也不知是喝的多还是洒得多。
      待到小店主下楼开店,便又是一天正午当头。抬眼对上黑衣剑客一双眼神复杂的黑亮眸子,突然莞尔一笑,道:“大醉一场,生死由天。”其实在这世间行走,刀头舔血,第二天清晨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于是他又道:“你让我睡到了正午,不错,为了这半天,我再请你一坛。”
      可那黑衣剑客拿了酒却开始沉默不语,等了半晌突然大力拍开封泥。伸手抽剑滴血而入,一改当初大口痛饮起来,胸前淅淅沥沥漏了一身。看得小店主这个酿酒者都有些心疼,急忙出声道:“够了够了,我这绕肠酒可不是你这糟蹋法。”然而说着说着却笑了起来。这酒可不是茶,原本就是为了醉一场而生的东西,这样喝才对啊。
      黑衣剑客其实并不是个剑客,他是个劫匪。杀人劫货,什么见血的勾当都干过的那种。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到这大漠里来,更不会认识小店主。但谁让他有个性格古怪的老大,而这个老大一生中最过不去的东西就是这十里绕肠。
      黑衣剑客一直以为自家头儿定是和研制出这酒的人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要不然能酿这十里绕肠的找到一个杀掉一个,害得这酒越来越精贵。但直到那天和老大亲近点的副手神秘兮兮的找他去一趟大漠,他才依稀明白了点其中纠葛。
      匪帮头子即使现在再怎么威风八面令人闻风丧胆,一刀下去血肉横飞砍掉半个脑袋也不眨眼,那也是耸过怕过被人喊打喊杀过的。曾经有一次从死人堆里被人救走,害了一双眼差点被无常鬼抓了去。别人都说他那次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世外高人或是哪路神仙,要不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捡回一条命来。至于他那双半眯着透出几丝阴狠实际上却是看不清人脸的眼睛便是那时落下的。总归是神仙也没完全救回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是虚无的,只有鼻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醉人香气最为真实。而那香气的尽头,有个温润的声音扯着他的心跳,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可当他终于能重见光明时,那声音便从他耳边彻底消失,只余空气中清清淡淡似乎马上就会消散的几缕酒香,十里绕肠。他要找的不是酒,而是酿酒的人。
      黑衣剑客在那酒肆里拖拖拉拉一待就是半个月,离开时到有些怅然若失,好像忘记带走了什么东西。抱着一坛大漠里满是尘沙又带着腥膻味的烈酒朝副手手里一塞,冷硬道:“你的消息有误。”
      这种情况副手遇见过好多次了,原本就是为了讨头儿的欢心,也没什么失望之情。倒是黑衣剑客紧接着的一句“我不想干了”把他吓得要死。
      劫匪这种行当,怎是说不干就能不干的呢?除非断胳膊断腿留下一身功夫,或者弄不好再把命搭进去,说不定还能从这泥潭中脱身。但这次匪帮头子却格外开恩,品着手中的酒,口中含着辛烈,只道:“最后一单成了,我便让你走。”
      这最后一单,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不过就是在富家小姐面前演一场戏,扮个英雄消受一次美人恩,倒插入门后再把硕大的家业据为己有。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只是他能答应下来参与这种事还是头一次。
      黑衣剑客本就长的俊朗,一身正气根本看不出手上沾了多少血腥。待人温柔起来也是能把人心融化了去的,又有哪个女子忍得住不把心捧给他。很快,喜袍加身,红灯高照,金童玉女,喜结连理,简直羡煞旁人。而最让黑衣剑客想不到的,就是婚礼那天,小店主一身白衣翩然而至。洗去了大漠的尘沙,身上南方人的那种温软的韵味被这墨巷间的烟雨打湿,像沾了水的朱砂,一下子氤氲开来。也不知惊艳了谁的眼。
      小店主仍然是拍孙子似的拍着他的肩,笑盈盈道:“我啊,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到这烟雨之地了。我朋友不多,成亲的也只有你一个,我又怎能不来?”
      即使他之后絮絮叨叨了诸多,黑衣剑客也不过只听见了那么两句。是啊,他们是朋友。他却不知道他为了当他的朋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这亲一成,他们便只能是朋友。
      那天当晚,黑衣剑客只身去寻小店主带来的充当了贺礼的那坛酒。却见一黑沉沉的身影站在那里,手中正是那坛十里绕肠。匪帮头子冷眼看过来,掂了掂手中开了封的酒,感叹道:“他变了,这酿的酒竟然也染了丝风尘味。”那口气仿佛在怀念什么至深至切的故人。但接下来的语气陡然一变,却是极冷的:“你该不会以为,你真是什么大侠吧?”
      做了龌龊之事的人,纵然是洗去铅华,也是不敢光明正大行走于阳光下的。更何况是他这种做了无数龌龊事的人,本就应该下到地狱去,哪能因为突然想找个人喝喝酒度过下半辈子,便让他得了便宜逍遥自在去。黑衣剑客明白,那一瞬间自己的头儿是动了杀心的,只是没想到这杀意竟会那么浓重、那么彻底。
      一片火海中,他满身血的坐在墙角。火舌早就舔舐上房梁,即使他不被面前这几位杀掉,估计也会被烧成一片乌黑。只是在一片焦糊味儿中,那股迷迭的酒香突然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刀光剑影的一瞬,凌厉的寒光一放一收一闪即逝,面前的杀手便已倒了下去。小店主一手提剑,一手揉搓着染着血的白衣,有些无措的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衣剑客。像是怕他这幅模样会吓坏了这人一样,却没想到这人看着他竟笑出了声。黑衣剑客虽然面上笑着,心中却比哭还难受。这人终究还是因为他,堕入了这片血腥红尘。
      火势越来越烈,小店主也没时间寒暄。二话不说把黑衣剑客的衣服扒了下来又把自己的披了上去,顿时黑白颠倒。还没等对方惊讶,一把拽起人就往门外走去。他们搀扶着没走多远,空中猛地传来一铮然之声。剑客被猛地推开,便见一把银剑从小店主的腹部贯穿而出。血,溅了一地。
      小店主转过头,看见身后执剑之人,面上露出一个笑来。轻颤着开口道:“是你啊,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剑法变好了,也再不用……我来……救你了……”
      从那一刻,十里绕肠,绕肠酒,酒绕肠;断了肠,散了香。

      “之后那黑衣剑客便只穿白衣,真的成了一位剑客。而那匪帮老大却突然不知踪影,匪帮也由副手继任。”这么说着,青啸感叹起来:“你看,有些人天生相克,两看生厌,还非要被降生于同一个娘胎里。从此朝夕相对,被血缘互相牵扯,一辈子解脱不能。那才叫天意弄人,倒霉到家呢。”
      原本听完这个故事还有些凄然的伊远瓷,听了青啸最后的感叹,突然有些绷不住。话说重点不是这个吧?!而且这信息量有些大啊我说!然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三生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话说你向董慧要了什么代价?”他心里清楚,青啸这人能好心出手帮点什么忙,不求千金却必须是要代价的。就像伊远瓷自己便是这么被坑来的。
      闻言,男人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道:“我帮的不是董慧,这代价自然也不用她出。”
      “不是董慧?!”伊远瓷有些惊讶:“那真正的委托人是谁?”
      青啸却不答他,只是高声吟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姻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事后,据说因为两大巨巨不和,那个名叫《世安》的广播剧停更了好久。被勾起兴趣的伊远瓷和吴楠每天十几次刷新的在电脑前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盼出了新的一期,却见那下面还跟了一条剑豪大大的解说:我与你因为《世安》而跨越茫茫人海终于得以相见,它就像一台神奇的时光机,弥补了我们未相知相守的那段人生。虽不是最好的年华,我却遇见了最好的你。愿你此世无忧,一生安康。而配图是罗敏凡抱着一只大白兔睡的一脸人畜无害的画面。先不说他与他的新宠物相似度有多高,可以很轻易的看出吴浩到底是用什么让对方原谅了他——这简直太好收买了。而下面的评论早就炸开了锅。要么是狂轰乱炸一般带格式刷楼层的惊叹号,要么是失恋了征集组队上天台,要么是大喊这是真爱我们不烧的祝福。还有一些在惊呼陌酒大大真人上镜天呐好萌我被带歪了审美求嫁等等的泛着花痴。而当伊远瓷看得一片眼花缭乱之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只见吴楠一手捏爆了易拉罐,表情很是可怖。伊远瓷默默地退出几丈之外,内心比着十字,表示这浑水我绝对不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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