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居纪事》廊子

8、第四节

　　当伊远瓷一天中第五次有意无意的问道“你哥最近怎么样？”时，吴楠终于爆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不是暗恋他？”
　　伊远瓷被噎了一下，想着三生石这种事也没几个人信的，他总不能直接说“有个女的想让你哥恢复前世记忆你知道他想起来了没？”一个人在那里纠结了半天，吴楠却突然道：“他们的广播剧出来了，你听吗？”
　　伊远瓷第一次听广播剧，刚开始还挺新鲜。这部广播剧名叫《世安》，是属于比较现实的那种类型，讲的是一对竹马怎样磕磕碰碰的长大，共同度过校园生活，再在毕业后因为对现在工作的不满而重新约定一起闯荡，最终进入一家公司携手面临挑战的故事——反正吴楠是这么给他解释的。剑豪在里面的角色是属于比较沉稳的那种，而陌酒的比较欢脱咋呼。刚播出的一部分刚好是他们的大学生活，总的来说就是一个负责作死，另一个负责在他把自己作死前把人捞回来顺便收拾后事摆平一切。用吴楠的话说就是一个负责无能，一个负责万能的老套配置。一如往常的毒舌，但莫名让人不能反驳。
　　该广播剧一出，顿时在网配圈掀起了新一股热潮。伊远瓷看那新出的一段广播剧下面的评论要么是高呼不过瘾，要么就是向剑豪和陌酒表白的。看着看着，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一下子跃居了顶楼。
　　#惊！两大cv大神因剧生情，门前热吻！#
　　说真，从格式上看就很有一股八卦杂志的风尚。而且更让人惊叹的是上面居然还有配图！点开大图，虽然明显是偷拍的渣画质让人咋舌，但还是不能阻止吴浩那张标志性的帅脸被分辨个一清二楚。虽然被他很是生猛的压在门上吻着的人只能看到半张脸，但对于见过罗敏凡的伊远瓷和吴楠来说这人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更何况那还是罗敏凡的家门口。下面已经有不少人跟着起哄了，而且大家的情绪激烈的吓人。吴浩的照片网上是有的，看着这架势，估计过不了多久罗敏凡肯定会被人肉出来。
　　伊远瓷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旁边整张脸都黑透了的吴楠，有些怯的开口道：“可能，这只是个误会。”
　　闻言，平时一向淡定的人突然爆呵起来：“误会个鬼！”说完猛地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
　　伊远瓷也弄不清吴楠这么生气到底是因为“我哥竟然是个gay”还是“我哥竟然泡了我偶像”，反正照这架势他是怎么都拦不住了。只能跟条小尾巴似的，眼睁睁看着吴楠拦了辆出租直冲吴浩的小区。
　　虽说这明显是一场兄弟大战的节奏，可来找吴浩吵架的却不止吴楠这么一位。他们刚到吴浩公寓门口，只见那扇防盗门半遮半掩的，从门里面传来一阵愈演愈烈的争吵声。其中明显有一个是吴浩的，而另一个声音伊远瓷也不陌生。
　　“我说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也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为什么？！我们前世明明那么相爱，你都没有记起来吗？”
　　“你说前世？是，我是记起来了。所以今生我不会再放他走了。”
　　“你说的是那个男人？！这不可能！你爱的明明是我，是我！”
　　从门缝望过去，伊远瓷完全被吴浩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本风度翩翩的男人此时狼狈的不得了。侧脸上貌似被人打了一巴掌的红肿还未消下去，嘴角也烂了一块。满脸的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疯狂的气息。而站在他面前的董慧也不比他好多少，满头乱发，眼眶凹陷，脸上毫无血色。此时正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入血肉，直抓出几道血痕。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吴浩一脸隐忍的想要扒开她，却见董慧突然拿出什么东西嘶声道：“你肯定还没有全部记起来，一定是这样的。只要你记起来，你一定不会再离开我的！”而她手上拿着的，正是那块三生石。
　　此时的三生石比起伊远瓷上次看见的明艳了好多。那上面凝着的血色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石头上游走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石头在董慧的手中不断发热发亮，直到女人喊出那句话，这石头终于承受不住般发出一阵巨响。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伊远瓷强忍着全身仿佛要裂开一般的疼痛睁开眼，却发现周围早已变成了一片火海。妖娆的火焰从空中漂浮的石头中不断涌出，仿佛忘川河边盛开的彼岸花，浓稠的能滴出血来。
　　身边的吴楠已经晕了过去，而屋内的两人被三生石圈在一片火光中生死不明，犹如被巨蟒生吞的猎物，等待着被消化殆尽。
　　伊远瓷心中一片惊恐，张开嘴下意识的想要呼救，喊出的却只有“青啸”两个字。喊完一愣，又十分愤怒的补了一句：“你特么到底死到哪儿去了？！！”
　　刚喊完，便听楼梯口传来一声惊呼：“这里怎么着火了？！吴浩！！”便见罗敏凡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男人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伊远瓷，然后转头看向早已被黑烟弥漫看不清东西的室内，急声问道：“吴浩在里面？！”
　　伊远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便见对方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冲了进去。伊远瓷真的很想说这种情况下应该先打119，即使救人也要捂住口鼻先把自己打湿，这样冲进去会死人的！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一个身影，在他耳边安慰道：“放心，他会没事的。”听得伊远瓷下意识一脚踢了过去：“你这混蛋怎么现在才来？”对方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他好声好气的安抚道：“抱歉路上有点堵车。”虽然被摸过的地方很舒服也不疼了，但伊远瓷还是很想呐喊：“你骗鬼啊？！”
　　罗敏凡冲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景象突变，哪还有一点住房的样子，完全就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红色火海。这火海仿佛有着实体一般，宛如一大片红色颜料凝固在整个画卷上，鲜艳却也粗粝。而它延伸的尽头一片深黑，隐约有着凄厉的惨叫声传来，仿佛连着的地方就是阿鼻地狱。那火舌燎烧过肌肤也未感觉到疼，只是仿佛一只只手死死地拽住了四肢，要把他拖入到什么地方去。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很多画面，就像强塞进脑子里一般，挤压着他的神经，要把灵魂撕裂。
　　罗敏凡突然觉得面前有什么人在对他笑。一身黑衣，手边放着金边勾勒流苏飞扬的宝剑。抱着一坛酒，露出颀长的脖颈喝得胸前一片晶莹。然后有一个声音开始嫌弃道：“够了够了，我这绕肠酒可不是你这糟蹋法。”虽这么说着，却也未上前阻止。而他也突然觉得他这身赴火场只为救一人的行为变得似曾相识起来，那些灼人的火焰，染血的刀剑，死前的呼鸣，都仿佛历历在目。腹部突然的疼痛让他一个踉跄跪了下去，仿佛被利刃前后贯穿，夹杂着铁器的冰冷，瞬间侵袭至全身。而周围的火舌也抓住了他这片刻的失守，齐齐向他覆盖过来，几乎要把人埋没。
　　罗敏凡皱了皱眉，想着吴浩那厮是不是也就这样被埋了个正严，否则为何进来半天也未瞧着人影。还是说早已变成了脚下的一摊血水？也是，那家伙一直都那么菜，估计又被打趴了不敢复活躺尸在原地等着他救。明明那么菜的一个人，为什么说吻就吻过来了呢？眼中好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命根似的，含着血一般的决然。于是罗敏凡也不再想下去了，用上了当初当杂兵时被烧一次再迎着大招冲上去的蠢，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见不知何时头顶上方正悬了一块石头，不断的冒着红光。张扬的就差写着“我就是Boss核心”让人来砍了。罗敏凡向上跳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够不着。谁想到那石头突然向他砸了过来，伸手一抓，手心磕的生疼。一条血痕就顺着指缝淅淅沥沥的流了下来，犹如一条殷红的姻缘线。另一端没入空中伸向远方，指引着他向那边走去。罗敏凡不明所以的跟着自己的血走了一段，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吴浩。而当他伸手扶人的那一刻，周围暗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空间突然碎裂，阳光重新照射进来。隐约中，罗敏凡仿佛听到谁在耳边叹息：“没想到即使是这一世，仍然还是你来救我。”

　　伊远瓷站在长长的走廊上，十分深沉的觉得每次结局他都要来医院走一遭非常不爽。而旁边的青啸好像已经习惯了般，十分自然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罗敏凡丝毫没有来陪护的自觉，旁若无人的打着游戏。只不过从屏幕上直线上升的小怪的死亡数量可以见得他此时的心情并不怎么好。想着他平时就是这么瘫着脸在脑内刷屏，伊远瓷突然有些理解了什么叫反差萌。
　　直到游戏里的小怪全都变成了一堆堆闪亮亮的装备时，罗敏凡才突然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醒？”指的就是床上那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却仍然昏着的三人。
　　青啸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高深莫测的道：“那房间里的经历……”未言之处隐喻颇多。
　　罗敏凡木着脸回答道：“我只是打了一场全息游戏。”
　　“那块石头……”
　　立马扔了过去。
　　把三生石稳稳接住，青啸才笑盈盈的道：“没了这石头的影响，不出一炷香。”说完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什么都没记起来吗？”
　　罗敏凡不明所以的看他一眼：“记起什么？”
　　闻言，青啸小声嘟囔了句“果然如此”，便拽着伊远瓷抬步走了出去。
　　一路上，伊远瓷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不是说只是恢复前世记忆吗？为什么还带伤人的？！”只是语气中始终带着些谴责的味道。
　　青啸满脸无辜的道：“我提醒过董慧了，是她不听。”眼看伊远瓷又要发作，连忙道：“你知道三生石的来历吗？”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转移话题，但伊远瓷还是没好气的回答道：“不就是来自忘川河畔吗？”
　　“我说的是在它立于忘川河畔之前。”青啸摇了摇头，知道对方不知，只能继续道：“相传女娲在补天之后，开始用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计，终而成一硕石。此石因其始于天地初开，受日月精华，灵性渐通。石体日益增长，直插云霄，大有破天而出之意。女娲恐其吞噬天、地、冥三界，急施灵符，将石封住。为了约束其魔性，最终将其放于鬼门关忘川河边，掌管三世姻缘轮回。它本身便有魔性，又在忘川河边饱受痴男怨女的执念洗礼，自然是可以伤人的。不过与其说是它伤人，还不如说是多情之人因情自伤。”
　　“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这虽然确实是真的三生石，却只是三生石上的一小块碎片？”说着，青啸拿着那块此时有些黯淡无光的石头在青年眼前一晃：“因为长时间被执念侵蚀，才从本体上掉落下来，又经过忘川河水的浸泡，沾染了为了来生再见今生的最爱而不喝孟婆汤跳入忘川河受尽折磨的魂魄的怨气。虽能让人看到前世，却也只是前世最为抱憾终生的一段经历。”说到这里男人沉吟了一下才继续道：“孟婆汤代表遗忘，三生石却是铭记。而最能让人刻骨铭心的，不是什么乐事，反而是无能为力的憾事。因为有憾，有悔，才会产生执念，产生心魔。为了消除这魔，便有了孟婆汤。但上天悲怜众生，为了圆这念，才生了三生石。轮回相引，三世相牵，命道之说，当真参悟不透。”
　　听完此番话，伊远瓷再看那石头，突然有感而发道：“所以这石头除了让他们看到前世还加重了他们的执念，可这执念未能得偿反而太过强烈演变为心魔，最终爆发？”
　　“说的没错。”青啸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罗敏凡拿着这石头却没影响而且什么都没记起来呢？”
　　“因为他是少有的前世无念今生无求的人啊。”说着男人眼中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而且三生石毕竟是姻缘石，这姻缘线牵，他即使再怎么拒绝也是躲不过的。”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吴浩和董慧前世是夫妻，为什么他不接受她？”
　　“怎么说呢。”青啸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头，反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知道你前世所爱之人今生是谁，你还会继续爱他吗？”
　　伊远瓷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不会，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我们都已经是不一样的人了。我没理由再去喜欢他。”
　　“这样不就行了。”青啸转头看向远方，感叹道：“今生有今生的缘分，比起前世的水月镜花过眼云烟确实要重要得多。先不说三世情缘者本来就少之又少，即使有，那也是必须经历颇多磨难才能如愿所长得到良果。有些长生者为了追随一人纠缠他生生世世，看上去貌似凄美动人，那人不答应就天怒人怨愧对痴情对不起谁似的。实际上却是扰乱命格破人因缘的事，注定要遭来天罚啊。”
　　听了这一番话，伊远瓷思考一番突然有些无语。他明明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为什么要在这里感叹这些情情爱爱之事啊？！！
　　“对了。”青啸突然转过头来笑盈盈的看着他，道：“董慧所说的那个故事只是一小部分，你想不想听完整的？”
　　“好啊。”伊远瓷点了点头，反正他现在无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