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居纪事》廊子

5、第一节

　　当清晨第一抹阳光照进古色古香的小阁时，泥炉上茶壶中的清水才刚刚泛起一层热气。第一个水泡破裂，为寂静的空气带来一声轻响。端坐于矮桌边的青啸手执茶勺，微微斜眼看向一边。目光所及之处，一位青衣男子长身玉立，垂目而视。两人的视线刚好在空中碰个正着。
　　相视半晌，还是青啸先开口道：“真是稀客啊，你这个大忙人竟然还有空到我这里来。”
　　男子轻笑，柔声道：“既来归居，必有所求。否则下官也不敢叨扰您的清净啊。”
　　青啸轻哼一声，半讽半嘲道：“你手下能人异士颇多，以你的身份甘愿赴汤蹈火溜须拍马的不在少数，竟然还有你来求人的时候。除非……”男人略一沉吟，一抹笑意突然浮现在嘴角：“这件事不好在你的地界张扬。”
　　“大人之慧，非小人能够企及啊。”男子感叹道。
　　“好了，听命行事虚与委蛇久了，你那一套可别拿到我这里。”青啸衣袖一挥，桌上瓷杯竟已半满，白色水汽氤氲而上：“说吧。”
　　男子弯尽眉眼，正欲开口，便听空中传来一声疾呼。
　　“青啸！！”伊远瓷大步的跑过来，脚步重到每一下都把木制的地板踏的吱呀作响：“我特么就是起床上个厕所竟然还能到你这里来？！知不知道尿急会死人啊，你这里的厕所在哪里？！！”
　　青啸手执茶勺淡定的舀了点茶叶放到了茶壶里，才开口道：“庭院尽头左转。”
　　半晌后，青年又冲了回来，往室内扫视了一眼道：“刚刚是不是有人？”
　　男人轻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回道：“这里只有我。”
　　“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了。”伊远瓷奇怪的挠了挠后脑勺：“难道我看错了？”
　　“比起这个。”青啸瞥了他一眼：“你对于睡衣的品味还挺独特的啊。”
　　伊远瓷此时正穿着一身短袖加短裤的红色睡衣，上衣正中画着一个大鸟嘴和一对目光犀利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只愤怒的小鸟。
　　“我的睡衣怎、么、了？！”青年明显还没从大清早受到惊吓的怨气中脱离出来：“不喜欢我还不想让你看呢！”
　　在伊远瓷的瞪视中青啸无可奈何的转过头，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不喜欢”，整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又开口道：“从今天起你便开始在归居做事了。要尽快适应随时会到达这里的情况。”
　　伊远瓷没了骨头似的在青啸对面坐下，趴在桌子上只留了半张脸给对方，闷声道：“我到不到这里不都是你控制的吗？能不能下一次提前给个通知啊？”
　　“谁说，这是我控制的了？”青啸高深莫测的看他一眼。
　　“不是你？！”伊远瓷猛地抬起脸，一副“你骗谁”的表情。
　　“当然不是。”青啸敲了敲桌面看向远方的庭院，意味深长的道：“虽说归居确实算是一个独立的灵质空间，但它的空间主却不是我。我只能自由进出，却不能决定它的出入口在哪里。至于什么人能进到这里，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所求之人，寻归之人，因缘际会，皆聚于此。”说到此处，话音一顿，重新把视线放回了伊远瓷身上，才道：“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就像你会来到这里，所经历的将要经历的一切，皆为必然。”
　　男人说这句话时，眼神深邃，幽暗如潭。仿佛在看什么对他来说意义重大而又沉重到不堪承受的东西。这眼神就像一道屏障，让伊远瓷觉得他和面前这人的距离突然间变的十分遥远，遥远到他很确定虽然这眼神是放在他身上，看的却不是他。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很确定，这个男人一定为那些必然付出过很多代价。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突然一阵门铃声传了过来。伊远瓷心下一惊，差点跳起来：“这地方竟然有门铃？！”
　　青啸也不回他，只道：“右拐长廊，屏风后面，请尽快去开门。”
　　伊远瓷皱了皱眉，满脸“什么鬼”的表情走过长廊找到一面画着锦绣山河的屏风。绕过去后还真看见了一扇门，而且竟然还是扇防盗门！！
　　打开门后，伊远瓷被突然增强的阳光刺的眼睛一眯。再睁开时便见自己面前站了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女人脸上画着淡淡的妆，白衬衫直筒裙，一看便是已经步入职场的女性。可包包上挂着的粉红色无嘴猫和耳后的蕾丝发卡还能看得出内心充满了少女情怀。此时女人脸上还略显忐忑，好像不知道自己到这里对还是不对。即使门开了还是眼神闪躲，无措的在伊远瓷面前站了一会儿才道：“请问，这里是私人委托所吗？”
　　“啊？”伊远瓷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没回答便听室内的青啸悠悠道：“我们这里接受各种委托，小姐你尽可放心，我们会帮你完成各种要求。而且全程保密，绝不会透露你的个人信息。”
　　又是那种好像传销一样的神棍口气，听得伊远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面前的人闻言却大大呼出一口气，侧身走了进来。
　　隔间内的矮桌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红木的高脚桌椅，靠墙而放，各排两边，中间隔了好大一块空地，铺了一块波斯花纹的毛毯。青啸坐在一边，看见女人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示意入座。而带路的伊远瓷被塞了个小本，说是为了专业要把顾客的要求都一一记录下来。
　　女人坐在那里，面上仍然有些犹豫之色。半晌后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我觉得，我男朋友出轨了！”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正是大好时光。可伊远瓷捏着手中的小本本要死不活的趴在书桌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懵逼的。这种懵逼感即使是从归居出来后还是久久不能消散。
　　那个女人名叫董慧，在一家电子企业上班，和同公司的程序员男朋友相知相爱。可是最近却发现自己男朋友频繁的与另一个人相见，不仅如此还在他的手机里听到了录制的呻吟声。怀疑其出轨。希望青啸他们能帮她查一查。而青啸不但二话不说就接了下来，待送走董慧后还大手一挥把这项艰巨的任务推给了伊远瓷。伊远瓷连抗议的吱一声都还没做，眼前一花就回到了宿舍里。
　　说好的归居呢？变成委托所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兼职侦探啊我说！？作为一个良好公民品优学生，就凭这点信息量让他到哪里去给她调查啊？！！
　　正在伊远瓷愁的要死要活恨不得提剑自刎时，突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了出来：“你拿着我哥的照片干什么？”
　　“！！”伊远瓷也顾不上是不是被吓到了，连忙转头。只见他身后吴楠正顶着一双黑眼圈幽幽的看着他。
　　“你哥？！”
　　“对啊，这我哥。”吴楠抽出伊远瓷手中董慧给的她男友的照片，盯了一会儿嫌弃道：“果然每次见到他即使是照片都觉得难受。”
　　这两兄弟的关系不怎么好。伊远瓷默默在心中批下定语，连忙扯着吴楠道：“那个，阿楠啊，你知道吗我最近在打工。”
　　把前因后果挑挑拣拣再润色的正常一点的说给吴楠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表达的够完美无缺了，可当伊远瓷说了一通下来还没喝口水喘口气便听对方幽幽的来了一句：“说谎。”吓得伊远瓷差点没把杯子扔出去。
　　他只是在归居的部分说了一小点谎还被看出来了？那他可真是……个天生就应该光伟正只做好事只讲真话的好苗子啊！
　　“说什么给私家侦探打工，你其实只是接受不了现实吧？”吴楠有些不屑的开口道：“那个家伙只是最近被人拍到和一个女人一起吃顿饭，你们这些粉丝就不淡定了。你想找我帮你查明真相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粉丝是什、么、鬼？！说好的程、序、员、呢？！吴大爷，我连知道世界上有你哥这个人还不到一个小时呢好吗？！
　　伊远瓷累感不爱的听吴楠又道：“算了，我也理解你的心情。看在你是我好哥们儿而且还能看那家伙出丑的份上，我帮你。”
　　“呵呵。”伊远瓷吐出两口气：“谢谢你啊。”
　　“不谢不谢，事后一顿饭就行。”吴楠酷酷的挥挥手，完全不顾伊远瓷被千百头神兽践踏的内心。

　　之后伊远瓷才知道，吴楠他哥，名叫吴浩。除了是程序员外还是网配圈的一大巨巨。不仅声音好听，后期做的好，而且人还长得帅，一时吸引了一大波粉丝。说到这里吴楠还诡异的看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他只吸引女粉丝，竟然还有男粉丝。看来离吸引变态也不远了。”听得伊远瓷简直想打他。至于吴楠和他哥的关系，那是从小就不好。原本头上有个性格好、学习好、长得好的三好哥哥本应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可惜一有攀比就会带来伤害，从小被比较那就会造成不可磨灭的童年阴影。这辈子他们的关系估计都好不起来了。
　　吴浩的工作单位和私人公寓离他们学校有半个市区。伊远瓷和吴楠趁着双休日坐了好几站大巴赶过去，决定先从他的日常生活入手。毕竟和情人鬼混什么的都要挑休息日不是吗？
　　当跟着吴楠在吴浩住的小区外面徘徊时，伊远瓷欲哭无泪的发现自己当初的预感竟然成真了，他果然已经朝着跟踪狂的道路一去不复返越走越远了。
　　直到他们围着五六栋单元楼绕了第三圈时，伊远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话说你确定你知道你哥住在哪儿吗？”
　　前面走着的吴楠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才道：“我来过他家。”
　　“那就好。”伊远瓷原以为这是肯定的意思，谁想吴楠接下来又道：“虽然只来过一次，而且那一次还在三年前。”
　　“……”伊远瓷觉得自己不能够好了，然后他转头看见了朝他们这里走过来的保安，才明白这不是最不好的。
　　当伊远瓷脑子里瞬间闪过被当成变态抓起来蹲监狱留下黑历史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卑微的度过下半生的时候，吴楠已经向保安叔叔出示了自己的学生证和身份证。
　　“我是吴浩的弟弟，忘记我哥哥住在哪里了。如果你不信的话我这里还有和他的合影。”青年说这话时表情变都没变，一派淡定从容，好像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且做了万全准备。
　　保安看那照片上确实是那个吴先生没错，才点了点头放他们通行，并告知了吴浩的住所。伊远瓷才顿觉跟着调查目标的亲属有多大的好处，被发现了也会看在血亲的份上不会被打得太惨。
　　得到确切住址后，两人又开始上楼，看着前面高高在上似乎调查的比自己还积极的身影，伊远瓷有些感慨的开口道：“默默在网上关注着他的动向，身上还带着合影，其实你很在乎你哥哥吧？”
　　此话一出，前面的那人猛地停了下来，伊远瓷一不留神整张脸撞了上去。青年的背虽说不是硬如铁板，那一头撞上去也疼得够呛。伊远瓷揉着鼻子还没开口抱怨，便听吴楠转过身冷冷道：“我饿了，先去吃饭。”
　　虽说吴楠二十不到的年纪，整张脸还未长开，个子也算是宿舍里最矮的那一个。可只要他沉下脸，一股威压便自然形成，眼神冷淡到仿佛半点异议都容不下去。表情可怕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太子爷。平常相处着还好，各种玩笑都能开，可只要一生气起来那是谁都不敢去惹的。
　　自知说错话拂了对方逆鳞，伊远瓷咽了口吐沫不敢再轻易开口，乖乖跟在吴楠身后，就那么出了小区。
　　结果这一顿饭吃下来，不仅在一片冻死人的低气压中吃得味同嚼蜡，而且一吃竟吃到了华灯初上。他们本就用了半天坐车，又在找路上费了不少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也不奇怪。
　　瞧着吴楠面色好转，伊远瓷小心翼翼的提议道：“我们是找家宾馆还是在公园凑合一晚？”这个点回去肯定都凌晨了，第二天再赶过来不划算。
　　这时吴楠正扭着头看向窗外。街道上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经过玻璃窗的滤色在青年的眼中混成一片，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所有颜色都失去了界限，最终变成了混沌一片的深灰。而那抹深灰藏在眼睛最深处，照不进半点光亮。最终青年闭上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转了过来。只是还未开口，眼神突然一厉，一束微光从那抹深灰中迸发而出，仿佛见到猎物的野狼。伊远瓷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对方看的并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