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居纪事》廊子

6、第二节

　　伊远瓷是背着门坐的，此时转过身去沿着吴楠的眼神一看，正好看见站在收银台前的年轻男人。那人看上去像个学生，穿着简简单单的白体恤和牛仔裤，整个人从内而外透着一股干净纯粹的气息。伊远瓷有些莫名其妙，还以为是吴楠认识的人。结果还没说些什么，身边那人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开口道：“大哥哥，你住这附近吗？”和着你不认识啊！！
　　离近了看的话，才发现那男人不仅穿的像个学生，而且还长着一张比较显小的脸。虽不算是那种传统的一看便让人惊艳的帅哥长相，但一眼看上去却非常让人舒服。一双下垂眼，天生便带着几分无辜。此时被陌生人突然搭讪，眉峰微挑，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显得更加惹人怜爱。伊远瓷突然觉得这样的人要是扔到女人堆里那必定是被生吞活剥的存在，不过激发了母性光辉什么的也是很有可能的。
　　被吴楠这么一问，男人原本是有些无措的。但还是开口道：“不，我家在下一个街区。”
　　你这样也太没有防范心了吧喂？！伊远瓷忍不住吐槽道。
　　“这样啊……”吴楠突然低下头来露出一副失落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可怜。
　　果然，男人一看便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我和我朋友到这里来走亲戚，结果人生地不熟的迷了路。眼看着天黑了，学校也回不去了，我们……”最后的话渐渐隐于鼻息中，隐约还有些哭腔，看上去特别能激起同情心。虽说这说的也是实话，但伊远瓷莫名还是想为吴楠的演技点个赞。
　　闻言，男人眼中露出了一些不忍。拉过吴楠关切的道：“要不这样好了，如果你们不嫌弃，先到我家住一晚。没关系，我有车的。”
　　看上去心软，确实也很心软啊。伊远瓷有些意味深长的在心里感叹着。而那边吴楠一扫脸上阴云，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给男人，道：“那么就谢谢大哥哥了。”那笑容灿烂的伊远瓷发誓他和吴楠同宿舍一年从来都没看到过！
　　年轻男人名叫罗敏凡，是来看朋友才途经这里的。为人挺腼腆的，话也不多。一路上只是开车，丝毫没有半点自己车里多了两个陌生人的尴尬样子。像一个完全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懂人情世故，还特别容易心软。
　　罗敏凡的公寓虽不算乱但也称不上干净，一看便是未婚单身男人住的地方，充满着一股得过且过的气息。男人倒也不客气——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客气，毫不顾忌是不是有客人来，一回家挥一挥衣袖让他们随意便关上门窝自己屋里去了。真是潇洒的完全把他们俩当空气。
　　幸好客房还是有的，夏天也不需要被褥那种东西。大晚上的伊远瓷躺在床上被吴楠开门的声音惊醒，原以为他是夜起去厕所，谁想回来的时候抱着个笔记本。
　　伊远瓷愣愣的盯着他打开电脑，直到屏幕显示输入密码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这电脑谁的？”
　　对方头也不抬的答道：“大哥哥的。”
　　伊远瓷简直想捂脸：都这个时候了咱能不能别装嫩了？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重点：“你怎么拿到的？！”
　　“他睡觉不关房门。”
　　“……”伊远瓷感到有些受挫，刚想要语重心长的告诉自己的小伙伴这样做是不对的是恩将仇报的时候便见吴楠竟然已经搞定了密码。
　　你什么时候点亮的黑客技能啊我说？！！
　　罗敏凡的电脑一开机放眼望去桌面上一大排的游戏，就连升级版连连看都不放过。吴楠直接打开我的电脑点开一个磁盘，里面最多的竟然是音频。伊远瓷默然无语，纠结了一会儿才感叹道：“原来这人不但是个游戏狂，还是个cv。”
　　吴楠又随手点开一个音频，里面突然蹦出来的欢快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急忙按了暂停键。和白天一副腼腆安静样的罗敏凡一对比，这音线变动太大画风转换太过猛烈，听得伊远瓷又想捂脸：果然cv都是怪物。倒是吴楠在此时淡定的开口道：“看来这个人确实是陌酒不会错。”
　　“陌酒？”伊远瓷一头雾水：“也是混网配圈的吗？”
　　“不全是，他是专业配音的。动画、电视剧、电影都有涉及。有时候会偶尔在网上露一声客串一下。风格以欢脱逗比和吐槽向为主。为人低调，从不以真身在众人面前露相。他的真实身份一直是网配界的三大谜团之一。”
　　“欢脱、逗比、吐槽。和他本人的形象还真不符嘿。”
　　“这只能说明他有社交障碍症。”吴楠一边关掉电脑一边道：“这样在网上和现实里是两个人的表现，完全是现在死宅的标配。不过……”青年顿了顿，眼前一亮：“反差萌也挺好的不是吗？”
　　“……”伊远瓷表示我真的不懂你们这些宅男啊啊啊！！
　　后半夜，伊远瓷数羊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有了困意，便听旁边的吴楠突然道：“小伊，你知道吗？其实从我记事以来，我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做一个相同的梦。在那个梦里，我杀人了。”
　　伊远瓷强打起精神安慰道：“梦都是和现实是相反的，这说明你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人。”
　　“呵。”吴楠对他的安慰完全嗤之以鼻：“我倒觉得那是对我前世所犯下的罪而进行的折磨。鲜血和疼痛都那么清晰，每次从梦中醒来都有种死过一次的感觉。”
　　伊远瓷默默在心中吐槽道：难怪你总是失眠黑眼圈还那么重。然后等了半天见对方没了下文，正要睡过去的时候，隐约中听见宛如幻觉般的一声喟叹：“但是我今天终于见到他了。”

　　眼前是凝固不去的黑暗，即使睁大了眼也不能透进一丝光芒。浑身的胀疼和无力以及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告诉他刚刚的那场殊死搏斗并不是一场真实到残酷的噩梦。而接踵而来的恐惧慢慢从心口开始蔓延至全身，直到完全掌控了他的所有感官。疼痛被这盘根节错的恐惧放大，扼住了喉管一般，胸腔似乎下一秒就会炸开。这份来自对死亡的畏惧，黑暗浓稠到几乎要把全身都腐蚀殆尽。手指痉挛般的抓向双眼，似乎要凭蛮力把这份黑暗驱逐。而另一双手却稳稳的抓住了他，只听另一个声音道：“你这一下下去，眼睛还有救都被你弄成没救了。”沉着从容，带着一种清冽而又甘甜的东西。宛如一股清澈的泓流，把心头的那股不安冲散。而那双手更是犹如一抹亮光，把他从恐惧的泥潭中引出。有力而又坚定。
　　最后的最后，那些引人作呕的血腥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辛烈中带着几丝清甜，宛如一个人浓烈的一生。那是，酒的味道。
　　吴楠猛地从漆黑一片的梦中惊醒，眼前凝固不去的黑暗让他有一瞬间失明的惊恐。慢慢的，那片浓墨消散为大块大块的光斑，并展露出视野中原本的光景。意识和身体慢慢归一，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全身的无力感愈加浓厚，沉重的好像刚刚逃过了一场梦魔的生死追捕。旁边的伊远瓷仍然睡的四仰八叉，而天边才刚刚放亮。远处天幕上晨曦与云的交汇处，晕出一道灰色的痕迹。他看着那一大片灰色看了半晌，最终脱力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的倒了下去。
　　知道了罗敏凡其实是个宅后，他不会做饭这件事也就不奇怪了，毕竟这都没把自己饿死已经够不容易了，干嘛还要要求那么多。所以三人的早餐在地摊上解决，而罗敏凡也把他们又送到了昨天相遇的那个地方。只不过在分开后又在同一个门口前相遇这件事，都让双方有些震惊。好吧，这震惊不包括淡定敲门的吴楠。
　　这里要说一下，这个门是吴楠他哥吴浩的家门。吴楠十分不客气的敲开后，一个男人出现在门里面。不得不说，吴浩其人真的要比照片上帅上好多。高鼻深目，轮廓端正，脸上还有个酒窝，笑起来温暖宜人。而下巴上那一小层修剪整齐的胡子更是为他增添了一股阳刚味。更别说猿臂蜂腰，双腿修长，身材绝对是一级棒。这对于一个程序员外加宅男来说真的太不容易了。
　　男人先是看到了门前的罗敏凡，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然后才瞥见低了一头的自家弟弟，那笑容顿时就扭曲掉变成了秋风扫落叶。
　　真是兄弟见面分外冷场，尴尬的伊远瓷这个外人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而旁边的罗敏凡突然开口道：“浩哥，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不叨扰了。这是昨天你让我调整的音频，你看看，有问题的地方再联系我。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塞给吴浩一个优盘转身便走掉了。
　　伊远瓷可以确定，看着罗敏凡的背影，男人嘴角的笑容最终变成了万物凋零。直到人都走远了，才把目光又放到自家弟弟身上。可还没等他开口，吴楠便抢先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死没死。既然没死，那我就不用收尸了。”说着拉过伊远瓷就往外走。
　　直到被拉出小区伊远瓷还是一脸懵逼，有些不解的开口道：“你现在要去哪儿？”
　　吴楠头都没回的答道：“回学校。”
　　“可，可是，我们不是来调查你哥的女朋友的事的吗？”
　　“呵。”吴楠冷笑了一声：“你看他那个样子可能有女朋友吗？”
　　“他那样子还真没看出来……”长那么帅，别说女朋友了连小三儿小姨子女闺蜜都有了吧。不过这话伊远瓷没敢说。
　　直到他们坐上车，吴楠才又开口道：“你不用查了，你说的那女人根本不是那家伙的女朋友。”
　　伊远瓷有些不能相信：“你怎么知道的？”
　　“你再好好看看那张照片，会有哪个身为女友的拿自己男友的照片拿的还是网上的证件照？”
　　闻言，伊远瓷连忙拿出那张照片。果然，那上面的吴浩笑得很官方，而且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连胡子都没有。
　　“至于和他频频见面的那个人，就是最近网配圈里传得正火的要和他合作出一部广播剧的陌酒了，也就是罗敏凡。”
　　“那手机里的呻吟声怎么解释？”伊远瓷有些不死心。
　　吴楠翻了个白眼看过来，无力的道：“你知道网上最火的广播剧都是什么性质的吗？”
　　伊远瓷愣愣的摇了摇头。看得吴楠挫败的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原本我还以为你只是凑热闹的粉丝，没想到你真的对网上的东西毫不知情。算了，我就不带坏你了。”说完扬起一抹笑调侃道：“小伊啊，你以后要打工的话还是不要当什么侦探了，去幼儿园吧，和你的智商比较配。”
　　“去！”虽然对吴楠的日常毒舌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着还是有种揍他一拳的冲动。伊远瓷回过神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闷着头想了半天，突然道：“不对，既然你一开始看到照片就能推断出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走这么一趟？”说到这里，他瞪大眼看向吴楠：“你一开始就是为了罗敏凡去的对不对？你才是真正的迷、弟！”
　　被人把心里事说出来确实不怎么好受，吴楠僵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哼了一声道：“看来你还不是那么笨嘛。”好像脸还有点红。
　　“阿楠你知道吗？”伊远瓷看到吴楠的反应有些感慨的拍上他的肩，故作深沉的道：“虽然我不怎么上网，也不太跟得上潮流。但我还是知道一个形容词的。”
　　“？”
　　“傲、娇。”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