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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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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苏小薇以血压过低被送进了医院,伊远瓷还因此获得了见义勇为的殊荣。更是被宿舍那俩货各种调侃唏嘘了一番,“出门遛个弯儿都能英雄救美你们这么有缘还不赶快去追”云云简直不绝于耳,神烦到家。
不过对于伊远瓷来说这一切还是像梦一样,虽说不能一概而论的算作噩梦,但那种犹如狂风过境一般把他的小心脏狂轰乱炸一通再消失的毫无踪迹的经历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梦如幻的。然而比起害怕或是心有余悸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憋屈感。
苏小薇住的医院离学校并不远,临到病房门口伊远瓷还有些犹豫。他明明是有些事想要弄清楚的,可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而真正想问的人却已经消失了好几天了。然而当他推开房门眼前场景风云变幻奇景突显时,内心突然就清明了起来。
仍是那间小阁,仍是那个端坐着的人,而桌上放着的也正是那天随这人一起消失不见的毛笔。笔的旁边还放着一小束洁白的雏菊。
这次伊远瓷没有拘谨,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大刺刺的就坐到了青啸对面。男人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伊远瓷打量起来那根罪魁祸首的祖传毛笔。笔杆深红,表面早已掉漆,只残余着斑斑点点的金粉。笔尾坠着一颗青绿的珠子,笔头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做成的,过了这么多年也仍然是一副饱满的样子。若仔细看的话,那木质的笔杆上有着一小道裂痕,缝隙中凝着某些细小的颗粒,黑红黑红的仿佛残血。刹那间,这道仿若血痂一样的痕迹和苏小薇手腕上的那条重合起来,这笔仿佛也变成了活物,隐约中竟看得到其中的经脉纹络血液游走。
“这……”伊远瓷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这到底是什么?”
青啸并未答他,只道:“你可听说过崔杼弑君的故事?”
闻言,伊远瓷沉吟了一下道:“春秋时,齐庄公名光与大臣崔杼的妻子私通。崔杼知道后,便设计杀了庄公。此谓崔杼弑君。”
“那之后呢?”
“之后?”伊远瓷想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这还是他那个考古的老爸无意中向他提起的,这些东西历史书上又没有。
“之后崔杼立庄公的异母弟杵臼为君,是为景公。崔杼也自封为相国,飞扬跋扈、专断朝政。但他对弑君之罪十分惶恐,特别是担心被史官记录在史册上,留下千古骂名。太史一脉兄弟三人,连杀长次。只余幺子冒死记载,才让此等暴行如实记录下来。这便是‘秉笔直书’的由来。”
随着青啸不急不缓的讲述,伊远瓷突然感觉千年前那血腥的一幕在眼前重现。寒风凛冽,崔府门前的残肢断臂尚有余温,流淌的鲜血仍未干涸,兵甲利刃上的鲜红衬着寒光反射出一种妖异的光芒。迟暮的老臣伏于早已血肉模糊的君王尸首之上,悲戚痛哭,老泪纵横。民望心寒,何来民心?远处一手执笔墨竹简之人眼神震撼,匆忙提笔,把眼前一幕幕记录在案。可转眼便人死身凉。史官世袭,其手足上殿。同样之语书写其上,未改一字。却也转瞬血溅青砖。末子不泣,傲骨林立,半字不改。同姓一家只三子,太史一位连一心。前仆后继,血染狼毫。只求史留四字,崔杼弑君!!
伊远瓷还未从内心的震撼中拔出,便听青啸悠悠道:“秽迹彰于一朝,恶名披于千载。如此兵连祸结,不仅在春秋时代,无论哪朝都是史不绝书。后人听来大多会赞其节气,不畏□□。生猛固然生猛,只是血腥太重怨气太深。即使是千年之后,风沙蹂躏,也依旧气味浓烈,未能消减一二。”说着,男人伸手拂过笔身,叹道:“这,便是史官之笔。”
伊远瓷心下一惊,问道:“太史三兄弟手上的那支吗?”
“不清楚。”青啸摇了摇头:“从那晚的血字来看,不同朝代的文书笔法均有之。况且若单单只是一位被君王弑杀的史官,怨气还不至于强大到能化形的地步。”说到这里,男人轻笑道:“虽然有怨,但身居史官之位的人,却大多是没有恨的。”如此看来,这些异象,必是人为。
“为什么?”
“史官之职,求实避伪,为的也不过是以史鉴人,助后世规避祸患。归根结底,得益的仍是国家。况且太史毕竟为臣,纵使顶撞君王,生死相逼,也是忠心不二的表现。《史通》有云:‘夫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书之有益于褒贬,不书无损于劝诫’ 。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言至此处,男人话锋一转又道:“话虽如此,但也仅仅是大多。自古以来虽有‘晋之董狐,书法不隐’、‘齐之南史,直书崔弑’的美谈,但即使命不由己身死人毁还被篡改了竹简的史官也大有人在。”
“这么说这根笔中的笔仙其实是那些被屠史官残留在笔上的执念?”伊远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毛笔,突然有些肃然起敬:“那这根笔能实现愿望又是怎么一回事?幻觉吗?”
“不是幻觉,只是篡改记忆罢了。”说到这里青啸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发泄吧。既然那些君王要改历史,用虚假代替真实,那么便让他们永远活在假的记忆中。这,便是这笔的能力。可假的毕竟是假的,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别人。”
所以苏小薇才看不见自己手上的疤,也觉得自己父亲活了过来。而袁晶晶认为自己的男朋友已经死了,而且看到了可以让她飞起来的翅膀。但这一切他们信以为真的记忆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他们发疯的种种征兆罢了。
伊远瓷听完青啸的解释,一时有些怅然。呆愣半晌,才感叹道:“看来真实比起虚幻,还要更加的得来不易。”甚至要用不可估计的代价来换取。
“所以啊,好好读历史。别让现在胡编乱造的电视剧小说带歪了三观。”看着青年一副失意的样子,青啸忍不住调侃道:“更不要随意对历史信口雌黄言之确凿,拿什么历史虚无论来敷衍别人。小心这笔来找你。”
被说的有些不服,伊远瓷撇了撇嘴反驳道:“我才不会!”然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那苏小薇和袁晶晶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青啸一手拿过那束雏菊塞到伊远瓷手里。指尖轻触的瞬间,伊远瓷突然觉得这人的手也不是那么凉了,否则他为什么还能在那柔嫩的枝茎上感到一丝温热?
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模糊起来,伊远瓷隐约听见那人在他耳边道:“至于你的代价,到我归居里做事,可好?”
明明上一次还一副不把人坑进去不行的霸道阴险口气,这次怎么就突然问起他的意见来了?伊远瓷不由自主的提起一抹笑意。经历了这么一遭,他隐约中突然感觉自己便是青啸口中的归者。也乐于受其事,圆其梦,消其念,探其真。只是不知道他的归处究竟在哪儿。
眼前场景早已是雾中花,水中月。只是比起上一次消散的速度更为拖沓了几分,仿佛舍不得他似的。不知哪儿的清风吹起,风中只听一音突响。虽只有一字,却坚定异常:“好。”
眼前的场景再次清晰的时候便已经是白花花的病房了。热烈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被分割成一大块亮斑投射到室内,而苏小薇整个人就置身于这块亮斑内。原本羸弱苍白的脸颊被照得发红,眼睛也因为这些阳光而亮的惊人。明明是如此强烈的日光,笼罩在她的周围却有种被柔和了的感觉,褪去了灼热,一时变得温暖宜人起来。
女孩儿看见他,微微一笑。这一次,伊远瓷总算看见了如同他手上这束染着清晨露水湿意的雏菊般清新又柔韧的东西。洗涤掉了那些将腐的内芯,变得蓬勃又张扬起来。那是这个年纪的少女专属的充满着诗意的青春。即使是虚幻之物,她们的幻想,也应属于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而不是禁步于痛苦泥沼般的过去。
“怎么样?”伊远瓷把手上的雏菊递过去,一派的从容温和。
“谢谢。”苏小薇接过来,用指尖轻轻地拂过细小的花瓣——在这之前,她的手一直在无意识拂过腕上的疤痕。
两个人无言的静坐半晌,伊远瓷知道这个女孩儿有话想说,他不急。果然,只听苏小薇犹豫着开口道:“其实这道疤不是我自杀时留下的。那年我爸爸出车祸的时候,我刚好在那条街上,眼睁睁看着那辆最熟悉不过的车翻出老远。我想拉他出来,但是……其实我最想改变的不是他的死,而是我没能救下他的事实。”苏小薇垂着头,安静了一会儿。当伊远瓷以为她要哭的时候,女孩儿突然抬起头冲她一笑:“你知道吗?我前不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我爸爸来看我了。”
所以说啊,雏菊虽然小,但它的生命力却格外坚韧。
后来,伊远瓷问青啸,为什么他的墨汁可以克制那些血字。男人又变成了一副神棍样的告诉他:墨汁本来就是取草木精华研磨成的,含有天地间的灵气。天地间花草各异,所吸取的天地精华自然也各不相同。就和不一样的配方合成的墨汁色泽笔感不同一样,特殊的墨汁可以画符,起到镇压怨灵的效果。而一般的墨汁是不行的。再者,那些史官经常与笔墨接触,闻到墨碳的气息也会因为职业病稍稍克制一下内心的狂乱。说完还冲伊远瓷露出一副“你要学的还很多呢”的表情。
闻言,青年只感觉后背一凉,这么说如果那天他爸没塞给他这包东西,那他岂不是就死定了?!然后不顾长途电话话费贵的向自家老爸深切地表达了自己对书法的热爱之情,惹得他爸整个人莫名其妙以为他吃错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