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居纪事》廊子

3、第三节

　　经过这么一闹，这天当晚，伊远瓷理所应当的睡不着了。偏偏这天宿舍熄灯特早，连平时打游戏打到半夜两三点的魏安实都阖了眼睡得雷打不动。伊远瓷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扭曲了半天。对铺突然亮起了幽幽的一抹光，手机屏幕光照下的吴楠一张脸看上去十分可怖，说出的话更是声音冷淡的伤人。
　　“尿急的话就快点解决，否则我不介意帮帮你让你一睡不起。”
　　知道对方一向睡得浅时不时还会失眠，伊远瓷也有些不好意思，立马披了件外套决定让自己这个扰人清梦的祸害暂时先消失一段时间。只是刚碰上门把手，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半遮半掩的月亮以及仿佛鬼影一般不断晃动的树梢，咽了口吐沫鬼使神差的翻出老爸给的墨汁揣到了身上。
　　看了眼手机，明明才十一点多几分还未到午夜，校园里却一片寂静。那些平常夜不归宿窝在什么旮旯之地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家伙们统统不见了踪影。只余路灯在宽阔的林荫道上称职的撒着亮光，反倒使某些角落显得更为漆黑空洞。
　　伊远瓷一手拿手机一手拿盒墨汁傻了吧唧的站在宿舍门口，耳边是宿舍大爷穿透力极强的打呼声，时而伴着些“你们这些臭小子真是欠揍”的梦话声。除此之外也不知哪儿的猫叫了一声，哪儿的开关啪了一下，一个窗口又暗了下去。看着这一切伊远瓷突然有种大叫一声“睡什么睡起来嗨”的冲动。
　　夏末的夜晚根本算不上热，就是有些闷，连吹来点风都格外吝啬的样子。伊远瓷无所事事的在宿舍楼前走了一会儿，猛然瞄见一个黑影从楼旁经过。正在考虑着是应该冲过去大喊一声“呔，小贼快快束手就擒”还是“呦，哥们你也睡不着啊”的时候，那身影终于走到了接近光源的地方，伊远瓷才惊觉那人竟然是苏小薇。
　　在黑暗的笼罩下女孩儿脸上的神色看得不怎么真切，只是看身形和步速真真算得上是步履匆匆。伊远瓷默默盯着她直到这人走出了学生宿舍区，眼看就要进到教学楼。这种情况下赞叹她真是个爱学的好学生这么早就去学习那就是他脑子有坑，特别是女孩儿手上还握着一根又长又细笔一样的东西。
　　一时间这几天自遇到苏小薇后所经历的种种突然跃上心头，再加上白天这女孩儿说的话，那股比这深夜还要幽黑几分的不祥预感像滕蔓一样攀爬上来，勒得伊远瓷有些喘不上气。这明显就是要出事的节奏啊！
　　尾随苏小薇走进教学楼的伊远瓷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跟踪年轻女孩儿的变态，而且莫名其妙觉得这种事以后还会经常发生。此时的教学楼早已人走楼空，黑洞洞的仿佛吃人的怪物。即使不是怪兽也是吸人精气的诡异场所，要不然即使是在阳气最盛的白天走进这里的学生也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出来反而生龙活虎吃了补药似的。在这里外面的路灯照不进来，唯有走廊上安全出口的标识莹莹的发着绿光。上面奔跑的小人简直就是伊远瓷此时心境的写照。虽然只有满是惊吓的一眼，可那天在吴楠手机上看到的那个满脸血的人头却突然窜进脑子里。并清晰的连少了眼珠的空洞洞的眼眶上露出的惨白眉骨以及高耸的颧骨上仿佛假皮一样腐烂的皮肤都轻易可见。真实的仿佛能闻见空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然后这张脸不断的扭曲，最终竟和苏小薇的脸重合到了一处。
　　伊远瓷一时有些想吐的冲动，不知不觉间竟跟丢了前面的身影，唯有一间间教室的找过去。每次推开门都有种窗户边站着个白衣长发女子的错觉，差点把自己吓死。直到远处的走廊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笔仙，笔仙，快快现身。”回音在长长的走廊上不断冲撞而来，尾音竟然有种凄厉哀婉的味道。宛若火车过境，哐当当一下砸到伊远瓷心头。也逼迫着他冲着声音发源地快步上前。
　　漆黑的只透进几缕月色残光的教室里，苏小薇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上去莫名有些瘆人。伊远瓷刚想上前，苏小薇就突然激动的尖叫了起来：“为什么你不出来？为什么？！”吓得伊远瓷一个不注意直接撞到了旁边的桌椅，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女孩儿猛的转了过来，一脸狰狞的看向伊远瓷，嘶声力竭的吼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你笔仙才不出来的！怎么办，怎么办……”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一双手死死地抓上自己的脸，目眦尽裂，两道血痕沿着眼眶流了出来，留下触目惊心的两道红痕。
　　伊远瓷看得头皮发麻，这玩笔仙玩成这副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可这还不算完，苏小薇身后突然发出一道诡异的红光，把女孩儿整个人笼罩了进去。一根毛笔颤颤悠悠的悬浮到空中，在苏小薇头顶凝住不动，而那红光还在不断加强。伊远瓷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却见苏小薇突然双眼一黑栽了下去。血一样浓稠而鲜红的东西从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流出，汇集在那根毛笔周围。渐渐地，一个人形在半空中成型。
　　深红长袍，上绣吉祥纹样，腰配金带，高冠束发，看上去就像某个朝代的官服。下身模糊无形，同样也看不清脸。不知何时那根毛笔已被其握在手中，笔尖一点鲜红，飞快的在空中书写起来。笔尖所过之处皆在空中留下鲜红痕迹，遥遥望去犹如粗细不一的红色绸缎，定眼一瞧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个血字！
　　即使练了一暑假的繁体字伊远瓷撑死也不过能认出几个，此等时而狂草时而规整的书写作风实在不是他能领悟其中精妙的。而那空中的字句却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猛地冲了下来袭向伊远瓷！
　　下意识弯腰闭眼护住头，伊远瓷猛然觉得这肯定是因为他不好好练字字还可丑遭到的报应。巨大的撞击声传来，似乎连整座楼都晃了一晃。全身不疼不痒的伊远瓷勉强把眼睛睁开一个缝，便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挡在他身前。
　　因为冲击而造成的强烈风波把男人的长发高高吹起，长长的风衣衣摆也在身后猎猎作响。颇有些大侠对阵时的王霸气场，看的伊远瓷差点想扑上去抱大腿。青啸的面前像是架起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任由那些血字再怎么狂暴的攻击过来也不能接近他们分毫。伊远瓷抱着头对着面前这难得一见的诡异场面默默盯了一会儿，见旁边的男人还没什么动作，不解的开口道：“你不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青啸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比如唰——的拔出一把剑上去把这个东西砍了之类的啊。”
　　“我只会防御，不会输出。”
　　“……”那要你有什么用啊啊啊！！！伊远瓷简直想掀桌。只不过看在对方也算是救了他一命的份上，木着一张脸开口道：“那现在怎么办？”话说这个防护屏障什么的真的不会突然碎开吗？
　　“如果说怎么脱身的话，就这样让他打，耗到天亮自然就会消散。”
　　“……”伊远瓷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拿了手机可以熬过后半夜。
　　“不过那个女生会精血耗竭而死。”
　　“！”
　　迎着伊远瓷瞪过来的目光，青啸笑道：“你想救她？”
　　这不是废话吗？！
　　“看来这便是你的所求之事了。”这么说着男人弯下腰与伊远瓷对视，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近在眼前的猎物马上就要钻进陷阱：“我可以告诉你救她的方法，不过这代价总是要有的。”
　　这简直就是勒索！伊远瓷咬着牙看向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苏小薇，狠了狠心道：“我答应你。”
　　虽然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可亲耳听见心中却莫名多了些惆怅。什么代价都还不知道，便这么轻易的为了别人把自己给卖了。到底是应该说他从未变过，还是越活越倒回去了呢？
　　青啸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毛笔扔给伊远瓷，嘱咐道：“用你手上的墨，照着那些血字在空中再写一遍。记住，午夜之前，一个字都不许错。”
　　伊远瓷半信半疑的拿起笔蘸了些墨水在空中画了一笔，那黑色的液体还真的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流畅的线条。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伊远瓷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11:55！！我嘞个去五分钟你是要整死我吗？！
　　青年咬着牙在空中书写着，感觉自己都快练成了麒麟臂。他们面前墨色的字越来越多，远远望去仿若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那股难闻的墨碳味儿在此刻仿佛成了最有效的镇定剂，不但安抚了空气中暴乱的因子，而且让人瞬间从恐惧的泥潭中脱身而出，安下心来。并渐渐遮盖了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最后一秒，最后一画。手上收势，提笔而起。青啸振臂一挥，那些黑色的字体便瞬间化为一条墨龙，呼啸着冲破血字的阻挡，铁链般死死地捆住了半空中的人形。吼叫声不断爆发出来，被束缚住的东西不断的挣扎着，险些冲破桎梏。
　　此时，青啸缓步上前，也不顾周围残留的血痕在他的四肢上平添几道伤口，一把握住了空中的那根笔。口中念道：“器物之念，吾等安之。残留之怨，就此散去。”言毕，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不见。寂静如同奔涌而来的洪水，顷刻间便填充了整个空间，泯灭了所有声响。却也同洪水一般快速的消退，并带走了这个空间中所有的异象。没有红光，没有人影，教室中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就连那个握着笔的挺拔身影，也一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