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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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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周建国来便有一处心疾,便是南方国境内的山林,里头飞禽走兽凶猛异常,绵延上千里都是深山,几代帝王试图派驻兵力都以失败告终,奉命前去的将士不是迷失在山林中便是被里头的部落赶了出来。最后一次是先皇派出了虎骑营直攻南蛮,却只有几个探子逃回了大召城,据传其他人全数被种下了蛊,至今未能逃出那山林,此后再也没有外头的人敢踏进那凶险之地。
而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穆戎公子,便是唯一能毫发无伤从南蛮之地回来的人。
“岂有此理!这可是诛连九族的罪名,他一介布衣怎敢有此妄想!”温志远一掌拍在桌角,怒喝。他上次被穆戎下了一盘,正怀恨在心,加之穆戎狮子大开口,更是窝火。
这书房中只有父子三人,温季同一早料到穆戎的要求父亲不可能接受,也是眉头紧皱。穆戎若不愿带他们进南蛮,妹妹便断了生机,可要是温家答应了他的要求,稍有不慎便是诛连九族。温姝燕同他一样,自从娘亲死后在这府中便没得过好脸色,现下也是因为在后宫替温家周旋这才让父亲对她如此看重,说到底,不过是还不能扔的棋子。
摇曳的烛火中,温有良虎着脸,满脸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抖动,三个人沉默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对温季同说道:“若他能带得狼孩回来,那遗诏,我便给他。”又转身对温志远吩咐道:“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动身随他南下,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
“爹!”温志远拧眉说道:“那先皇遗诏哪里是随便能给他的,只怕没能看到遗诏的影子,下军将士就将我们碎尸万段了!”
“我自有打算。”温有良为自己这沉不住气的二子摇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已想好对策。
温志远被父亲喝止,暗自咽了口气,不再言语。边上一直听着他们争论的温季同这时候才轻声开口道:“穆戎公子说,南蛮之行要我同他前去。”他想起方才在香雪楼楼阁上,那高唱战歌的红衣公子,不免心有余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求功名利禄,不要温香软玉,却为了一本不入流的画集以身犯险。
“温公子,如何?那先皇的手迹换你妹妹一条命,不亏吧?”
温季同抬眼看了他许久,不知他究竟为何要偷遗诏,自然暗自提防着,问道:“你却是为何执意要拿到那遗诏?”
歪头醉眼朦胧看了看烛火中温季同明明灭灭的脸,穆戎带着三分醉意摇摇晃晃站起身,红袍随着夜风浮动,他轻声说:“我这一生,有三个心愿。这第一个心愿,便是要公羊忽亲自把公羊家先祖留下的春宫词奉上,并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哥哥。”
“公羊忽?”莫不是淮上公羊家的公羊忽?温季同只当穆戎这些年游历各国有些见闻,却不知他与那淮上名家也有关联。
锦城李家,潼州伍家,淮上公羊家,北疆单家,道出他们的名号,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头百姓,任谁都要让三分。
“便是那公羊家的小公子,说什么我若能拿到先皇的手迹,便把家传的画集双手奉上,我岂可让他看了笑话”,穆戎黑发浮动,抓起桌上的酒壶,走到了阁楼廊上,对着明月道:“莫说是先皇遗诏,就是他瞧上了那当今皇后,我也偷出来送与他,看他可有说法!”
温季同张口,想说他口无遮拦,更想说他放浪形骸,可那红袍的公子将酒壶随手一扔,回头看着他眯眼浅笑,他便合上了双唇,说不出话来。
温季同从未离开过大召城,收拾行囊时竟不知道要带些什么,还是守在一边的仙儿看不下去了,将他的衣物都叠了个整齐,还准备了些驱蚊的药膏和一些伤药,这才放心。
“公子,您第一次出远门,这趟要几个月才能回来,还请您保重自己。”仙儿瞪着雾蒙蒙的眼睛,生怕自己落下泪来,转过身去装作收拾温季同的被褥,不敢看他。她自小被卖到这温府做丫鬟,出身低贱自然也受了不少委屈,自从跟在温季同身边后才过得好了些,温家大少爷虽然在府中也是处境艰难,却还是处处护着自己,这些年不知道给自己挡去了多少为难。她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不能说深明大义,却也知道知恩图报,一直尽心尽责伺候着大少爷,他第一次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仙儿一夜没有合眼,生怕他有个什么万一。
温季同在一边帮不上忙,也知道仙儿的担忧,临出门前对她轻声安慰道:“仙儿也别把我当做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虽在武艺上没有造诣,却也是自小被逼着刀枪棍棒练了个遍,不至于把自己弄丢了。”
仙儿吸了吸鼻子,重重的点头,“少爷一定早些回来,仙儿给你做了冬衣呢。”
“冬至前一定回来,仙儿可把那冬袄缝结实些,我惯来惧寒。”温季同背了包袱出门。
随行的护卫已经守在温府大门,几匹快马在一边踏着蹄子,东方朝旭渐升,一行人悄悄离了温府,往穆戎的住处去了。
熙熙攘攘的南城门,温季同一行人等了半个时辰,约好的时间已过,那穆戎却迟迟还未现身。等得沉不住气的护卫已经开始小声抱怨,温季同心里也着实拿不准,却只能故作沉着地答道:“他自是答应来了,兴许有什么事耽搁些时间。”
随行的十二个护卫多是温志远的亲信,温季同看他们的神色,也不敢多言。温姝燕未出阁前就和温志远处处针锋相对,这次温志远愿意让手下最得力的部下跟着南下,已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他也不愿惹怒了他们,讨不着好。
一行人坐在城门茶楼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小生意人,叫卖声延绵不绝,忽而道上有身着红色缎衣的男子走过,一把釉色古琴抱在手上,迎着微风缓步而来。谦谦公子本就眉眼如画,加上这般招摇装扮自然是引得旁人侧目,穆戎却怡然自得,闲庭信步一般。
“穆戎公子……”温季同一眼瞧见他身后牵着马的小厮,顿时目瞪口呆。
“呵,你这身行头莫不是去城外赏花?”手下有心直口快的护卫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看,抱着手臂出言讽刺道。
温季同抬手让他止住话语,勉强收回脸上的惊愕之色。只见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套着缰绳的良驹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堆满了各类缎衣,还有古琴两把、茶具些许、香料若干……
“穆戎公子,此行须有数月来回,你这……”
“既是南下数月,自然要准备得妥当些。”
温季同不是没发觉这人的铺张,却也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看了看众护卫的脸色,不做声了。随行的人虽然皆是不满的神色,却也没说什么,直到穆戎打发了那小厮,将缰绳随手交到一个护卫的手中,那护卫正是温志远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名唤宋登科,与穆戎在那花楼有过一面之缘,早对这不羁公子不满,眉头一皱说道:“此次南下岂是可以开得玩笑的,我们是保你周全的,可不是给你赶马的。”
正在检查马鞍的温季同回过头看着这边,只见穆戎站在那人身边不言不语,转身抱着那把古琴古琴抬脚就要走。温季同一愣,过来拦在他面前,“穆戎公子,我们可说好的。”
“我道你手下都是些通情达理的人,却都是些莽夫,我这古琴乃好友相送,离不了身,若是温公子嫌麻烦,我便在香雪楼里饮酒作画,还省得去那虎狼之地。”
知道他在为难那护卫,温季同左右想了想,咬牙道:“我来赶车。”
穆戎这才收回愠色,眼睛一眯露出笑意,“那便麻烦温公子了。”
正要上路,一个面生的年轻护卫走上前来,“大少爷,我来赶车吧,山高路远,别累坏了。”
坐在马车前的温季同扭头一看,认出是府中新来的护卫,暗自思量着他为何初入府中便跟着来这趟,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说:“不打紧,你们先走。”
马鞭一挥,十多匹快马奔出南城门,将满城繁华落在身后,温季同赶着马车在他们之后,满目的担忧渐渐隐去,抓紧了缰绳。身后马车里静悄悄的,温季同总觉得后背有一道难以忽略的目光,始终盯着他,如芒在背。
“温公子可不是他们口中一般没有心眼,这些年来想是憋坏了吧。”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温季同一惊,扯了扯缰绳,马车慢了下来。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嗤笑,又道:“温公子若不忘这分戒心,兴许我还能带你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