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穆兵戎四季同》南蛮老人

2、第 2 章

　　院墙外打更人已经打了五下，温府仍是一片静谧，偶有需要早起的下人轻声走过，又恢复平静。右军校尉温有良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的武将，他的府邸在这天子脚下虽算不上数一数二，也是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朱门翘角一样不少，更有侍卫、下人林林总总三百多人，每日里进进出出的更是数不清，平日里总是热闹的，府中却只得这一角整日里静悄悄，让人不免好奇这里面住了什么人。
　　老管家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在晨光中佝偻着身子沿着无人的长廊一路走来，上了小桥，又转过一间阁楼，这才来到一扇房门前，他抬头望了望，这才叩了叩门。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便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抬眼望去，是一个身着牙白色儒袍的青年。
　　“大少爷，库房已经清点过了，老奴刚从老爷那儿过来，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门后的青年二十五六，眉目说不上俊逸，却也五官端正，一袭儒袍，黑发一丝不苟束在发顶以黑冠拢住，看着确是书生模样。他点了点头，跟着老管家一路往来路走，没到客厅便听到里边传来高声争执，其中自己二弟的声音带着怒气，一如往日般不让一步。
　　他一脚踏进厅中，满厅的人便都安静下来，瞪着眼睛看他。他向着上位的温有良问了安，温志远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正眼不瞧自己这大哥，就要坐下。温有良不满五十，体格健硕，半生在战场上厮杀，浑身是狂霸之气，浓眉一皱看向自己的二儿子，眼中已是不悦，温志远咬了咬牙，叫了声：“大哥。”
　　“二弟。”温季同声音如外表般清润，他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厅中的人。
　　温家从来讲究长幼有序，他出身将军之家却对习武没有多大兴趣，自己的父亲也对自己不大看得上眼，但他是正房所出，又是长子嫡孙，温志远在人前也是不敢给他难堪的。
　　东院的客厅向来是温家当家的待客议事用的，温季同鲜少被叫来这里，今天这厅中坐了父亲的几个亲信部下，都是一身短打，皆是面色肃穆。
　　老管家差人上了茶后默默退下了，温季同坐在温有良左边的位置，低眉敛目。
　　“这是姝燕从宫中差人带回来的书信，季同你瞧瞧。”
　　温季同接过那张带着脂粉气的信笺，眼睛一扫，脸色渐渐泛白，等他一字一句看完那短短数十字，一下子站起身来，连声问道：“父亲，姝燕她现在如何？”也不怪向来内敛的温季同会有此反应，他自幼丧母，只有这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打小跟在自己身边，温姝燕未出阁前与他感情最为要好，她在这信中说自己患了重病，恐怕不久于人世，这哪是什么家书，却更像是遗书。
　　“已经有些时日了，怕你惦念，特意交代为父不要告诉你。”
　　手指捏住那薄薄的信笺，温季同眉头紧皱，这皇城中太医院里皆是五周国医术最好之人，竟也束手无策？
　　一直在他对面的温志远将他青灰的面色尽收眼底，这才悠悠开口：“陈太医说了，妹妹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此话怎讲？”温季同皱眉抬头看向自己的二弟，紧紧抿着唇。
　　温有良抬手让温志远止住话，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道：“近来皇城中时疾肆虐，姝燕本就处境艰难，心中苦闷也就没多注意，这才染上了寒病，只是没想到这病来得迅猛，没几天就已经卧床不起了，这才差人带了书信回来。”
　　绕了半天，温有良还是没有说出今日要他来是所为何事，温季同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形销骨立的病态，就觉得胸口沉重，于是说道：“父亲只管说要我怎么做，才能救妹妹一命。”
　　他这些年在温府中看尽世间炎凉，偶有慰藉便是温姝燕差人送信回来时，信中字字句句皆是他们儿时的事情。当初若不是他没能阻止父亲将姝燕送入宫中，她也该是这大召城中某家公子的娇妻，比不得宫中富贵荣华，也至少衣食无忧，有儿有女，不至于现在这般，进退不得。
　　从厅中出来，温季同面色如灰，脚步虚浮，一边候着的老管家看他这模样，连忙上前，“大少爷，您没事吧？”
　　摇了摇头，温季同叹了口气，“何叔，劳烦你准备些香烛纸钱，我去看看我娘。”
　　“哎。”老管家连声应下，便快步往另一头走去。

　　仍是那个驼背的江湖术士，也一样看不清面目，这下看见几个人护着一个穿着牙白儒袍的青年经过，在街边随地一坐，眼神跟着他一路到了街尾才转开目光。
　　五周国十六岁便算是成人，温季同二十有五，连年方二十三的二弟温志远都已经娶妻，现在育有一子，并在年前纳了妾，他却还是孤家寡人。温有良在他十八岁时便安排了两个陪房的丫鬟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只是当温家老祖母问起时，那俩丫鬟竟说温季同从来没有碰过她们，有一夜一个陪房丫鬟壮了胆子光着身子钻进温季同的被窝，温季同从榻上跳下来后一夜待在书房，没有回房。为这事温家祖母几次气得抬起拐杖对着温季同就打，他仍是不悔改，温家下人都悄悄议论说他不能人事，到后来那些想爬上温季同的床榻好换取日后温家主母之位的丫鬟都渐渐打消了念头。
　　说到温季同，他自小埋头于诗书古籍中，从来墨守陈规，性子有些迂腐，若不是为了自家妹妹，决计不能踏进这等花柳之地。他在脂粉飘香的小街快步走着，一抬眼瞧见那身着薄纱的姑娘在街边揽客，已是眉头紧皱，更别提被人一把拉住时，下意识抬手去推，那姑娘被推得退了一步，瞪着杏眼看他，骂道：“你这书生，还嫌我不够姿色不成？”头上的银质步摇哗哗作响，温季同似是受到惊吓，大大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这街上是出了名的泼辣，叉着腰就要骂，几步后跟随着的护卫这才上前隔开那泼辣女子，温季同便抽了身埋头往前走。
　　怜香阁中，香雪楼前。
　　温季同负手站在院门外，隔着厚重的朱门，里头的鼓声不息，他也立着不动。院子里有琴瑟之声传来，渐渐激昂，又加入了编钟的声音，却像院内有一场厮杀。温季同细细嗅着了一丝酒气，微合双目听着那难得一闻的气势，忽闻院内有男人轻声唱起了小调，声若初春雪融，缓缓流入人心间，不等他想明白这歌声中的哀愁，突然曲调一转，歌者声若洪钟唱起了战歌。现如今五周国边境烽火不断，只是这天子脚下还留有一片平静，温季同仿佛能在这歌声中听到这乱世烽火，带着种洒脱与不可一世的自负，在庭院中久久散不去，也在温季同心中久久散不去……
　　他来时天色刚暗，屋中鼓声暂息时已是月上枝头，这才有个小丫鬟从里头开了门，脆声问道：“可是温家公子？”
　　温季同抬手作揖，柔声道：“在下是右军温校尉长子温季同，今日求见穆戎公子，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小丫鬟掩嘴笑了，道：“穆戎公子说了，若是来者有礼，便放进去，若是无礼，便让他吃闭门羹，公子这般有礼有度，便进来吧。”
　　“谢过。”温季同道谢，这才抬脚踏过门槛。随行的护卫都守在了怜香阁外，他只身一人进来的，这时自然也是一个人跟着那小丫鬟进了香雪阁。抬眼四顾，这香雪楼中竟别有洞天，珠帘轻纱，暗香涌动，还隐隐传来琴声，引他进来的小丫鬟一转身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温季同向着那声音来处走去，上了阁楼，抬手拨开珠帘，这才看到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正在廊上抚琴。
　　他不敢打断，只好站在几步外看着那矮桌边盘腿而坐的背影，猜想着二弟的话有几分真假。这穆戎公子当真满面红妆，不男不女？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声悠扬深远，若不是温季同满心忧愁，倒真可精心聆听这琴声。一曲毕，那弹琴的人站起身来，身高与温季同相当，一转身，温季同才看清这红袍公子的面容，一愣。
　　穆戎瞧见这男人满脸吃惊，勾起嘴角笑起来，问道：“温公子是在可惜我今日没有上红妆？”他眉目俊逸，两道剑眉率性洒脱地一挑，分明是个英俊儿郎，怎的二弟却说他男生女相？但有一点他没说错，这穆戎公子确是生了一双含着春水的桃花眼。
　　“昨日是我那弟弟莽撞，冲撞了公子，在下替他给陪个不是，还望穆戎公子海涵。”
　　“温公子这才有点求人的样子。”穆戎抚了抚坐皱的下摆，“同我喝一杯？”他一身张扬的红袍，浑身的脂粉味让温季同极不自在，有求于人，也只能跟着在矮桌边盘腿坐下。
　　那翠绿瓷杯里装着清透的美酒，穆戎嘴角始终含笑，抬手给温季同倒了一杯酒，再给自己满上。
　　“穆戎公子想必知道在下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温季同酒量不算好，平日里也极为节制，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更是不敢贪杯，只能抿了口清酒，开口道。
　　穆戎举杯含了口美酒，眼带笑意，自不言语。
　　“宫中寒疾肆虐，太医院亦束手无策，民间传说这寒疾唯有南蛮狼孩的血可解，在下今日求见，是为了救命。”温季同悄悄打量对面自顾自饮酒的青年，见他不言语，顿了顿，又道：“你我非亲非故，今日也是初次相见，穆戎公子若是拒绝，在下无话可说，我却只得这一个妹妹，还望穆戎公子……”
　　没等他把话说完，穆戎轻笑起来，一双泛着亮光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直笑得温季同一脸愕然，他这才止住，问道：“温公子说的这些，于我何干？”
　　“公子……”
　　“我虽在南蛮之地待过两年，却也知道那里凶险万分，你说我们非亲非故，我却说我们连萍水相逢也算不上，那温公子说，我为何要为你温家以身犯险？”
　　穆戎的话句句在理，温季同本也想到是这样的后果，却没想到这人性子恶劣至此，将别人满心焦急当笑话用来下酒。
　　“穆戎公子既是不愿相助，那在下便不纠缠，就此告辞。”温季同起身，眉头轻皱。
　　“哎，温公子留步，我也没说不能去，只是我有件心事放不下，不知道你能否指教一二。”穆戎知道他已动气，捏着酒杯将清酒一饮而尽，这才起身踱步走到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