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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笺 花霰 ...

  •   我仰起头,细密的雨点仿佛从虚无世界纷然坠落,凉丝丝的刺进我的皮肤。好冷,整块傍晚的空气中都束缚着压抑的寒意。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即使你彻夜不归,即使有时很长时间只能和你书信相通,我也不曾觉得如此荒凉。
      因为我知道,你就像那翩翩彩蝶,迷恋洋洋春色,可玩累了,总会回到我的身边。
      如果我死了,你的翅膀将会在何处停歇。
      会不会在这落雨的季节,偶尔想起我。
      “夫人。”耳边低哑的声音打破我的沉思。
      我转过身,看到晦名站在那里。
      “他们说车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他看着我,轻描淡写的说,“这么晚了,不冷么?”
      我笑了笑,顺从的走进了屋内。
      “今天是要去佟府?”他一边拿着灯领路,一边问。
      “因为那里今年长了一朵奇花,据说是能使人幸运的吉兆,所以大摆宴席庆祝。”
      “奇花?”他的口中仿佛带着点嘲讽般重复着。
      “听说那朵莲花的花冠大到要两人合抱才可以围拢,任何一枚花瓣都有荷叶大小。还没有完全绽放,其香已经溢满整片夏塘,所以佟府的人估测着花盛开的日子,邀请整个金陵,无论身份,只要想要看到如此吉兆的人,前去赏花。”
      刚刚说完,就听到晦名不以为意的轻笑声,“我以为这样的盛会,夫人是不会去参加的。”
      “你觉得我是一个孤僻的人么?”
      “不,如果你知道花盛开的理由,也许就不会这么热衷了。”
      我顿住脚步,“什么理由?”
      晦名也停下来,看着一脸惊愕的我,薄薄的嘴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淡淡道,“你不是要去赏花么。”
      我知道他一贯的执拗,便没有追问下去,心头却恁的感到一阵阵寒意。本想不去,可帖子早已递到了那边,这个理由自己想想也觉得可笑,所以还是出了门。
      还没有踏上马车,只听到车边的家丁那里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一个女孩,刚走到我们身边就昏倒过去。我赶快命人把她抱进去,着了大夫来看,却说她是疲乏到了身体的极限,累,饿,造成身体虚弱,并没有其它什么病因。
      我稍稍放下心来,谢了大夫出去后,就让她躺在床上安静休息,并让人去做些清淡的东西侯着。
      衣衫褴褛的孩子,双颊消瘦的仿佛要完全陷进骨头里去,却仍旧掩不了天生的丽质,苍白却细腻的肌肤,禁阖却巧致的双眸,即使全身沾满苍劳的灰尘,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也只是宛如一朵不幸暂时掉入泥淖中的娇嫩小花般让人心怜不已。
      在室内的温暖下,她渐渐睁开眼睛,小手却一下子箍紧坐在旁边的我的手。“这是什么地方?”她迷离的说。
      “这是我家,刚刚你在我家的门口晕倒了。”我轻轻哄着她。
      她这才稍放松下来,眼角却洇出了晶莹的颜色,挂着露珠的松针般美丽高雅的睫毛缺乏生气的颤抖着,却始终不愿放开我的手。
      我只好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抚过她冰冷的面颊,安慰道,“不用太紧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她却像是竭尽全力般摇了摇头,“不,夫人,我自己的身体,我是知道的,我就要死了。”
      我一震,她才这么幼小,正如一朵还没有展开花衣的蓓蕾,却说出如此绝望的话来。而且她的神色给人一种即将散尽在夏雨中的点点花翼般的感觉,稚嫩,娇柔,如此无依,甚或带着她那个年纪的迷惘与惊恐。
      而我除了好言劝慰,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却有人俯下身来提醒道,“夫人,时候不早了。”
      女孩孱弱的身躯轻轻一颤,下意识更用力的捏住我乞求般问道,“您要走么?”
      “不,我哪里也不去。”我赶快否决。
      她闻言欣慰的用惨白的笑容笑了笑,紧紧的用那双竹节般清瘦的小手抱住我的,忽的又放松开来,抬起头,轻轻对我说,“不,夫人,您刚才正要出门吧,我不能耽误您的事。”说完,她咬住嘴唇,努力向我装出无事的样子,漆黑的眼睛中,却透出高贵的坚韧,强强压抑住不舍,反而让我过意不去。她一直坚持着,直到我站起身,在她眼前重新披上外衣。
      实际上这天,我去的时候已经稍迟了,但是为我预设下的位置还是正堪堪欣赏到那朵硕大莲花的洁韵丰姿。此刻的它,全身都沐浴在皎月的辉光之下,花萼温润而柔媚的向上舒卷包裹着如同碎玉镶琢般的嫩色内蕊,精妙毕现的曲线上浮动着半透明的光滟,让洁白的胴体看起来如此娇羞不胜。
      原先估计的时间果然准确,莲花正在慢慢向微皱的水镜展开羽翼,那一股随着雨后的清新涌如心肺的沁美香气也越发浓郁。
      四下一片寂静,正静候这莲花怒放的最后时刻,忽然,一片花瓣掉落下来,接着又是一片,像是呼应般,一片一片,前赴后继接踵而至,整朵花也顿时萎缩干枯,甚至一阵恶臭立刻扑鼻而来。
      竟然,那朵莲花还没有盛开,就已经凋零了。
      我掩住鼻,远远看到佟府的人慌张的样子,和扫心而纷纷做散开的观花者,以及,身边正冷笑着的晦名。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有点微恼的问。
      他轻轻把头偏了偏,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
      那个昏倒在我家门口的女孩,不,我宁可相信是一个相貌十分相似的人,因为她现在病态顿消,白衣如莲,正止水般站在淌开的人群中,远远的向着我们所在的水榭看来。即使那里灯光昏暗,她的身体还是如同散发着微光般,分分毫毫清晰可见,让她看起来更加如同描绘在黑色背景中的白瓷般格格不入。
      如此,她静静的观望着,好像尘世的喧嚣和她分属于不同的流径般,许久,才垂下清丽的睫毛,甫一转身,身影便早已融化,消失不见。
      “她是谁?”我向身边的晦名问道。
      他却满不在乎的说,“我怎么会知道。”
      “你总是拿这种话搪塞我。”我微嗔着提高声音。
      “我搪塞又怎么样,至少我从来没有欺骗你误导你。”他立刻反唇相讥。
      “你,”我蓦然想起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心有所动,轻轻问,“很讨厌被骗么?”
      “随便,”他微微抬高下巴,冷冷道,“如果你认为能骗得了我的话。”
      “是因为她曾经欺骗利用过你么?”我却继续道,“姨母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也许是因为。。。”
      话没至半,就被他硬生生的截断,“你认为你可以随意评价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么?”
      我有点尴尬,“对不起。”
      他没有说什么原谅的话,而是兀自背过身去,像是在远眺最后微明的灯火,却用轻缓的嗓音慢慢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想告诉你所有发生的事,你会愿意听么?”
      我微微一笑,“当然,不过你可要快点。”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过,我知道。
      他转过脸,看着我,轻轻抬了抬嘴角,“我会的。”
      这晚回到家,管家却着急的迎来告诉我,那个晕倒的女孩竟然趁着他们不在意逃跑了,还卷走了那个房间一些值钱的摆设。
      “算了吧。”我说。那个女孩想来也是苦命人,比起佟家今天挥霍的宴席,我倒是觉得这丢失的几样东西还算物尽其用。
      “夫人您真是太好心啦。”他像是稍稍不满的说,只是压制住力图不表现在脸上,顺便瞟了我身后的晦名一眼。
      他这样审视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行了,我很累,想休息了。”我冷下声音对他说。
      他这才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屋里一下子沉寂下来,丫鬟们都在远处忙碌着,仔细想想,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习惯了经常与晦名为伴,也许是和他在一起没有和那些人在一起时的压抑和被时刻监视的感觉。
      我有一点冲动,想了解过去他和姨母之间的事,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很小的时候,不曾理解,只觉得姨母是和所有人不同的,高贵绚丽的如同一件精薄的瓷器,却不脆弱易碎。但这么多年,我始终找不到抓不住那一点特别到底在什么地方。
      灯光在我的追忆前渐渐昏暗晕成一片,晦名一边熟练的罩上灯罩,一边淡淡道,“不要再想她了,早点休息吧。”
      我猛的一震,“你能看透我在想什么?”
      对面的他把手轻放在逐渐温暖的灯罩上,任凭轻快的阴影在他的手上跳跃,“这并没有什么。”
      “你怎么可以偷窥我的思想。”
      他的眼眶在暗影下却显得有些忧郁,“这些东西都是自动飞入我的头脑中的,我并没有刻意这么做。”
      “那你,我想过什么你都知道了?”我放缓口气。
      “如果惹你不快,我可以立刻把它们全部用法术驱除。”
      我叹了口气,“随便你吧,我不认为我想过的事值得你在那么多人的思想中特别留心。”
      他没有接我的话,低下头去和我道了晚安,走出了我的房间。

      次日,传出了佟府的老爷染恙的消息。有人说他是托名赖在家里,因为那朵奇花的事,早就被他报告给官府,作为颂扬之辞上书朝廷,现在这种结果不好收场。原本的吉兆现在在街头巷尾也被传扬成厄运降临的恶谶。
      于我,因为并无关联,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不想几日后,佟府的老爷竟然亲自登门拜访,一见到我,他这个两鬓已然斑白的中年男人就不顾形象的泣涕纷纷起来,“夫人啊,您可要帮帮我啊。”
      我还没有回应,他早又哀声道,“您可千万不要拒绝啊。”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啊,”他这才恍然,手足无措的擦了擦脸,“您看我,夫人您那天赏花后立刻离去了,所以发生的一切也无从知晓了不是么?”
      我点点头,等他说下去。
      “谁能料到有这种事,”他的脸稍稍涨红,语气中堆满对丧失了一个讨好朝廷的机会的惋惜,忿忿的说道,“本来以为我的霉运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没想到,没想到,”他狠命的咽了一口气,“那天后我就中了梦魇,请了好几个有道行的师父合力,方才暂时驱走那恶魔。可走的时候,一位修行最深的师父却告诫,如果要根治,必须从‘苇草盛盛,繁覆汜水。水尤绵绵,草踪何处。‘这句话入手。并且必须向东,去寻一位女子。我想了好久,才发现这汜和草,不就是’范‘字么。”
      他的话刚刚说完,旁边的晦名早已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语双关的讥讽道,“佟老爷牵强附会的本领可真是堪称一流啊。”
      佟老爷拧着粗粗的眉毛,被侮辱般的向晦名看来,高声问道,“夫人,这个人是谁?”
      “无论我是谁,算你运气好,恰巧我是一个知道如何破解的人。”
      佟老爷斜睨着晦名,似乎在心里掂量着。
      “你完全可以相信他。”我替他把他期望的回答说了出来。一说完,佟老爷的态度顿时也和蔼下来,遇见救星般的放低语气,“我就知道大师指点的高人就在这里,那这件事这位先生觉得该如何是好呢?”

      等佟老爷谢了告辞,我才低声问晦名,“到底你有没有把握?”
      “不过夫人倒很信任我。”
      “那是自然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而已。”
      “那么就算半夜三更和我独自出门也不害怕么?”
      我紧张的看着他,“为什么要半夜三更?”
      他却悠然道,“至少,我还没有听说大白天去作贼的。”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去作贼,也一定是最后一次,想想真有点可笑,更可笑的是,我连要去什么地方去盗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但多亏有晦名的法术的帮助,才能在这个时候悄悄的潜出房间。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自在的感受过了,这广袤天幕下的寒冷。很久很久,久得我都忘记了那好像要融化般的渺小感觉。沧海一粟的寂寞,谁主沉浮的无助,却无法让人忧伤,在我心中只是一场解脱般的舒然。
      “对不起,”晦名忽然带着歉意说,“我都忘了你的身体并不适合在夜间外出。”
      “不要把我看成弱如扶柳的样子。”我轻声抗议。
      “不用逞强。”他淡淡道。
      “我知道凡事不能逞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是我无法做到的。”我幽幽的说,思绪飞的太远,不见了,昨天。想记起它找回它的时候,只有寥寥的纹迹交织成一团,待我终于可以静下来疏理时,他却告诉我,我的时间来不及了。就像那朵花,无论有多少真心抑或假意的称赞和期盼,命到了,就该陨落了。
      “你做不到的,还有我。”晦名慢慢说道。
      “你又能做到一切么?”我淡淡笑开,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那么至少,沮丧忧神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
      “这是你对我的要求么。”
      “不,希望而已。”到这里他突然压低声音,然后稍稍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一个身影,因为冷不停的搓着手跺着脚,看来已经候在那里很久了。看到我们,也慌忙疾步迎了上来,急切的问道,“回到家收到您传来的消息就来等着了,今天晚上就要去捉鬼么?”
      晦名浅浅的看了一眼一脸恭敬静候答案的佟老爷,冷然道,“今天晚上是去偷心。”
      刚想推上一点盼来我们如释重负的微笑,佟老爷顿时僵住了,“偷心?”他又重复了一遍,张着嘴巴半天无法合拢,“偷谁的心,怎么偷?”
      “我的信使你拿它怎么样了?”晦名却答非所问。
      佟老爷的脸色微愠,又不敢发作出来,只好解开腰间挂着的一个袋子,一团荧惑的辉芒立即跃然而出,升至半空,那三对相叠的蝠翼般光滑的翅膀,憋屈了好久般兴高采烈的兀自拍打个不停。只有手掌大小的身躯,一边张着排满尖利牙齿的兽口,一边晃动着末梢缀着一个眩目光点的蛇尾。可任谁恐怕也难以把这个动作和“高兴”联系起来。
      “您这个东西来,我可真有点。。。”佟老爷心有余悸的抬起手下意识抹了抹额头。
      “这是妃漓。夜间可以借来行走。”晦名轻轻抬起手,那只妃漓立刻会意的向前方领路而去。布满鳞片的尾巴得意的摇动着那个天然的光球,在空中犹如一个顽皮孩子划下的烟火圈迹,叠绕相合浓淡相宜,一晕一晕向远处的黑暗渲染过去。
      晦名熄灭了自己手中的灯火,不明就里的佟老爷和我也不约而同的什么也没有说,照做了跟上去。
      走了许久,一路上,我们三人只凭妃漓尾端的那一点仅能照亮脚下的微光摸索着,全然无法辨认出周围的景致。仰头望去,无论是明月还是繁星,此时都被厚重的层云遮翳着,根本连最基本的方向也无从推断出。
      猛的佟老爷的脚像是忽的一软,整个人一下子坐到地上,双眼直勾勾的锁住前方,唇口蠕动,却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鬼。。。”
      “遇见鬼有什么奇怪的,人家白天要挤在小小的幽冥里,晚上也不允许出来溜达溜达么?”晦名慢条斯理的说。
      佟老爷颤颤指着前方的那根手指愣是忘记了放下,“你说什么?真的有鬼。”
      “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我可什么也没看到,怎么知道是什么。”
      “我,我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晃了一下,便消失了。”佟老爷小心的四下望了望,几乎是哀声道,“这是哪里啊,如果你把我往黄泉路上引,我也不知道啊。”
      “放心,妃漓不认识幽冥怎么走,这个世界上能把迷途灵魂带上黄泉的唯一生物是人首鸟翼的极乐。”像是在回答佟老爷的问题,晦名到,一双漆冷的眼睛却把视线落在我的眼瞳中,“所以,要是看见,快点逃。”淡淡的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凄伤。
      “什么啊,看到那么奇怪的东西,我打死也不会跟它走的。”被惊吓的不清的佟老爷在一旁有气无力的说。
      “可自古到今,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极乐的引领,想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佟老爷坐在那里问。
      “因为极乐的温暖,会迷惑冰冷的灵魂的眼睛,让他们在他降临的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永恒。”
      话音刚落,忽然传来翅膀坠地的声音,刚刚赖以辨物的那一分微光,也陡然熄灭。
      “啊。”一片漆黑中传来佟老爷不知所措的声音,“现在又怎么了?”
      “妃漓本来就是朝生夜亡的生物,刚刚它的命已经到了尽头。”晦名轻描淡写的说,一束青色火苗从他的张开的手心窜出,划亮了我们旁不远处的一根木柱,和佟老爷惨白的面色。
      支撑着路边那间岌岌可危的小屋的腐朽木柱,俨然正刻着那句话,“苇草盛盛,繁覆汜水。水尤绵绵,草踪何处。”
      “爹。”一个女声却幽幽的自屋内传来。
      晦名手中的火已经熄灭了,我们的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循声望去,却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一扇破旧的门扉隐隐邀约般静静的清敞着。
      佟老爷扭过头看看我,又看看晦名。我无暇回答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跳的厉害。
      “夫人留在外边吧,我们进去就好了。”晦名对我说。
      我赶快摇头,一个人留下来,岂不是更加骇人。
      也许是第一次看见我露出如此胆怯的表情,晦名淡淡一笑,把手递给我,“害怕的话,抓住我的手就好。”
      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摇头拒绝。
      “我并不是想无礼,”晦名道,“但是如果抓住我,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也能保你无虞。你相信我,不是么?”他轻声说,却在我犹豫时猝不及防不由分说的拉住我的手。
      我没有挣脱。
      只是感到他的手轻轻一震,像是没有准备好而无意中触到冰雪的寒意,手反倒攥得更紧。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指尖早是一片冰冷。
      而从来不知道,总是以为他是一个冰冷的人,所以居然突生出可笑的惊讶,他的手竟也带着体温,而且是微灼的感觉。
      我也许愣了半响,才猛的注意到佟老爷一脸可怜巴巴的盯着我们俩,乞求般的问到,“我也能拉着您么?”
      晦名哭笑不得的把另一只手伸出去,才似乎把佟老爷哄进了屋。
      无言从充斥一屋的影影幢幢中浓浓的弥散开,我无意中踏上一个什么东西,毫无活质的碎裂声立刻从足向我的身体涌上,冷冷的攫住我的心尖。
      晦名却如同能正常视物般,径直走到一个角落,并没有放开拉住我们任何一人的手,摆在那里的一盏油灯,却似乎被一只错觉中的手点燃了。
      屋里没有因为那如豆的火苗光亮多少,只让人看满目的灰色,望不穿的霰雪般,在狭小的空间晃动着。
      满屋悬挂的,桌上堆积的,只是一朵朵被灰尘笼罩,用各式树叶晾干扎成的花样繁多的假花。乏力的光在那一片片早丧失了生机的枯叶上来回游走,把那一切死亡的丑陋一览无遗的彰现在我们的眼前。而偏偏,枯叶自然微卷的弧度,像极了盛花娇羞不胜的赧颜。冷风漏进时,花簇就被撩拨的相互碰撞起来,摩擦出枯哑的声响。
      “爹。”那一个幽幽声却又响了起来。这次我们看清了,似乎是从摆在墙角那张被一面帐子遮的严严实实的床上发出来的。灰白色的帐子一动不动,瘮着我的眼睛。
      晦名催促般的看了佟老爷一眼,后者立刻抗议道,“为什么是我?”
      晦名一句话也没有说,立刻放开佟老爷的手,佟老爷赶快两手一起重新紧握上,“好好好。”说着才一万个不情愿的慢慢挪过去,慢慢把帐子掀起一个小角。
      猛的,佟老爷惨声叫了出来,一只细小而惨白的手,已经牢牢的爬上了他的手腕。
      床帐在下一个瞬间,被里面的人完全揭开,还没有待我们看清里面的玄机,那一抹白色就已经扑进了佟老爷的怀里。
      “爹,你终于来了。”因为啜泣而轻颤的声音响道。
      佟老爷整个人似是僵住了,连推带搡,“不不不,我不是你爹。”
      身影被他推了出来,软软的靠在床边,抬头看着他,怨怜的问,“怎么会呢?你就和我每天晚上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这才发现,那位少女,就是昏倒在我家门口的。现在细细看来,她的眉宇五官,分明就刻着佟老爷的痕迹。
      “不不不,我说不是就不是。” 佟老爷大声矢口否认,但底气如此不足,“你娘呢?你让她出来和我说。”
      “我娘,前几天病死了,她在世时,不让我去找你,但我很想很想在死之前看爹一眼。”女孩抹着满盈的泪水,嘴角却又微微笑到,“你看,”她孱孱的抬起右手,“每当我想你时,我就作一朵假花,对自己,等爹来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这里凄冷了。爹,你看,你喜欢么?”她的右手又轻轻的落下来,猛的,又缠上了佟老爷的手。
      佟老爷整个人一颤,满屋的花影被昏暗的灯火拉的张牙舞爪,如同身躯扭动的爬虫般慢慢向中心的我们蜿蜒而来。
      我看着有点心酸,轻轻说道,“就算不接到府上,偶尔来看看,偷偷着人来照顾一下也好。”
      话音刚完,佟老爷立刻转眼看着我,阴冷着说道,“夫人自然贤淑,范大人家里侧室嬖妾,难怪一团和气。”
      我被他恁的抢白,还未待开口,眼眸之处已润了起来。
      记得那天,月色悄淡时,你才又不知从何处回来,朦朦胧胧坐在床沿,身上早不是我替你熏上的味道,只印着一股清晨透彻的冰寒,刺的我心意凄楚。你轻言,“可是怨恨我了?”
      我隐忍着没有作声,强强作出婉和的样子,一颗心的悲哀自悼,无非更添上一点我在你眼中的妩媚而已。你却将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凉丝丝的一枝腊梅,荧粉透明的花翼被泪水打得支离粉碎。“露水沾的早梅?”我轻问。
      “下雪了。”
      没有等我轻呼出,你站起身,打开一扇窗户。只见院子里那莹莹攘攘的一片,早已不知萦纡了多久,密密匝匝的缠绵着琉璃瓦檐,庭树枝头,素白毡毯般印衬在将明未明的深蓝色天际。我只着了亵衣,拿了花枝跳下床来,自己反倒开了门,只看见廊下你沾着白雪的脚印正溶溶的化开。
      和我一起看初冬第一场雪的约定,也许你早已忘记,但我将那一枝腊梅,就放在窗边的青瓷里,后来它再也不会哭了,因为果然,它爱上了窗外的那片雪色。这么多年来,你眠花卧柳,哪怕知道我心中孤寂妒嫉,也只是稍作收敛,不在我面前表现而已。
      而我,又能如何呢。
      我已极力恭良,事到如今,还要受到如此的羞辱。罢了,别人的事,随便他吧。
      我转身要走,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晦名紧紧握在手里,便对他说,“这里没有事了,我们回家吧。”
      晦名冷嗤了一声,“夫人,佟老爷自然不是在讥讽您,他的状况是稍微有一点不一样的。”
      我和佟老爷同时愣住了,他的脸色阴悒,“什么不一样。”
      “她的母亲是你的亲妹妹,不是么?”晦名不慌不忙的说,话没至半,就差点被佟老爷抡上来的手截断,只是那只来势汹汹的手,涨红了被拦在半空,怎么也无法落在晦名的身体上。
      “行了,不要在孩子面前讨论这种问题。”我赶过去搂住床上的少女,却发现她的身体,透明如烟般散了。我的怀中,什么也没有。
      “不用了,那只是我用的障目之法罢了,那个女孩,已经在那天晚上死了。”晦名到。“她死了之后,你的那些家仆早就瞒着你自作主张把她埋了,所以她才会赏花时来找我。”说完,他又把目光送向萎靡在那里的佟老爷,“你的父母去世后,你先霸占了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然后始乱终弃,在金陵重新置下家业。尽管你这样对她,你的女儿还是把素未谋面的你想像成慈父,把对你的思恋刻在门柱上,可笑‘汜水’这个你曾经生活的地方都不能让你想起什么。佟老爷的记性,真是让人艳慕呢。”
      “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女儿。”佟老爷嘶声叫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晦名讥讽到,“你女儿的怨怼郁结成异花时,你还以为是什么吉兆呢。”
      “那今天,你们根本就是设局来捉我了。”佟老爷愤恨道。
      “本来就告诉你,今天我们是来偷心的。”
      佟老爷一颤,向身后退去,咬牙切齿的嘣出几个字,“你这个妖孽。”
      “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么说我了,”晦名却不以为意,“不过从您的口中说出来,反而让我自愧不如呢。你说吧,是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佟老爷的眼睛瞪的滚圆,顺着晦名看自己的眼光往脖子下看去,滑到自己的左胸口上,忽的转身就逃。
      晦名立刻追了出去,我还来不及制止,就听到外边一声惨叫。我的眼睛一闭,恶心的感觉翻涌而上,简直要呕吐出来。
      晦名却闪身走了进来,“对不起,让您不舒服了。”
      我在床边支撑着身体,犹自感到眸子上因为泪意一片冰凉,“这就是你一贯的处事方式么。”
      他淡淡道,“恰恰相反,我一向主张长痛不如短痛的。”
      “你。。。”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颗又新鲜又明理的心给他换上,又在他身上下了咒时不时让一些东西提醒他一下,他也该用余生在良心不安中赎罪了。”
      啊,我一愣。
      “怎么,觉得不应该这样么?你也赞同杀了他算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慌忙说,“不是这样的么?你实际上早就知道了屋里只是你摆的局,想看看佟老爷的反应再决定如何对付他不是么。”
      他点点头。
      “那说什么保护我的话,你本来就知道其实根本没有危险的了?”
      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微微一怔,旋即默默的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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