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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笺 ...

  •   那一天,我仿佛又回来了。
      阻断视线的灰白色砖墙,连绵的哑红色瓦檐,透着碧色的秋日午后,那熟悉的藤蔓香味,从飞跑经过的廊柱上弥漫而来。幼时的我和一群好友肆无忌惮的在绿阴下嬉闹着,欢快的脚步把青石地板踏的咚咚作响。
      猛的,我顿住了。
      硕大的白色影子,在走廊的尽头,平静的湖边,疯狂的舞动着。铜铃般的眼睛,尖利的牙齿,足以吞下我全部的大嘴,透着血色,堆积在长着青色杂乱长发的凶恶脸庞上。灵巧的动作野蛮的身形,映入我颤抖而恐惧的眼瞳。
      哦~~~从它的喉咙中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鸣叫。
      一步步,它慢慢向我的方向走来。死亡的压抑和寒冷,从那白色的鳞片上传递出来。
      我大叫着,转身逃去。
      猛的,身后爆发出一群杂乱的吆喝声。像法式一般,金铃声,无法明白的咒语声,断续起伏的吟唱声,嗡嗡嘤嘤的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环绕着。
      我停住脚,壮着胆转身看去,只见那个白色慢慢的被面前挥舞的刀向后逼退,银闪闪的刃部缭乱着波滟与日辉,在我的眼前划着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目眩之际,一切却陡然静止,如同瞬间失去了听觉一般,原本嘈杂的庭院变的死寂,只有一声木壳坠地的声音,在秋高气爽中被无限放大。
      站在湖边那个白色,本来惊吓我的怪物,怔怔的望着沾着一点殷红的刀刃,鲜红的血色从她的脸颊上掠过,无声的滴落地下。如同一朵残败的花,枝叶在泥土上毫无生机的伸展开来,触目惊心。
      拿着刀的人惊慌的跑过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大声问道,“你没有事吧。”
      苍白的嘴角微微一笑,“小乙,我没有事。”
      以家里的习惯,每年到这个时候,为了祁愿一年的平安,总要请人进行或带着我去别人家的禳除仪式。所谓的仪式,无非是有人扮做传说中的恶兽,而由其他人念诵平安经咒,再现收服它的场面。母亲似乎很相信这个,每一次都分外的虔诚,结束后总是会供奉给仪式的班子一定的礼金。而我,除了五岁那年第一次被人扮的饕餮着实惊吓过之后,以后却总是叨念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纸旗帜和缤纷的装饰,然后就把原本应该正式的仪式当成小孩子的游戏。
      也可能是因为那时看见了那个饕餮的扮演者的真面目吧。至今无法明白,为什么那时原本是刀具的刀,却变成了开过刃的真刀。但是,也从没有想到,把如此骇人的恶邪演得活灵活现的,竟然会是一个如此温软纤细的女人。原本臃肿的化妆,庞大的身形,就连扎人的白色,不过是印衬了摘掉面具的她的柔弱而已。所以不由的,也对她的功力和舞姿的逼真绚烂敬佩起来。
      一直难以忘怀。
      后来随着父亲的迁去长安,再也没了这种习俗,即使寻访,也绝难找到如此高超的班子。再后来,在你家,每年更是没有这个习惯,也就渐渐在怀念中淡忘了。
      没想到,能在枫叶初染之际听到街上传来熟悉的铃声与呼喝声。在小阁上远远望去,那个显然是在各个城镇辗转的普通民间班子,舞姿也好,道具也好,自然没有记忆中家中专门聘请的班子的精细,但斑斓的气氛,和着琳琅的节奏,扬扬的在爽朗的晴空中升到天际,自有它的逍遥热闹,以我的小孩子心性看来,却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想到什么了?”晦名在我身边问,“一个人笑的那么开心。”
      “你不是能看透我的思想么?”
      他淡淡的笑了,“听你亲口讲出来又是一回事,不是么。很少看到你这么笑的。”
      “想到了小时候。”我微笑着说。
      “那你一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吧。”
      我点了点头,却发现他的眼中晕过一抹淡淡染开的忧郁,心中不由也随着涌起一分难过。
      “对不起。”他忽然说。看着我的不解,他继续道,“我没有想让我童年的记忆破坏你的心情。”
      “你小时候。。。”我小心问道。
      “我从没有见过我爹,我娘在我很小就去世了,然后我就被很多人称做妖孽,直到我碰到舒彧师父。”寥寥数语,没有逻辑,他便说完他的童年,其中又隐着多少,是他再也不愿想起不愿提起的悲痛。说完后,他又道歉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平时絮絮叨叨的对你说过那么多无聊的幽怨,你却从没有不耐烦过。而我却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要了解我干什么。”他淡淡而笑,“我与你只是偶尔相逢,我为了腿伤之恩所以留在这里想帮助你渡过一个劫难,仅此而已。何必多费你的时间。”
      “你这样说,我会很难过的。”我对他说。
      他眨了一下眼睛,收起笑容,“为什么。”
      “因为我并没有当你是一个陌路人而已,我也从来没有期望你帮我渡过什么劫难,”我顿了顿,自嘲的笑笑,“我就要死了,劫难不劫难,对于我又有什么重要,如果你仅仅为了这件事放不下的话,那么你随时可以离开。”
      听到我这么说,他低下头去,让我无法看见他的眼睛,轻轻说道,“我并不想欠你的情。”
      我的心中却蓦然闪出一个念头,“那么然后呢,你会立刻离开么?”为什么,会有害怕的感觉,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愈发恐惧离别了么?
      恩,他简单的应道。
      “走的时候,会来向我告别么?”对于他这个漠然,向来我行我素的人来说,我无法打消这个预感。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又何必要等到告别的时候再说呢。”他抬起头,静默而又鼓励般的看着我,却在不经意间避开了我的问题。
      也许是白天兴致难得的好,不知不觉在外边多呆了一会,临晚时身体就明显疲乏起来,服过药后,我便早早的睡下。可半夜十分,却被一声连续诡异的动静惊醒了。
      像是呜咽,低哑幽婉,在屋外结实的地上沉沉游走着,如泣如诉的调子却扬扬抑抑,踟蹰徘徊,猛的,呜咽又撕裂成凄惨尖利的叫戾,入了魔般痛苦的挣扎呻吟着。
      唯一的音节,颤抖的反复着,模糊听不分切,只有那山雨欲来的吼叫与蹑足潜行的泣诉时刻交替着,似乎在叫向苍天,“饿,我饿啊。”
      我叫人来,没有人回答我。
      我自己站起身,走了出去。
      没有一点惧怕的感觉,因为秋月把四下照的如水透明,满院的草木如同被水银冻住一般映射出温软的光芒。宛如误入梦境的孩子,我竟然连寒冷也全番忘却,只是被那时断时续的叫声往院落深处牵引着。
      脚,踩上湿漉漉的触感,闪着银辉的水如同被皓月从地下掘出般,汩汩弥漫上来,不久,就把我的鞋袜整个浸蕴其中。
      还是没有冰冷的感觉,水是带着微微的温度的,宛如石槽里久置而被日光晒烫的感觉。
      一片银妆中,一波一波的传来长浪低低的吟唱声。
      海?
      才意识到,那个叫声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了。
      华丽的翅膀从我的脸颊边掠过,戏谑般的用上面闪耀的荧光惑乱着我的视觉,而它们的头颅,如同在夜空中绽放的银色花朵般,悄无声息的飞舞着。
      极乐鸟。
      引领迷途的灵魂进入幽冥的鸟,我,死了么?
      好静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害怕,真的好害怕。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夫人。”背后猛的传来大声的呼唤声。
      银色的镜子,碎了。
      我无意识的被赶上来的晦名拽住手,恍恍惚惚中听到他的问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海。”我喃喃道,“我听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握住我的手的那只手猛的拧紧了,我这才完全的醒了过来。
      我看见晦名,真真实实的站在那里,目光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这说明,我就要死了么?”我轻轻问道,身子却无法抗拒而害怕的疲软下去。
      晦名的双眼,渐渐的迷蒙起来。
      “你不用悲伤,”我努力压抑住,“这个结果,你我早就知道,不是么?”
      他点了点头,反倒像是安慰我一般。
      我这才问道,“刚刚我听见院子里有很奇怪的响动,你也听见了么?”
      他把一样东西托到我的面前,借着月光,我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做工精美的木质面具。
      面具,带着微微泥土的腥味和潮湿。正因为做工精美,所以那凶神恶煞般的逼真表情,让人不寒而栗的青面獠牙,才被照得一览无遗。
      “因为它在那棵树下一直叫,所以才把它挖了出来。”晦名说。
      “这个面具是。。。”
      “忘记了么?禳除仪式上用的。”
      一下子我想起,这是装扮饕餮的面具。却不知被谁,也许是这个宅院前位主人的孩子的恶作剧,而埋在树底。我慢慢抬起头,把视线移开,却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晦名顺着我的目光向身后回望过去。
      “有人,刚刚有人趴在围墙上望我们。”
      刚刚还在,可现在他却如同灵巧的鬼魅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次日,有州府的官员来拜访我,言语之间小心的揣度着我的病情,也拼命的劝我好好休息和防范,因为最近出了几场没有头绪的杀人事件。其实他要说的,你希望的,不过是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而已。只要我死之前,没有出什么事,他就可以向你交代了。而我现在快不快乐,又与他有什么关系,我不应该如此苛责。
      你看见这封信时,会说我贪心么?的确,即使是一只夜莺,死在黄金的鸟笼里,与死在乱石堆里,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你给我一屋的奢华,想取悦我满足我,却忘记了,我就快要死了。
      快死的人,怎么还会在乎这些呢。
      外边的空气又不安的骚动起来。他们说外边有个不知名的少女想见我,却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帖子。
      我让他们请她进来。那个少女一身清丽明朴,袅娜娉婷的走到我的面前,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曾经见过她,自然也想不出来她为何要求来见我。
      没有半点腼腆之色,哪怕衣着只是简单廉价的粗布,她在厅堂里也丝毫不显拘束,举手投足却满是窈窕玲珑,蹁跹的如同一只飞燕般轻盈。少女对我施了个礼,舒舒然抬起脸来,“夫人,小女名叫单南,本是辗转行艺来到金陵。”
      是她,我猛的想起,她就是昨天我看见的那个在门前为禳除仪式作舞的少女,难怪连行走都在不自觉中达到如此的美感,优美的如同呼吸般自然。
      “我知道他在这里,请您把他交给我。”单南微微提高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这个命令式的语句却让我莫名其妙。
      “他”是谁,她却没有指明,好像假定我本来就该知道一样。
      “他?”我反问。
      “是的,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单南颦起弯弯的纤眉,脸上却露出了孩子般得理不让人的娇嗔。
      这样一来,我反而确定她是暂时没有什么恶意的,似乎她来的目的的确是寻找那个莫须有的“他”。
      “你确定他在这里么?”我问。
      “昨天,听见他的哭声了。你们也知道他并不是一件祥物,所以我恳请你们把他交给我。”
      我和晦名对视了一眼,心知她说的就是那个昨晚被挖出来的饕餮面具。可是晨时我已经问过下面,似乎除了我和晦名,并没有其他人听见面具饥饿的哀号声。晦名说,这个面具,哪怕是碰触间都可以受那强烈的意愿的震动,而如此细致的绘功,世间只有一个人能描画的出来,也只有那一双手可以在刹那间赋予死物自己的灵魂。
      这个人,早已被神使封印了一千多年。那么这个面具,也许是他自由时的作品,也许是他落寞时的所为,就这么流离人间,代替他,默默的散发着不满的怨念。
      我是被面具昨晚执念凝聚的魔域网罗,但为什么,这名少女也能听得见那嘶哑骇人的呻吟声?
      我只好把求助的目光送向晦名,他会意,沉声说,“对不起,单小姐,那样东西恕我们无法交给你。”
      显然是没有料到会被拒绝,单南一怔,立刻反问道,“既然你们已经承认了他在这里,为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难道你们没有听见么,他一直叫着我的名字,叫我来接走他。”她的眼神有一点失去焦点的模糊,声音也悄减下来,如同一边也要努力聆听背后的声音一般。
      这下轮到晦名和我面面相觑,看来他也根本没有听到面具呼唤饿以外的字眼。
      “你自己都说他绝非祥物,还敢要他?”晦名皱眉问道。
      单南立刻摇了摇头,“其中的缘由,我一时也无法向你们说明。但这个面具对于你们只是一个说不定还会带来灾难的普通装饰而已,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晦名低头思忖了一会,对她说,“如果是那样,我们也没有理由留着他,不过不能现在给你,下午的时候,我们会派专人送过去的。”
      单南咬了咬嘴唇,还想分辩什么,但也知我们承认东西是她的,已经做了让步,只好暂时离开了我的宅第。
      她一走,晦名就饶有兴致的把那个饕餮的面具翻来覆去的端详了一阵,末了对我微微一笑,“看来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我奇道。
      “传说这个饕餮面具是因为不断吸收周围的戾气所以才看起来如此逼真,他几乎可以算是拥有生命,所以会哭会叫会闹,被善南认出来。”
      “还会给自己找主人呢。”我戏言。
      “她骗你的。”晦名淡淡道。
      “骗我?”
      “面具就是面具,只会尽他的本分当面具,怎么会没事给自己找个人去伺候着。单南说的没错,这个面具只是禳除仪式上能用,因为这个面具吸收周围的魔瘴,而斩杀掉这个面具同时也会化解掉里面凝聚的戾气,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禳净过程,是每一个舞者梦寐以求的道具。”
      “这么说,岂不是一件宝物。”
      “对你来说也许是,可是对它本身,”晦名讥诮一笑,“永远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填饱肚子就要被无情的斩杀掉,带着伤痕痛苦的醒来,又重新饿得濒于死去。说的好听,他是宝物,说的不好听,他就是一个道具而已。”
      “那,还是不要给单南了吧。”我摸着面具丘壑纵横却打磨光滑的表面,心中有几分不忍。
      “当然不能给她,我刚刚说的流传民间的这个只是它的副作用而已,它真正的本领是反噬舞者,当舞者的能力偏弱时,面具中的戾气反而会侵入根植于佩带者的心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轻言道,“我告诉过你,这是那个人的作品。”
      我看着晦名,他的脸上没有给我任何的承诺,如同往常那样安全的保证。
      “那么已经答应了,准备怎么办?”我轻问。
      “我准备做一个假的交给她,再加上些帮助净化的符咒,应该可以骗过去。以后会起一点温和的驱魔作用,而不会引火焚身。”
      “那真的呢?”
      一时间,晦名看起来有一点疲惫,“我想把他留在身边时刻监视着,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说。
      “可能会威胁到你的安全,那个人的法术,实用又华丽,精妙的简直毫无瑕疵,我根本没有把握。”他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冷冷的口吻道,“也许根本就应该给单南,本来就是她自己来要的,她的死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不会的。”
      “我会的。”
      “不过只要有你在,我已经觉得很安全了,不是么?”
      “是的。”
      “留在我家,至少有你可以保护我,而善南只是一个普通的舞者,不是么?”
      “是的。”他淡淡一笑,表情却没有轻松起来。
      下午请了人来仿制了一个近似的面具,一直到傍晚才完全做好,大约善南也只是从传说而没有亲见过,所以应该能瞒过她。
      面具由晦名亲自拿了过去,而我觉得有点疲倦,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只让人在晦名回来的时候回禀一声,便沉沉的睡去了。近来,睡的愈发多了,真的害怕会有一天,就这么永远的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平日清醒的时候,就长久的伏在案前给你写这封信。字字言言,总是凄凉而已,以往的时候,这样的句子,你是不喜我写的。如今我偶然翻看,也觉得分外惊心,就这么不知不觉中下笔走成,心志竟已至此,看来果是离大限之期不远了。
      睡到醒来,已是暮色昏昏的时刻,唤人来点了灯,却发现桌上一个东西很是奇怪,走过去,才发现是下午仿好的,此时本应该由晦名拿到单南处的那个面具。我急忙问晦名有没有回来,他们对我说已经去了很久,还没有见回来。
      莫非是他弄错了面具,所以出了意外,可是面具怎么会放在我的房间,抑或他改变了主意,竟然把真的面具送过去了。
      我没有多做考虑,换好衣服,略梳理了一下,拿起面具,准备亲自去单南那里看看。可就在我拿起面具的那一瞬间,一股不详的直觉立刻从面具沿着我的手指传上来。
      我低头看去,手中的,分明是那个真的饕餮面具。
      假的面具也热闹鲜艳,可是和真的相比,绝少了它的精工细作,更重要的是,他是死的,没有那种流动的生命的感觉。而此时,一道无法言喻的妖异,在我手中的面具上悄然潜行着,浅旋绽放出活物的辉芒。
      刚刚到底是什么迷惑住了我的眼睛,让我没有认出来。
      我的手一颤,已经拿捏不稳。面具却没有从我的手中坠下,相反,牢牢的粘在我的掌心。
      我大声的叫出,没有人回答我。难道又一次,我被拉进了与人界隔绝的魔域中。我尽量镇定下来,晦名曾经说过,魔域都是执念织造出的虚境,它不符合人界的法则,要是想出来,一是由一位更为高强的制术者打破,或是等待执念自己崩溃的时候。现在的执念,难道是发自我手中的面具?
      可晦名也曾说过,面具只是面具而已。
      莫非他的执念是,我饿了。
      猛的,烈风掠来,屋子里烛光一暗,我一个踉跄,向后跌坐在地,手却浸在了冰凉连绵的液体里。
      我几乎已经可以确信这不是我的房间了,因为那如水般清柔的液体正慢慢的涌漫上来,没过我的指尖,手腕,当它到达胸口时,我蓦的感到一阵冻到窒息的恐惧。被水压抑制,寒冷威胁,呼吸愈发困难,整个胸部都被麻痹般,没有一点知觉。
      黑暗中有一双手抓住我的肩,不让我挣扎站起来。只有隐隐庞大的身形,堵住我的视线。
      “是谁?”我拼命摆动身体,妄图脱离他的控制。
      没有回答,只有均匀冰冷沉重的呼吸声,让我才确认面前的是一个活物。
      “你饿了么?”我努力挤出几个字。
      没想到真的传来低哑仿佛传自远方般不真切的回答,“是,我很饿。”
      “饿,难道你要吃掉我么?”
      面前那一双眼白微微浅淡的色痕死死的琐在我的身上,带着凶残,和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感情,野兽般敏锐的嗅着我身上的反应,最后,他竟然放低声音缓缓说道,“因为,我爱你。”
      声音粗糙蛮横又带着和它毫不相称的犹豫腼腆,听起来可笑的令人不寒而栗。
      “夫人。”水的那一边传来遥远的呼唤,天色一瞬间明亮起来。
      我看见已经没至颈脖的一片汪洋,和站在水中,眼前死死掐住我的一个彪悍身影。眼泪,因为忽然受到强光的刺激,忍不住蒙上了瞳孔,混成一片模糊。
      可是,水在,幻境仍然存在,这次连晦名也无法破解么?
      “放开她,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晦名厉声道。
      我却知道,他是没有办法靠近我们,以他的个性,他是不会先礼后兵的,这个提醒式的威胁根本不必要。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眼前的身影冷嗤出声,刚刚还粘着我的手的面具倏忽不见,却牢牢的覆在了晦名的脸上。压在我身上的力量猛的一松,向晦名跳跃去,转而扣住他的脖子。
      “都是你们。”悲愤的长啸声在水纹上空反复激荡着。我努力想趁机站起来,却疲软的使不上力气,口鼻已经被水堵塞住,沉重的无法挪动身体。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恍惚中,一生所经历的一切,竟飞速的从现在向以往在脑中掠过着,金陵,长安,你我共赏春花夏萤秋月冬雪的庭院,淡淡的熏香,雅致的衣角,都裂成细小的碎片,漫天飞扬开。
      抓不住,都要飞走了。每一片,闪着迷蒙的荧光,向黑色的天幕中飞去。
      我忽然看到其中的一片,哪怕只是一瞬,可我看的如此清晰,没有漏下一个细节,于是我大声叫到,“小乙,住手。”
      冻住心脏的寒凉从我的口中涌入,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能在水中传多远,也不知道会带来的后果,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慢慢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在自己的房中,俯在桌边,周围干燥的一滴水也没有,晦名站在我的身边,我正想问他有没有受伤,他用手指止住了我的话语,“轻一点,现在不是魔域之中,被人听到我在这里对您不好。”
      我点点头。
      夜色已深,漆黑的房间沉沉的透进一片被窗格割碎的月光。下面人可能以为我醒来了又睡去,所以也没有打扰我,各自去歇息去了。我经常这样,不喜太多人在眼前,他们也习以为常了。
      “没事吧?”我心有余悸的轻问,“我最后才想起他是谁,他是我小时候家中攘除仪式时的一个舞者,我曾经偶尔听到他的名字。”
      “你叫了出来,所以一切都好了。名字,往往是法术最薄弱的一项。”
      “他说他很饿。”
      “因为他是饕餮,真正的饕餮,和面具无关。只是碰巧在这里看到面具,所以能制住我。”
      “所以他才这么疯狂的吃人么?早晨你也听说了,最近金陵出了几个莫名死因的案子。”
      “不,据我所知,他只吃自己的爱人。”
      我动了动嘴唇,正要发问,他却继续说道,“确切的说,只吃自己以为的爱人。他的爱人,一次被这里的一个主簿看上,为了能占有那个女子,便给他加了莫须有的罪名,到边疆充了军。后来一次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他是靠吃同伴的尸体才活到碰到给养的村庄。自己却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为了魔,已经不能离开新鲜的□□而存活了。后来他回来,发现自己的恋人已经投湖自尽,于是他就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爱人吃进腹中,拥为一体,从此,也迷恋上了这个味道。”
      “真可怜,”我轻轻说,“你把他怎么样了?”
      “杀了他,让他重入轮回,他要求的。”
      我心一沉,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不见了,只剩下浓的化不开的黑色淹没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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