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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笺 乘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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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继续让晦名干花园的粗活,而是把他调到房里工作。
“你识字么?”我问。
“不多。”他冷淡的回答我。
“懂得整理笔砚么?”
“不会。”
我知道他的腿也不是很方便,不忍心叫他做传话取物的工作,只好微微一笑。
看到我的笑容,他一愣,随即把头撇过去,透过窗子茫然的盯着后院的方向,“既然在这里做不了什么,那我还是回去做我能做的事好了。”
“不,这样就可以了。”我说,“以后可以慢慢学的。”
他转过脸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我,“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住下来并不是想混饭吃,而且我对于那些活根本没有兴趣。”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走。
他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看着外边燥热的空气和远处半池绯炎半冰苍的荷塘,伴着夏虫和我静静的写写给你的信。
后来他甚至无聊的倚着窗框睡着了。有人给我拿了信进来也不知道。
这次收到的是琪儿的信,字迹比以前俊秀了许多,言语之间也颇然多了几分长成的味道。半年多未见,已经变了这么多,他现在就如此惹人怜爱,要是几年后长大成人,肯定琢磨剔透,不会辜负你对他的期盼。
信里他说你不允许他南下来见我,但他一定会偷偷跑来,陪我聊天说话,一直到我修养好回去。直到这里,才又显出点点这个年岁应有的稚气。
琪儿虽然不是我出,但一直由我抚养,他对我,我对他,实与亲生母子无异。他小时候绕柱玩耍,摘花嬉戏的身影,仍然历历在目。天天年年点点滴滴,而我却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去年我临走的那个夏天,他曾在晚上拉着我的手,趁你和其他人不在时大哭着不愿让我离开。我却以为我的病终究会好,所以并不以为意。没想到孩子的直觉却是如此准确。早知如此,我怎么会为了让你安心而来到金陵疗养。现在生人做死别,又有什么区别。
眼泪止不住的掉落下来,最近我哭的太多太脆弱,可能是因为你不在身边,不用忧虑你担心所以无须躲藏遮掩。冲破了顾及的忧伤如同被释放的死囚,无法抑制。
窗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猛然想起,晦名在还在这里。
“对不起。”我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啜泣。
“想哭就哭吧,这并不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他轻轻说,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感情,却缺少往日的生硬感。
我的悲伤于是在他的纵容下再也没有禁忌。
许久,我才终于平静下来。“谢谢你。”我说。
“没有什么好谢的,应该道歉的是我,因为我不会什么安慰的话。从小把我养大的老师从来没有哭过。”
“她本来就是一个完美幸福的人。”
“不,她只是不愿让我忧心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而已,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你是第二个,”看着我的哑然,他却缓缓继续说道,“可能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哭了吧。”
“你的话没有什么逻辑。”
“命运本身就没有什么逻辑。你还是看看和信一起送过来的那张请柬吧,如果有什么事,不要误了。”他却岔开话题。
请柬的内容是邀请我参加秦夫人主持的秦府公子十岁生日宴,这位公子是他们夫妇两人中年所得,想必自然宝贝异常,不惜大肆花费为他举行宴席。很久以来,我早已谢绝这一切各类的应酬,但这次,我竟然一阵心动,渴望前去。
十岁,正好也是琪儿的年纪。
贺礼很快就尽心的按我的吩咐准备好,我带着晦名,那天稍早就来到了秦府。有一点不太适应喧响,我特别请求在比较僻静的后花园等待开宴,可是热闹的气息还是借着微觉闷热的空气渗了过来。现在正值初夏,虽然繁花皆尽,可是园中万物一片生机踊跃,绿柳鸣吟青枝碧涌,盎然繁茂之感比之春末的萧条,反而更让人心伤于自己的日薄西山。
晦名看似心不在焉的用手指无聊的拨弄着被阳光晒的有一点柔软的一叶新翠,脸上的表情却专注的可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物那样单纯满足。第一次看见他的嘴角,完全不设防的轻翘起,第一次让那虽然看起来应该年轻,却冰冷且带着世俗的沧桑的脸带上微温。
“你多大了?”我有一点好奇的问。
他并没有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道,“夫人你呢?”
“三十二。”我回答。
他笑了笑,“你看起来要年轻一点,不过我比你小不了多少。”
我对他的恭维不置可否,却惊讶道,“你看起来要小很多。”
“因为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长大了,所以外表一直保持着十多岁的样子。”
我看着他,许久,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他问。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让人不经历死亡年华永驻的法术么?”
“就算有,你愿意去试么。”晦名笑道,笑容充满讥讽和残酷,“没有生死,没有轮回,每天醒来是一尘不变绵绵无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
我愿意,如果可以让我现在多看你一年,一月,甚或一天,我愿意拿今后永无止尽的冰冷孤寂来交换。
我,就是如此的目光短浅。如此容易被眼前的幸福诱惑。
“其实如你这样美的人,”晦名缓缓说道,“无论生死都不会损伤分毫的。”
“你认为我很漂亮么?”
“难道很少有人对你这样说实话么?”
我哑然失笑,的确这种轻浮的话是不怎么会有人敢对我说的。
不过漂亮有什么用,漂亮,却必须要死了。
我,不想死。
他却不以为意的继续,“漂亮的女人我见过很多,有的富家小姐,招摇着目中无人,有的卑微少女,拼命的装扮自己,可是一旦她们的手伸出来时,就会诚实的把它们的主人全番出卖。可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却想,生活在什么样的宠爱之下才会有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双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霜的手。”
是啊,你对我总是很好,很细心。你为我用象牙做一个漂亮的高塔,好好把我保护。我的世界没有忧愁,没有悲惨,没有世人的伤痛,只有寂寞。无边无际,像沙漠一样的寂寞。寂寞一样的沙漠。
就在此时,茂密枝叶外的那一侧渐渐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浓盛的灌木丛那一边忽然停下,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这时会有人会呆在这里,急行来的脚步主人开始低语起来。虽然说是低语,可是因为说话人的语气因焦急而略微提高,所有的话音都一字不漏的抢近了我的耳朵。
“哥哥,我已经听说了,娘是正准备害你。”这是一个稚嫩而清脆的声音。
无意中听到如此的话题让我略为不安,我想起身离开,可那样势必会暴露自己而让对方和我都更加尴尬,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个声音对话的人却像是早就知晓一切般,对他提供的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讶异,更没有置疑。
“我对你说了,你会恨娘么?”第一个声音迟疑着问。
对方传来长长的沉默,伴随着前面那个孩子重重的呼吸声,经久,呼吸声才一下子轻盈起来,“哥哥,你真好。”
也许他的哥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立刻让如同没有悲伤没有忧虑的天真孩童骤然欢快起来。
树叶掩映中传来低低一声浅笑,无奈沉重,却拿捏到位,在对面不设防的孩子听起来,不过是宠溺而已。
“其实娘要害你,是因为她想让我一个人继承爹的家产。”孩子继续说道,“今天我就对娘说,我才不要继承。哥哥你人又好又聪明,比我强多了。。。”
话刚说到这里,花园小径又传来了脚步轻响。
“范夫人,原来一直有雅兴在此赏园。”走到面前的是一位眉眼俏丽的中年妇人,带着一脸得意的喜气,“招待不周,还请谅解。”
我知道她就是今晚的主角,秦府的夫人,微微一笑,“不,这是我要求的。好久没有参加如此热闹的宴席,反而有一点不习惯。”
一边回答着,我的心思却有点分神到身后的树丛里,那里的喈喈话语声自然是被这忽如其来的打断惊吓陷入沉默,没有移动的声音,看来也是怕被我们发现行藏而宁可依旧隐匿在身后。可是,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偷听到了一切吧。
如果没有猜错,那个孩子的声音应该来自的就是今晚的另一个主角,秦府的小公子,只是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外界的传闻一直是这位名为明如的小公子是独子。那么很大的可能倒是他的那个哥哥是出自身份低微的侧房,抑或连侧房都不是。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不过如此。
可能因为想到这里我的面色稍稍黯淡下来,秦夫人走过来一下子牵住我的手抱近自己,展出一个熟络的笑颜,“近傍晚了,初夏外边还是要当心外边的凉气。看看,这么漂亮的手都冻的更像是冰磨出来的一样。”
我无法拒绝她的好意,勉强的笑了笑。
“那么,我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么。”身边的晦名却低声对我说道。
他的声音并没有故意压的很低,秦夫人显然听到了,这才留意到了这个对我说话随便的家仆,她愣道,“这是。。。”
这是。。。应该让我如何介绍呢。
他虽然替我做事,但在乎的并不是我付给的工钱。
他虽然寄宿在我家,但他曾经说过是要为我化解劫难才留下来。
我们这些日子虽然朝夕相处,但相处最终只是为了等待那个机会,那个使我们各不相欠,心安理得离开彼此的机会。如果人与人最后都能如此干净明白了无牵挂,那么死亡也无所谓忧伤和悲恸了。只是人与人只会如同藤蔓般纠葛缠绕,在朝朝暮暮中彼此渗入对方,环绕拥抱枝脉相连,一旦离开,便宛若被扯开共享已久抵御寒风的皮肤,只留下伤痕下脆弱的内芯暴露在凛冽之中。
“我是一个术士。”看见我没有直接回答,晦名在一旁说道。
秦夫人将信将疑的看着其貌不扬的他。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是我偶然发现的一位相士。”
我用了相士这个词,是怕术士引来对方的顾忌。秦夫人倒是不以为意的笑道,“范夫人是想今晚向我们推荐这位相士么。”
“夫人想试试在下的相术么?”晦名却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
“等过会儿一定要试试,不过现在正厅的人恐怕已经等不急了。”秦夫人微笑着把这个建议推了开去,“那这位先生请尽管随意,我呆会叫人拿灯笼出来。”
如果晦名一个人在花园里闲逛也是不妥,自然对方要派人来跟着。我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便准备随着秦夫人向内屋走去。
刚刚转向通回回廊的石子路,猛然,我的眼前一亮,一片缤纷的绚丽夺目而来。
极乐鸟。
这还是第一次我不是一个人看见极乐鸟。拥有着孩童无暇的洁颊和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翅膀的极乐鸟,如同没有实体的幻彩,从回廊中一拥而出,拍打着翅膀叽叽喳喳的飞散入深蓝色的天际。
我正要转过脸去问秦夫人有没有也看见那些奇怪的鸟。刚刚鸟飞出的地方,却盈盈走来一位少女。
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之下,也掩盖不了她白皙如同极乐鸟绒羽的皮肤,秋天的练溪般滑落的玄发,以及,让我瞠目结舌的那酷似舒彧姨母的一举一动。无论是看见我嘴角不经意的轻轻挑起,还是黑瞳深处带着的那淡然却诱惑之美,虽然相貌上看完全不同,那种肖似的气质,让我不由得心神一动。
她来到众人的面前,匆匆俯身行过礼,就急忙轻声说道,“夫人,怎么也找不到公子。”
秦夫人还没有发话,耳边却传来晦名悠然的声音,“夫人和若姑娘不用担心,小公子刚刚还在花园玩耍,想必是贪玩还没有离开。”
那位姑娘抬起头,看到晦名,却立刻展颜露出了舒彧姨母那精致却缺乏真实感的笑容,一边对面露疑惑之色的秦夫人解释,“夫人,没想到这里还能碰到小女的故人呢。”
秦夫人立刻释然,“原来是扉忆的旧识,难怪刚才范夫人还向我夸赞他的相术。”
若扉忆薄薄的嘴唇轻轻一笑,如同晨曦初降般半透明的黑色眼珠默默注视着晦名的方向,“自七年前一别,斋主一直惦记着大人和令师,只是苦于游夜的封印,无法离开玠斋半步。若知大人依旧安康,斋主定会十分欣然的。”
她的话说的谦恭有礼,晦名却生硬的冷嗤了一声,“他最好就呆在那里。”
若扉忆依旧不愠不怒,“幸好是我来了,要是来的是荣华,她倒是会问大人,”她微微一顿,“斋主行隐何处,可是大人决定的。”
晦名却笑了,“那就麻烦你回去转告海荣华,自然不是我决定的,我也乐于少管那个男人的闲事。”
“妾身一定会转告的。”若扉忆说着,依旧盈盈的行了个礼。
等晦名和若扉忆短暂的叙旧结束,秦夫人早就不耐烦的说道,“扉忆你不要说话,我想看看以这位先生的术,能否现在看出小儿躲在黑漆漆的花园的哪一处呢?”
我暗自失笑,我们本来就知道秦明如躲在树丛的另一侧,此时晦名要是“算”还不是手到擒来。
晦名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回答,却慢慢抬起手。透明的旋涡从他的指尖缓缓绽放,幻变成一只锦绣双翼的蜂鸟,拍打着翅膀直向秦明如和他哥哥隐匿的地方飞去。然后,在划破清冽的空气两声脆玲玲的鸣叫中蘧然消失了痕迹。
我从来不知道晦名是不是真的有法术,所以这次可以说是小吃了一惊。一边也觉得有趣,本来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要用如此华而不实的法术,到底还是小孩子的心性。
“一声代表一个,两声代表两个。”晦名说。
秦夫人和若扉忆迅速的对视了一眼。
“什么两个?”秦夫人问。
晦名淡淡一笑,“若扉忆这还用我解释么?”说着自然而然的退回到我的身边。
“到底什么两个?”我轻声问。
“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的意思。”他很生硬的回答我。
我有点生气的转过脸去。耳边却响起细弱蚊吟的传声,“说的越含混,她们越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若扉忆这个女人,我可不想输给她。”
就在我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若扉忆已经走过去,牵出了一脸不快的秦公子。
晦名的眼睛却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虽然随后立刻变的如往常一般灰暗起来,但那一瞬间露出的几分憎恶几分凄哀的交织,却让我那晚一直不能释怀。
后面的宴席如同所有的宴席一样,晏语莺声,盈春满室,尽兴之处,无论何人置身其中,都能暂时忘记自己的忧愁和烦恼。
可是聚过了,总要散。
以前诸事繁忙,不曾感觉,如今一个人听着马蹄单调重复的踏在回家路上的声音,上下天地之间唯有一响,却觉得分外凄凉。
晦名虽然在我的照顾之下可以与我同乘一车,但他照例是不说话的。
“那个若姑娘,是你的旧识么?”我只好自己打破沉默。
“恩。”他心不在焉的说,眼睛却迷恋的盯着车窗外的星光。
“这是北斗,七颗星依次叫做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摇光。”我顺着他的眼神向弥漫着惨淡夜雾的天幕看去。曾经明亮的星曜轻轻的在徜徉而过的蒙云下微颤着。逝去的,是把手遥指天河的年华,不变的,是澄澈冰冷得阻塞呼吸的空气。
“为什么,人类总要给他们加上一个名字呢。”晦名默默的说。
我愕然,“如果不起名字,那怎么区分他们呢?”
“当他们在你的心里时,是从来不需要名字的。”
“可他们不在你的心里时,如果连名字都没有,一定会被忘掉的。”
“忘了就忘了吧。”晦名淡淡道,“他们已经不在你的心里了,能不能被想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回到家,已经近深夜了,我回房梳洗后便躺下准备休息。以前总是怨春宵苦短,却不知道也有一天会嫌长夜漫漫。可轻轻的,听到了踟躇犹豫的几声敲门声。
我以为是谁有什么要紧的事,便随口应道,“什么事?”
外边应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夫人,半夜打扰,实在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是谁,要干什么?”我大声问道,以期能引起在外边守候的家仆的注意。
但是静静的,像所有的生息都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一样,什么声音也没有。
“夫人能在今天陪你去的那个少年的房间里衣橱左上第二个抽屉里,取来一个用贴着符咒的白布裹好的东西么?”清润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样东西很重要,越快拿到越好。”
他难道想让我,半夜三更去别人的房间抢东西?
“这怎么可以。”我断然拒绝。
“夫人,在下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麻烦您的。”男人带着近似哀求的语气说着,“在下知道这个请求实在让人为难,但请夫人就算可怜我吧,哎。”
那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刚想再次开口,心中忽然涌出无法解释的感觉。
虽然一直没有看见他的真面目,他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发出其他声音,我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走了。
我心中一阵焦急,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外室立刻传来了隔门轻扣的声音,“夫人不舒服么?”
我叫人取了一杯温水,顺口问,“刚刚你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梦,我的脑中划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有在梦中,我才会拥有那并非用五官之感去感觉别人行踪的能力。
想到这,我稍稍平静,紧绷的精神一旦放松下来,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我却错了,梦的触感并非一向如此真实。真实到指尖可以割破结晶般的空气,迷失的脚踵可以涉过银色的流光。第二天晚上,依旧无法入睡,我和衣而起,准备如往常一样去屋外走一走,起身时却惊奇的感到了许久没有的轻盈感。
本应该被恶疾压抑的沉重病体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复苏了,轻松的就像一片随风而散的落羽。
我回过头,床榻上正睡着另一个我,眉宇间琐不住藏不得的幽怨一如每天晨起揽镜所顾的容颜,让我毫不怀疑她就是我。
如果她是我,那我又是谁呢?
我抬起我的手,透明的就像随时会掉落砸碎的雨滴。那脸呢?我的手伸向桌上合起的妆盒,却就这么透了过去,比时常戏弄人感情的光线还要荒谬。
这么多年不曾想过,我真的离魂了。
那么我的魂魄,这么急于离开那个禁锢你的躯体,又是为什么呢?连半年的永离之期都等待不了么。
我漫无目的的走出内室,守夜的丫鬟已经忍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睡的如此沉浸香甜。她微微缩着身躯,像是不堪抵御仍有微寒的初夏夜气,青春的脸上笼罩的却全是宁静和安谧。
我从她的身边走过,青色亵衣的衣角无声无息的穿过她的小鞋。甚至不用推开门惊醒她,我便径直走了出去。
如果这仍旧是梦,那这个梦就太过于真实了。
“夫人。”月色的清晖下浴着的一个修颀的背影,像是早迎候在那里一样,对走出来的我说道。
是昨夜的那个男人。
“你是谁?”我问,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缥缈不堪。
他的背影却一下子水银般的融化了。不仅是他,整个世界也顿时如同被揭去了伪装在表面一层透明的膜叶般,陡然变的清晰起来。月光冉冉的漂游在润滑的绿叶之上,荧荧的笼着真实可及的光芒。
忽然有了寒冷的感觉,夜风微啄着我的肌肤,刚刚丢失的肢体感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你要去哪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问。慢慢的,晦名那黑色的身影向我走近。
“你也看得见刚刚那个男人么?”
“当然,你已经在他构造出的世界里面呆了很久了。”
“创造的世界?”
“只要执念足够强的人都可以建造出一个与这个世界并行不悖的界域,那个界域有人叫它魔。”
“上一次,”我若有所悟,喃喃道。
“上次你也是误入了芊芊造出的魔瘴。”
我的心弦蓦的一颤,“所谓的魔是完全由自己的心控制,可以超出这个世界的常理的存在么?”
晦名用了一种冰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是的。”
这时,透明的夜空中远远传来了一声妖冶动听的娇笑,如同一只琉璃翅膀银喙的夜莺,刹那间栖落在我们的面前。
宛如刚刚在虚空中诞生的皮肤泛着小麦光泽的少女,饱满的淡肉色嘴唇满漾着甜蜜的笑容,用着那双比浅湾的颜色还要微弱的海蓝眼珠巧笑倩倩的盯着我们。
“既然说了魔界的事不应该被他人左右,那为什么还要介入扉忆和我的事。还是说。。。”少女调皮的用闪着淡金色光辉的指甲点了点下巴,“凡是和我们斋主有关的闲事你都要管一管呢?”
“海荣华,”晦名轻描淡写的说,“想必若扉忆没有把我的话带到吧。”
“恰恰相反。”一边说,海荣华慢慢向我们走来,系在足上的金铃跳跃出清脆的撞击,“可我真的不舍得,要和你为这种事闹得不快呢。”猛的,一条如雪的白练从她的袖中翻出,直向我的胸口取来。
只觉得心头一阵冰凉,我以为呼吸就要冻结的那一刻,白练却在分毫处停下,发出了金属轻击的玲珑声,然后如同散落的花瓣一样轻柔的落到地上。
海荣华又泠泠的笑了起来,另一只手灵巧的把另一条凌厉的刚刚从晦名的胸口处退回的白练接了回来,顺手取出了裹在其中的一个小小白色包裹,“东西还是由我保管吧。”
“你算定我一定会救她,”晦名淡淡问,“所以借此声东击西?”
“如果连人心也看不透的话,我还怎么在斋主身边做事呢。”海荣华咯咯笑着反问。“秦明如本来就无法活过十周岁后的第一个夜晚。他的哥哥自愿变成替身,换回弟弟的性命。如此可亲的兄弟之情,你还要阻拦,岂非太不解风情。”
“是他哥哥自愿,还是秦夫人的意思呢?”晦名讥讽着说。
“这有区别么?办法有很多,结果只会有一个。”
“你们斋主被关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学会老老实实的不要去想什么妄改命运的事么?”
“斋主在得知你竟然杀死了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的舒彧后,倒是觉得一切皆有可能。”海荣华讥诮道,“不过现在容荣华暂且别过,待把这蕴涵着灵魂的偶人替身送回秦府,子时一过,荣华定会返来找你把酒言旧。”说着,她漾着妖娆的笑容半是认真半是微嗔,“到时候,可不要如七年前一样无情啊。”
可她举手投足间的温言笑语掩下的凶残,却让我不寒而栗。
“可惜。”晦名说。
“怎么可惜?”海荣华稍偏着脑袋,脸上蔓延出天真待问的神情,“不要骗我这个偶人是假的,从我拿起他的那刻起,就能很清楚的感觉到旺盛的生气。”
“偶人自然是真的,他的本精刚刚还跑过来求这位夫人把他偷回去。”
“哦?”海荣华微微张开玫瑰花般的柔唇。
“我想说的是,我是舒彧的弟子。”
“然后呢?”
“舒彧死时把她的名字和法术都传给了我。”
“不错。”
“反言之,我的法术已经和舒彧等同。”
“我知道了,”海荣华开阖了一下镶满栗色微卷睫毛的眼睑,“你是在拖延时间。”
“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子时已经过了,极乐鸟早就去把秦明如带走了,你手里的那个偶人也没有用了。”
海荣华的脸色猛的一冷,却又盈盈笑道,“你,原来早就在这里造出一个魔域,把我对时间的感觉蒙蔽了。舒彧和你的法术,我自然是望尘莫及。”
“随你怎么说吧,现在可以把他哥哥的灵魂释放出来了么?”
依旧毫无怒意的一笑,“那就如你所愿。”
青色的幽气从海荣华的手里的包裹中冉冉升起,渐化成一个清秀的人形。“就是你,把我从明如的身上偷回来。”他却看着晦名恶狠狠的说道。
“不把你偷回来,难道看着你白白当替身送死么?”
“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你是不会知道的。”
“我是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过哥哥,也没有弟弟。”晦名冷言。
“你没有接触过明如,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孩子,宁可自己委屈,也处处为别人着想。可是他这么小,就要死了,你怎么忍心。”
“所以你就替他去死。”
“我本来在家中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既不像明如那样聪明灵慧,爹娘也不喜欢我,哎,我死就死了吧。”男人低着头,有点凄凉的说。
“那就去死好了。”海荣华轻巧的笑声还没有结束,一条白练月光倾泻般飞速的缠上了正痛心谴责的男人的脖子。
寒夜中传来一声清廖的骨裂声,男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啊,我脱口尖叫出来。
“何必呢。”晦名却没有移动,亦没有任何憎恶的表情,只是看着海荣华说。
“和他无关,但是我今天不开心,因为你既骗了我,又误会我。”
虽然明知道海荣华说的话九假一真,她脸上那我见尤怜的怨怼之情还是让我不自觉要原谅她的所做。
“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们是因为哥哥救弟弟的执念才把他作成替身的。”
听到晦名的坦白,海荣华的脸上却又荡开甜甜的笑容,“这就好。”说着,身影却倏忽不见。
“她走了。”我怔怔道。
“怎么,真的要留下她来把盏言欢么?不过已经迟了,现在的她,已经一去千里了吧。”
“她杀了人啊。”
“如果看的不顺眼,夫人,请劳您自己动手好了。”说完,他也满不在乎的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过了几天,却收到了秦家的答礼,以及附来秦夫人客套的书信。细细展读,并无任何悲伤之辞。
晦名正在吹得院院荷香的灼热夏风下把玩着一个书卷,却被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书信而打断。
“怎么,那天晚上的事,难道都不是真的么?只是我的臆想而已么?”我问。
“秦明如真的是死了,冥界决定的事,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
“可是。。。”我看了一眼手中分明的书辞。
“秦明如是死了,但是他的身体里住的未必是他本人。”
“难道?”
“海荣华应该把他哥哥的灵魂及时送回去了吧。”
“海荣华没有杀死他么?”我讶异。
晦名淡淡的笑了,“她要是知道连你也误会了她,恐怕又要暗自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