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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笺 明鲛 ...

  •   当我的精神好一点,我会坐下来弹一会琴。每当我弹琴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你,想起你熏起百合香,展开洁白的绸布,细心的俯下身,用玉色的手指调弦的样子。我也会想起你宠爱的九音,想起她专侍的古琴无悒。

      想起那次酒欢曲尽之后,九音轻轻抱着无悒,站在被清光濯淡的寒色中,我的面前,像一只坠落天际的凤凰,她说,你的歌真好听,好听的让我连嫉妒都觉得罪恶。

      只是她忘了,人,都是会老的,老了,她的歌就再也不会动听了。

      老了,她连平时擅长的琴曲也弹不出来了。我的指尖微微颤抖,奏出的音不和旋律,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也不会有人听,不会有人失望了。

      从栏外传来一声虚缈的歌的碎片,仿佛和着我的琴般。低音被拍岸的涛声吞噬,轻柔的高音却从漆黑的束缚中逸足而出,扬至高处,烂漫而下,星星点点缀在蔷薇色的潋滟之上。

      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正是宴罢人散之刻,暖烛翻成冷芯,温肴仅得剩羹,忙碌的人影迫不及待的把残梦收拾。生计只是生计,这过眼的虚华,比起洗盏的水中泡沫,更是不如。

      潮生潮灭朝复朝,潮倾潮覆年又年。

      如今这孱孱一影,慵倦惺忪,倚弦而歌,夜风吹散颊嫣,充满诱惑又姣稚的歌声,仿佛羁旅天地,不用悲秋的夏虫般自由自在。

      一滴泪水掉落在我的琴弦上,猛的传来竹帘放下的清脆碰撞声,挡住风中的艳丽浮华,把我梦惊碎。

      “这是鲛人的歌,如果听了会被迷惑心志的。”他们一边垂身把竹帘严严封好,一边解释到。

      这就是鲛人么?据说拥有冰色的可以用来编织鲛绡纱的头发,和覆满会反射金色月光的鳞片的鱼尾,深水中的美丽生物。

      据说他们拥有远长于人类的生命,可以活千年。

      一千年,多么漫长,他们眼中的人类又是如何,脆弱,抑或善变?我很想问问他们,因为我活不了一千年。

      这次取药,我对他们说我想出去走走,亲自去了药铺。因为店主暂时不在,有几样比较珍贵的药材要等一会儿,我被带到铺后的偏房暂时休息。

      刚刚坐下不久,忽然有一叠清脆的声音由淡至浓,从屋后的窗口中飘了进来。好像有千百片歌钟的碎片撞击作响,层层的华丽,音律花纹在流淌的时间中慢慢展开。细碎却又和谐的节奏,宛如金甲的菊花顺次绽放细小的花瓣。猛的,乐声却戛然而止,我的心中陡然生出莫名的绝望,仿佛人生的一切都要随着这声音东付流水。

      于是忍不住,我推开后门,想追寻声音的源头向屋后的院内走去。

      刚踏入这应该是铺主私宅的庭院,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我掩住鼻子强忍着内心的反胃,打量了一下小院。四周的房屋密绕着这只有三五步的普通住家小院,修葺的干净齐整的土墙,院心长满青苔的旧井,在慵懒的阳光下,看起来颇为和暖。只有在院隅,有一个盖着黑篷布的小堆,腥味似乎就是从那里张扬出来的,因为四周的屋墙无法散去。

      我有点犹豫的把篷布掀开一个小角,立刻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黑色的遮盖下,全是碎裂的已经被剥去外皮的小块肢体,新鲜饱满的红肉和略带着微粉的白骨柔软的相互堆砌,浴在暗紫色的流体中。

      “惊吓到夫人了么?”从我的背后冷不防传来低沉的男声。

      我慌忙转过头,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掀着内屋的门帘,冷笑着望着我的方向。他不慌不忙的走过来,把篷布从不知所措的我的手上接过去,小心的重新盖好。“如果被太阳晒到,肉就不新鲜了。”

      我惊疑未定的看着他泰然的盖起这鲜活的尸体,他却依旧挂着冷笑,略带一点嘲弄道,“这只不过是刚屠的牛肉,也能让夫人如此花容失色么。”

      可这是一家药铺,怎么会有如此多随意乱放的鲜肉。

      看出我的疑惑,男人笑着往院中走去,站在井边,回身看我,“这还不是我那个哥哥的爱好,夫人不想来看看么。”说着,他猛的推开院井上的木板盖。

      就像被行人惊扰的珠帘一般,井中立刻升出一阵叮叮咚咚玉片敲击的声响。

      就是刚刚我听到的,把我吸引到院内的声音,只不过这次声音带着一点惊恐。

      我向昏暗的井中望去,那洁白的仿佛冰雕的躯体也同时看见了我。

      冰色的头发,在深绿色的井水中虬结飘绕,淡金色的鱼尾,也安静的不再发出刚才那迷人的鳞片摩擦之声。

      没有食完的肉块,从愣住的她的手中慢慢滑下,沉入人类视力无法追逐的深水处。只有指尖和唇边残留的血迹,在浮动的涟漪中游丝般慢慢展开。很快苍白的肌肤只留下淡淡隐红,就像放在青色水纹瓷碟中白色的鱼肉,微微渗出鲜血的颜色。

      反应过来自己被暴露在陌生人的视线之下,井中的身影一下子暴怒的摆动鱼尾,狠狠的波动井水弄出巨大的声响。在我的心中,仿佛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质问,你是谁?你在看什么。
      “鲛人。”我扶着井沿的苔藓,惊讶到,手中一片冰凉。

      “这是本店最珍贵的一味药了,哥哥好不容易才捉到的。”男子沉声说。

      “药?”我喃喃重复。

      “吃了鲛人的心脏可以延寿千年。”男人的手指直直指向井中的生命,在我陡然一惊时他却温然一笑,“也可以让夫人的美貌千年永驻。”他凑近我用半开玩笑的声音诱惑到。

      我慌忙甩开他,从他站的地方逃开几步。

      他却没有对冒犯我有丝毫的歉意或是忙乱,还是悠然到,“夫人不喜欢,也没有办法。其实这只尤物,养了这么多年,要是一下子杀掉,我还真有点不舍。”他一边说一边把左臂伸向井中的鲛人。冰美的身形立刻缠绵的粘住他的手,流波引诱的眼神穿过蛛网般晶莹披撒的长发从我身边扫过,如同她妖娆旖金的鳞片的敲击声把我的心即时捕获。准备抽身离开的我竟然在那一视之下停了下来。

      男人得意的一笑,猛的抬起手臂把鲛人的头颅提出水面。仿佛被切断了赖以生存的氧气,那本来带着媚笑的洁玉之颊顿时被浑浊的空气染成死灰色,颈项两旁的肌肉激烈的抽搐着,鲛人开始痛苦的大口喘气。几近透明的肌肤上也出现越来越多的青色斑点,逐渐伸展扩大着毛糙的边缘。

      “喜欢她么?爱上了她么?”男人不顾鲛人垂死般的挣扎,冷漠的看着我说,“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可不要被她骗了。这种生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说完,他轻轻一推,被释放了的身体在水中溅起清脆的水声,冰发绡纱般的铺展,把奄奄一息的身影遮掩保护在冰凉的井底。

      “他们诱惑人,是因为他们需要把上当的人类当作食物,久而久之,天性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如果你要是认为她真的喜欢你,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的身体内流的是冰海的血液,一点温度也没有,最冷酷无情的血液。所以他们才需要人类灼热的血液维持自己的生命。”

      “你们自己不觉得危险么?”我问。

      “那有什么办法呢?鲛人的心脏只能新鲜食用。”男人皱了皱眉,“不过割掉了她的舌头,她也就安生多了。只要她不唱歌,小心点就没有关系。”

      “把她的舌头活活割掉了。”我掩住嘴痛心的问。

      “小时候我在院里玩,她诱骗我放她走,被哥哥发现了,他让我把她的舌头割掉,我就照做了。从此之后,哥哥才放心由我来每天投食喂她。”男子平静的说,仿佛觉得他哥哥的要求永远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他只要尊崇和执行。

      井中的生命在这一句话下把头抬起,冰唇紧咬的身躯微微颤抖。

      “夫人要欣赏可以慢慢欣赏,改变主意的话随时可以。我先去做事了。”男人用眼角的余光最后扫了一下鲛人,“这个东西可是听话的很,不用担心她逃,她自己也知道像她这种没有舌头的,就是回到河里也只能饿死。如今的她,即使一箪食,一瓢饮,都要虚与委蛇的和别人乞讨,直到生命的尽头。。。”

      透明的长发在水中妖娆浮动,也许是井边高瘦的身影离去让直射的阳光过于刺眼,鲛人轻轻的阂上缀着片片冰针般睫毛的眼睑。

      “你还不走,”心中那略显模糊的女声再次响起,“你在看什么?嘲笑我的落魄,嘲笑我是一个哑巴。我不能唱歌,但是可以这样和你沟通。如果你自以为声音动听,你听过我曾经的歌么?”

      “我没有嘲笑你的落魄,也没有嘲笑你不能唱歌。虽然我的确曾经觉得自己歌声动听,不过和你一样,只是曾经。”我回答她,“我不走,是因为我在等人取药。”

      鲛人的嘴角妖然而笑。

      不过我不懂,她在笑什么。鲛人传递信息的心语已经继续到,“既然夫人有时间,何妨再听听我的故事,这么多年,除了刚刚那个人,我几乎没有见过什么别人。”

      漆清的眼瞳隔着流动的水等待着,我默然了。于是鲛人开始讲她的故事。

      我们鲛人,都是生活在深水之中的。
      暗色的水,就像人的心,渊渊难以捉摸,却不荒芜。在某一个角落,总是会埋着,你叫它欲望,我称之为泡沫的东西。
      浮光碎金,把泡沫的残骸拥开。
      流光陆离,千姿百变。
      永恒的水,脆弱的心。
      脆弱的人类,同样脆弱的心。
      不过我听说人类中有一个叫做情的东西,经得起碧海青天。
      永恒。
      但我没有验证过,因为人类的生命只有一百年。
      无法验证。我也不想把时间花在这么无聊的事上。
      于是我只有开始唱歌。
      我的名字叫千年,那年十六岁。
      我唱歌,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因为生存需要。
      我必须不停的唱,冰凉的浪把我白色的牙齿填满。
      经常把我苍色的窗口搅乱的,是河上来往的人类,为了他们的生计,带着他们自己的泡沫。
      当他们听到我的歌,他们都会停下来,隔着流淌的水,看我。
      我的歌并不特别,我唱的就是那些泡沫。
      可他们的眼神变的奇特,明亮,不可抑制。
      他们伸出手,努力想抱住这水上的虚幻。
      然后一切归于宁静。
      有的时候我会煞有兴致的抚弄这些躯体,把我的唇印在他们柔软鲜嫩的蚌足上,舔过整齐排列的娇小乳贝,指尖顺势搅动飘摇伸展的褐藻。
      只是他们太静了,太静了。
      我不能离开这个水域,可怕的空气会让我光华的肌肤一瞬间腐烂。
      所以我想他们来我这儿陪我,为我带来河水阻隔的喧嚣。
      行人舟客,如织如缕,从我的上空翔过。
      我读不懂他们的生机勃勃,因为当他们注意到我时,只有宁静。
      可那天,有一个人却坐在岸边,直到我最后一个字音溶化在水中,还是在静静的看我。
      蒙胧的眼神仿佛读不懂我的歌声,
      就像我读不懂他的宁和一样。
      我惊恐,溃败而逃。
      他却在我的身后说,再唱一首可以么?
      醇厚的河水把他的声音冲的很淡,淡到只够进入我的耳朵。
      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话。
      于是我开始唱更远更轻柔的泡沫,
      被汹涌的海浪冲刷到布满灰色沙石和黑色枯枝的海滩上的,
      被垂髫少女纤纤小手托上青色天幕的。
      我第一次这么努力的唱,唱出我十六年知道的一切华美的泡沫,
      期待他的眼神出现憧憬迷乱的光。
      期待他不能自已的投入我的怀抱,
      唱完,听完,他微笑。
      仅此而已。
      我自惭形秽,他却说,不要走,唱或不唱都无所谓。
      这次我唱的不再是我看见的,听到的,
      我唱的是埋在我心底最怪异又杳幻的泡沫,
      第一次给懵懂的它们一个真实的外形,让它们把深藏的绮丽玄奇暴露在月光之下。
      我以为这一次我能赢,结果我错了。
      唱了这么久,我也饿了。
      他没有继续要求,我可以走,但我不能走。
      如果我走了,也许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既然不愿离开,那怎么样都好。可我在他的身边除了唱歌并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所以我继续唱。
      声带中冰海的血液渗出血管,慢慢在冻结我的喉咙,我该离开,去找一个温暖的食物融化它了。
      它唱的太多,没有休息,
      也许鲛人的喉咙只是为了捕捉猎物设计的,
      当鲛人用一些华而不实的事恣意挥霍它时,
      这个鲛人也就离死不远了。
      就连我鱼尾的摆动也有一点僵硬了,冰粒珠串似的爬上我的长发。
      这时熟悉的腥味在水面上展开,薄雾般的降下。
      我抬起头,看见香甜的血液从他的手臂上滚落,猩红色的涟漪把他的倒影扭曲。
      我把散落的血滴舔尽,又捉住他的手。
      他却在此时把我一把从水中捞起,扔到早就备好的皮囊中。
      这就是我被抓住的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聋子,所以他永远不可能听到我的歌。多么讽刺。”

      井水微微波动起来,轻轻的涟漪一击一击的撞到暗青色的墙壁上。可以看出这个叫千年的鲛人正为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激动的颤抖着。

      “而且,那个男人,才叫真正不懂爱情。”千年的声音忽然变的尖利,和着水石剧烈拍打挤压的隆隆声,从我的心中和耳边同时并肩而来,肆无忌惮的宣泄着她的愤怒,“他谁都不会喜欢,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关心的,只有他那个宝贝弟弟。”

      我皱起眉头。

      千年挑起冰薄的几乎透明的嘴角,像是发现我终于入瓮般露出邪恶却妖冶的笑容,“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还是瞒不过天天和他们朝夕相处,每天除了注视他们一言一行别无他事的我。他的弟弟是他一手带大的。奇怪么?同一父母所生,却有这么大的差别。魅力,机敏,甚至是听力,上天把一切都赋予了他弟弟。他喜欢他弟弟,还真有点自恋的味道。因为他认为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千年说她看的透人类内心的我们称之欲望,她称之泡沫的东西。轻描淡写,寥寥几语,的确不错。可是她自己的,她能看的清么?

      “即使如此,你还是喜欢这里的店主吧。”我低声问到。

      掩埋在发纱下的眼瞳在暗处不自觉的漫溢出飘雪般轻柔温扬的明亮,陡然,飘雪又沉积如凝冰般迸射出凌厉的光,“没有。”她大声反驳,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那你为什么要勾引他的弟弟?”我步步紧逼的问到,“你是故意报复是吧。”

      “因为我想他放我逃,因为我太寂寞。”千年大声回答,试图用声势压盖理由的苍白,说完,也许也是发觉了自己的语气并不能说服和欺骗别人,她自嘲的笑了一笑,眼角却划过冰泪一点,在已然安静的水域击出一声清鸣。“夫人可以帮我一个忙么?”她的声音忽然变的谦恭有礼,压抑住刚刚的愤怒状态。

      “你说吧。”

      “带我走,买下我,如果你真的同情我可怜我,带我走。”柔弱的双睛清澈的注视进我的心中。
      我的确是想帮助她离开这里,如果这是她看到的我内心现在的欲望。

      我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付的起这个价钱。我找来店主,指着千年示意问他价值几何。

      店主正要说话,大出我的意料,千年忽然冒出水面,一脸惊恐的摇头拒绝,然后就对着店主打起了我所不明白的手势。

      看着店主渐渐展开的容颜,我不由陷入疑惑,这只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终于店主转向我,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这条鱼因为怕被杀,许诺带我们去捉其他同类。”

      我试图望向千年,她却刻意的避开了我的目光,慢慢的沉回了自己的隐藏栖身之所。

      不需要准备,捉鲛人的时间就被定在了今天晚上。春季,是鲛人□□的季节,也是最容易吸引异性的季节。如果错过了,很大一部分鲛人就会潜至水下产卵孵化,绝少现出身形。这种独居的生物也不会再轻易和同类接触。

      天色将暗时,店主,店主的弟弟,就是那个向我展示千年的高瘦男子,还有装在水囊中的千年,以及我,已经候在了江岸旁。

      深色的冰冷河水一浪浪的推到岸边,慢慢的荡漾而回,和后波娇娆缠绕,长长的秦淮折射成点点碎碎。灯光在河的那端氤氲成一片的酒院香楼飘来混杂的歌声,传至暗处的我们,蝶翼轻扬,虚乎隐约,恍如隔世 。

      很远了,那片酒醉金迷,离我已经太远了。

      一种微妙的铃声却在我的身边,如细雨般轻轻的摇动起来,即使琐碎,即使和那多律的乐声相比略为单调,却如同雷同却变化多端的迷宫,回环反复,让人沉浸流连其中。千年轻轻的扭动起鱼尾,鳞片仿佛为逐渐高扬的铃音伴奏一般,竞相在月的柔淡下划过闪耀。

      很快,鱼尾摩擦的声音已经如同急雨一样错乱相坠。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应。第二声,第三声,继而在另外的水域也纷纷响起了回应。

      是雄性的鲛人么?没有雌性的诱人和姣美,却满是粗糙强悍的音符,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可此起彼伏的呼声慢慢低了下去。看来是没有等到雌鲛人回答的雄鲛人们失去了耐心,准备放弃尝试。

      店主走到千年的面前,捉住她的下巴,威胁着。

      出乎意料的,千年抬起月光下几乎透明的手臂,轻轻抚摸在店主的脸上。店主一愣,目光却温柔下来,宛如被冰雪迷惑的人类,渐渐沉入迷离之境。猛然,他忽然醒来般,把对方推开,透射过淡金色的手指也毫不留恋的滑落而下。一个妖美的笑容如雪晕般覆盖在失却了令它发声的舌头的嘴唇上。

      “我已经不能唱歌了。”千年的心语慢慢扬起。

      她的笑容在看到店主略带懊悔的神情下渐渐消融。

      只有心语轻轻问到,“如果你能听到我的歌,你会爱上我么?”不等到回答,更猛烈的鱼鳞玲珑的节奏再次响起。渐渐原本平静的河面响起了划水声。雄鲛人在暗示下,小心的尝试着接近了。
      没有等千年提示,店主已经拿起水囊向几乎已经游到岸边的雄鲛人走去。

      冰冷的躯体,也停止了摇动尾巴,上半身静止在水囊中平静水面上,睁着苍白的眼睛,默默的看着同伴的狩猎场景。

      寂寥的夜空中猛然传来店主的惨叫声,啮齿声,以及重物被拖进水中的声音。一瞬间的音律变换,却让我们足足怔了很久,店主的弟弟才冲向河边,试图把哥哥解救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弥散在夜间河边的湿气里,让人无处逃遁。

      千年却冷眼看着,仿佛早就预知了这个结局似的,没有讶异也没有惊惶,仍然把闪着微光的身体静止的浸浴在带满血色的月光中,直到店主的弟弟冲回来一把把她拖出水囊。

      “雄鲛人可不像我好对付吧。”一边大口大口徒劳的汲取着氧气,千年带着嘲讽的语气说。“只有雌鲛人会使用歌声,雄性是直接捕捉的。”

      大块的坏死肌肤从指尖飞速的向千年的手臂上蔓延。“我快死了,”她吃力的把手搭在捉住自己的人的手上,急促的说,“再不用就会不新鲜了。”

      店主的弟弟却像没有听到一样。

      “延寿千年,你不想么?”千年媚笑着诱惑到,挂满青黑色斑纹的嘴角这时看起来却有点可怖。

      一个已死,一个延寿千年,永远阴阳两隔。终于可以把你们拆散。
      听说人类中有一个叫做情的东西,经得起碧海青天。
      永恒。
      但没有验证过,因为人类的生命只有一百年。
      无法验证。
      赋予人类千年的生命,我才可以知道答案。
      空旷之上河风的声音很响,听得见死亡扇动的声音。
      一把冰凉的利器刺进我温暖的心脏,
      想不到我眼中的最后的世界,
      是如此的绚烂,红艳和美丽。

      店主的弟弟从千年的尸体前站起身,手里尚且跳动的心脏,正微微的渗出透明的液体,在夜空中凝结成细微的寒气颗粒,幽然装点在那颗洁白的了无一物的心脏上。

      “夫人还要么?”他转脸问我。

      我只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恶心和哀伤。

      “哥哥一直在等待捉住第二只,果然还是没有等到。”他于是默默说道,随手一抛,透明的亮点在墨夜江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波光中击出涟漪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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