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石斜域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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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巷的插曲，并没有在小小纥在的脑子里停留太久，倒是纥太太吓得魂飞魄散，再不许他一个人耍性子步行上学。就这么安安生生过了一个学期，升学考试结束后，很是轻松了一阵子。放榜的时候他还在家看电视，纥存至兴冲冲打了电话来，说儿子考了自崖第三名，晚上出去吃。纥太太乐得不得了，连忙打给晚上的牌搭子，只说家里儿子争气，晚上你们另找人补缺好了，改天一起聚聚啊。
　　纥在只觉得如愿考上了学校，有点不耐烦老爸接下来势必进行的大张旗鼓的庆祝。果不其然，半个月后纥存至在立树大酒店摆了三十桌庆祝儿子考了自崖选拔第三名。觥筹交错，几个叔叔说老纥你不够意思，儿子在全市人民面前给你露脸，区区三十桌你就想打发，你看老何的大儿子，吊车尾进了北第还被他老子夸有志气，硬生生开了五十桌，老纥你没去吃啊，真不怕人说小气。听得一旁纥在头皮发麻，偷偷坐远点，多吞了一碗米饭长力气。被无数长辈用力拍打过的后背痛要死，他再一次诅咒这个可怕的成绩，咬牙切齿地当着几个同龄斯文朋友的面撕扯鸡肉，奋力咀嚼。
　　为了能让儿子安心念书，纥存至和纥太太搬到自崖附近的老城区那套房去住。纥太太在电话里说，哎呀，你们也晓得，这里虽然挤一点，比不得罗曼那套房子，可是交通也便利，购物也方便，你们来的话，楼下也有停车坪，哦，记得带保温饭盒来，告诉你哦，石斋还是总店的好吃。对呀对呀，离自崖也近，叫你家姑娘明年也来念嘛，我们好作伴，哎呀呀，这里的面食店真是，我们之前居然漏过，哎呦你来就知道啦……
　　纥在对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觉得日子益发煎熬。拿了水冲谈兴正浓的老妈喊了声我出去转转，匆匆逃出门。
　　对地形还是不太熟悉，纥在压了压帽子，抵挡暑期的大太阳。小区绿化还好，过了马路的街心花园和两家银行营业厅，就是藏在树荫里的一溜民建小饭馆儿，现在没到开张时候，人三三两两在外面打麻将，纥在看的满眼六万八筒心怕怕。拐了街尾就是几栋回形楼，外面的水果摊一长排，旁边就是和平菜市场，一路上梧桐树影影绰绰，脚踩着人行道上的黄棱砖，纥在觉得上学的路还真够长。凭着印象又拐了两条大路，晃了半条数码街，才看到亮晃晃的校门，门前的红榜有些剥落，纥在瞄了眼题头最靠前的名字，走了进去。
　　难得绿化相当好的校园，进去一见的是浓荫密布，遮掩中依势的山坡，爬了半截才有古朴小巧的喷泉，里面养着锦鲤。纥在坐在池边张望四周，大抵满意这里的环境。喝了两口水，又沿着台阶走上去。翻过去右手边是体育活动馆，足足有四栋。他随便捡了一栋进去，刚好有比赛，篮球啪啪的声音拍打着，他在路边的位子坐下，看到个子很高的两队队员在拼抢，追追拦拦好不激烈。纥在渐渐看入神，觉得好似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回想起来，篮球啪啪的拍打声，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进入他记忆。而先于厌倦篮球的，是厌倦一个跟在屁股后面的畏缩的家伙。

　　穿着白色宣传衫，眉头有粒痣，走起路来有点驼背的初三复读生。
　　这么想起来才觉得原来记得很清楚，背的书包有点磨边儿，右下角还有模糊的字母印记。常常穿蓝色的牛仔裤，膝盖磨花，洗的发白。胳膊里挂着北第初中的校服上衣，几乎没见过套在身上。似乎上学很早，所以经常可以和纥在碰见。奇怪的是北第明明隔着三条街，居然放学也常能看到宣传衫，有时候是黄色，有时候是红色。印着左传快递，或者北洋摄影楼。记得有一回，印着一双小翅膀。晚上还是荧光的，真好笑。
　　纥在后来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不认识的复读生常常出现在自己常晃的体育馆，坐的离自己很远，看了半场球就不见踪影。三年级的复读生，却好像没什么朋友。大夏天也没见过买支冰棍，拎着个塑料水杯，茶渍刷的很干净，只留下浅浅的一层茶色。只有北第和自崖的对抗赛，会叫他看完全场，似乎还喜欢北第那个前锋，他进球的时候会难得激动的握下拳。
　　纥在自己买了篮球，在小区里和几个孩子一起练。后来去街道对面买杂志，看到街心公园里有人喧闹，篮球拍打的声音隐约传来，禁不住跑过去看，几个中学生，打的有模有样，运球有力，有配合，战术意识强，停下脚步不自觉看了许久，后来有人送饮料，那件宣传衫好熟悉，鲜黄色的老李记。休息完大家又拍手打气上场，他看见宣传衫站着看了一会，才拎了空箱拐回头，瞥见他，似乎吓了一跳，愣了下，垂下眼一溜烟跑走了。
　　那个时候的纥在，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纥存至发现家里门厅的篮球包，难得儿子有个什么爱好，听说自崖很重视学生体育素质，商量着哄儿子同意，找了个G大体育部的老师，安排他去看看。每周两次去那里参加训练，不过在场下做基本训练，然后看人高马大的大学生集训。纥在自己买了训练带在家没事的时候看，追球赛也挺有意思。纥太太似乎被纥在当初的第三名迷了心，竟然也不怕落功课。有时候抱怨在这里牌搭子都要自己赶半座城过去，实在不过瘾。纥存至讨巧，买了翡翠耳环给太太舒心，纥太太看了眼，丢在抽屉里，小瞧我，我能翻出二十对给你看，你那老眼光真是。可第二天还是欢欢喜喜戴了精心打扮去见牌搭子。
　　入校第一次考试，纥在考了第二名。真是威名大振。后来在校园里碰到哭啼啼的小姑娘，见到他就跑开，这么反复几次，纥在烦要死，放学后直接溜到董事办公室，才打听清楚，被挤掉的第二名担心如果再次考不好会影响奖学金评定。纥在晕了头，白了眼，跑出来。
　　同年级有几个名气很大打球好的，纥在去看了，里头一个白净的瘦高个架势很好。看了半天，才跑去储物柜里拿了球包，坐公交车赶到G大去训练。
　　记得那天秋高气爽，银杏叶子金灿灿。有老人三三两两，在街心公园遛狗，拉二胡，放风筝。几个中学生书包堆一堆在练球。骑着外卖自行车的橘色宣传衫，很快被九路公交车超越了。纥在禁不住回头看看那个复读生，身上真的一点中考影子也见不到。压低的脑袋，垂下偏长的刘海。
　　不记得那天有没有看清楚复读生的脸是圆是扁，印象中却真切，那双眼睛是修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