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石斜域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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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纥在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从小就不喜欢拽妈妈衣角去逛街。念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已经是班里独当一面的小领袖。上学放学的路上大半都不寂寞。偏偏，那条小巷是最寂寞的地段。因为那里的许多同龄人都在另外一所小学念书。更近也更便宜。市里有针对这个片区的资助项目，在附属小学念书更划算。
　　上学的路上常常看到三五个小朋友追追打打的从身边飞奔过去。撞翻小店铺拿出来晒的黑乎乎中草药。有时候纥在会把在学校没有吃完的加餐包回来，放在台阶下，给那只流浪的骄傲的白猫。他穿着白色球鞋，深蓝色的小西装裤，校服衣服被他掖在书包里，有时候掉下来，还被路边的小朋友羞涩的叫住还给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虎头虎脑的圆眼小孩，他爹地拥有整个汽车工业园区。
　　他总是走到小巷，在站牌下等待回家的那班车。有时候白猫就蹲在他旁边，眯着眼睛享受阳光。如果赶上片区小学放学，会潮水一般涌来追打的花花绿绿的小朋友们。他们中的几个比他小，常在白猫周围咪咪咪咪的叫，把捂在裤口袋里的小面包扔给它。其中有一个是牛角辫，一个是花脸猫，一个是小老虎。他心里这么给他们取名字。纥在有点好奇他们脸上仿佛永远搓不开的两团乌红色。
　　他们也从来不跟他说话。只有在白猫面前，怯怯的盯着白猫的鸳鸯眼，说，那个，小哥哥，你不要给它太多好吃的，会把它嘴巴喂刁。却仿佛仍旧不敢看这个穿着小西装裤子的干净小哥哥。

　　在这条通公交车的小巷拆迁的时候，纥在曾经一个人在这里走过许多个来回。那个时候灯火明灭，一切寻常。羊杂碎铺子早已经关门大吉。中药偏方的店主听说去了邻省糊口。卖胡辣汤的大妈照常营业，他去的时候却偏偏卖完了最后一碗，只给了他一个独门烧饼，却无汤可配。他蹲在台阶上，问大妈小虎子最近回来没。大妈说，虎子在外面混专科，性子越来越野，别指望他能来找你嘘寒问暖，我这当妈的早死了心。

　　和虎子第一次面对面说话，是大冬天，下了雪，地面溜滑。天黑的早，他苦苦等那辆老爷公交车。暗巷拐角里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叫。渐渐拉近，是两个小年轻儿围着个圆滚滚的小孩在吵。小孩声音细，只哭哭啼啼的喊：我们没欠你钱！我们没欠你钱！呜呜……拼力蹦高高地跟人不自量力的扭打着。
　　纥在禁不住好奇，没注意周围的店铺各顾各，自己走上前。却看见人影里小老虎眼睛溜溜转，皱着眉瞟到自己的时候拼命皱眉眨眼。好似暗示什么。
　　纥在担心的点点头，扭回头走了两步，才敢全力跑起来。直跑到片区小学门口，呼呼不及喘气，在放学的人潮里捉那两只。心里又怕又急，说不清楚。第一次见到有人打架，为难小孩。等到终于安全地搂着两个矮自己一头的小朋友，还偷偷叫他们藏在拐角里，自己先去探风声。路上牛角辫哭啼啼，说最近老有人来家里吵吵闹闹的，问他们老爸躲哪里了。
　　他在天色已暗的小巷里小心翼翼的张望，却只见一个小年轻，蹲在小老虎面前。他骇一跳，那个小年轻却好像发现他，冲他招招手，隐约微笑着。
　　纥在忐忑着走近，发现不是当初那两个人。是个细薄肩膀垮垮的人，抬眼冲他笑着，说，辛苦你啦，你把小水小浩带来吧，没事了的。不要怕。
　　天色一晚，很容易十倍在小巷显现出来。那人的脸仿佛笼了淡淡的雪蓝色。眼睛黑亮亮的。一双手握着小老虎冻裂的小手暖着。纥在愣了一下，才赶忙向巷口探视的那两个小孩招手。却忽然听到汽车驶进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浅橘色的车灯打开，灯柱晃着渐渐扬起的细密雪花。在他们附近缓缓停下，几乎堵下小巷口。纥在又不禁垂眼看了看那个蹲着的人。那人笑了笑，回头看看静默在不远处的轿车，对他说，天晚了，你家大人恐怕来找了。最近不要从这里走。注意安全。快回去吧。
　　纥在直直地问他：他们家欠别人钱吗。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快回去吧，别叫家长担心。
　　纥在站了一会，上前去，很不熟练地摸摸小老虎的头，低声说，不要怕，明天我还路过这里的。又卸下书包，摸了半天，摸出个零食袋，塞给小老虎，才一溜烟的跑了。
　　那个小年轻扭回头。看到车门打开，那个眼白明亮如蓝，眼神犀利的小孩进了车。倒车时探照灯照耀的路面，都已经是一片细白的银蓝色雪光。
　　纥在并不知道，他的那句少小时候的话，在不知名的角落温暖过别人的心。只是，短短一句话，热量总归是不够的。

　　纥在大约是在那一天，对钱有了第一次切实的概念。当街扭打纠缠，小朋友惊慌的眼神和泪水还是吓着了他。
　　他坐在纥存至的旁边，沉默地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霓虹。平静的有点怕人。纥存至担心地对他说，都是爸爸不好，真不该放任你自己跑来跑去。现在城市多乱呢。这么晚不回家你妈都要急死了。幸好幸好没事。唉，真是爸爸粗心……
　　纥在缓缓回头，看了他爸爸一眼，突然说，爸爸，如果有一天你欠了别人钱，会逃走么。
　　纥存至吓了一跳，一会才笑了起来，不会的，爸爸怎么能留你们孤儿寡母的。
　　纥在仿佛认可的点点头，又说，爸爸，就算到那个时候，你也不要怕。我帮你。
　　说了这句话，小孩的眼睛还是乌亮亮的看着正前方。纥存至听了这句话才正色起来，突然觉得如果这个儿子有什么出息，也并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庸俗商人的教育，或者他母亲近乎不分青红皂白的溺爱。而是他有那么一点决断的勇气。一瞬间，仿佛儿子当初坚持步行上学的念头，也并没有那么幼稚了。他淡淡叹了口气，儿子，快点长大，叫老爸轻松点，过人前夸耀儿子就好的幸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