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录》赵刀

9、莲花落［7］

　　陆怜轻声笑起来。
　　南枝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眼底的冰原蒙上一层轻纱似的雾气，不复先前的冰冷孤漠。
　　上苍给了这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浮槎客一副厚赐的皮相，因此他的这一笑，多少就有些倾覆天下的意味。
　　他唇薄齿白，又像刚饮过鲜血的恶徒，颇有几分咸淡意思地开了口：“因为你——”他的目光里带着露骨的赞叹，“色相无伦，惊为天人。”
　　“我这么说，你可满意？”
　　南枝在他的目光中微微闪躲，十七年来，她幽居冷宫，从未有人夸赞过她的容貌，因此她对自己的认知实在贫瘠。
　　陆怜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好在他只是放肆地打量了她片刻功夫，便捏了刀诀，道：“世人都以为，我的浮槎刀法是在花犯前主人春秋十八式剑法之上的变化，其实不然——我十八岁那年，便能浪引浮槎，在这蜃楼幻境中磋磨刀法。只是这事太过吊诡，说出去也不会有几人相信，反倒徒生麻烦，倒不如将错就错。何况天下人泱泱之口，我何必浪费唇舌。”
　　“——如今我将这套刀法传授与你，你也不必恪守成规，我且随意教，你且随意学，如此便足够了。”
　　陆怜话音方落，手中不罪刀耀出一道绯色寒芒，铮然一声刀鸣跃出，气吞天水，浮槎却纹丝不动。
　　他确实教得随意，南枝静静看着，只觉得他舞出了天地造化，阴阳生衍，如同乾坤一掷。
　　她的心中，不知为何，滋生出隐晦的一点雀跃心悸。倒仿佛陆怜的刀，已为她挥舞了千万年。
　　这是她第一次握住一柄杀人利器，一握便是这样一把盛名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刃。陆怜的刀，从未让第二人持过——她是第一人。
　　然而这殊荣到了南枝这里，被她的懵懂无知一概而过，反倒有些平淡了。
　　被陆怜抱着渡出幻境时，她不知为何，被一股浓郁的倦意扯进睡梦中去。女师父的背影在漫天乱舞的大风大雪中显得单薄如纸，鸦黑的长发直垂在脚踝，亦随风雪飘扬狂舞。
　　南枝心中有愧，觉得自己做了叛逆之事，不该让陆怜教授她剑法。此刻大雪如絮，她一张口便呼出了湿冷的白气：“师父……”
　　“他教了你什么？”
　　风雪飘摇之中，女师父的声音仿佛也染了凉意，只是南枝习惯了她的清清冷冷，此刻便只是垂头答道：“他……教了我起剑式和第一式雪满湾。”转而道，“师父可是生气了？若是师父不喜欢，我便再也不学了。”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教你兵器？——南枝，这是你的宿命，记住我说的话，且随心所欲，则无有惧怖。”

　　赖纳守着上商河，同风雨飘摇的大庆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对峙。
　　他不畏惧给大庆一年修生养息的时间，事实上，哪怕是在大庆还未如此没落之时，他也敢挥军南下，直捣京都。但是他不能——
　　倘若他毁约，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他的帐中不会出现一个手执血兵的陆怜。
　　可是，他和将士能理解的苦楚，并不代表那个人就能理解。
　　赖纳手搭在腰间的弯刀上，脚下踱着步子，面色阴沉，已在那一处秀气的、临时搭建的竹屋前徘徊了许久。
　　这竹屋在几千顶帐篷之中，渺小如沧海一粟，却又显得格格不入。就是这样一间秀气的竹屋，却让堂堂南蛮可汗犯了难。
　　赖纳越是踱步越是气燥，末了他一捋头发，恶狠狠跺了一脚，索性什么都不管，便要去敲那竹门。
　　谁知他的手还未触碰到竹门，门里便传来一声叹息，竟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赖纳身形一顿，便听那声音道：“大汗既已有了决定，便不必再来找我。”
　　赖纳心中一沉：“少宫主不肯见赖纳，却是为何？”
　　那女子道：“我承天命，却无法预测那人的行动，使大汗陷于危险之中，受人要挟，实在有辱十二宫的脸面。如今大汗虽有约契束缚，杏川却是自由之身，本当履行诺言，替大汗行兵燹之事。”
　　赖纳道：“如此说来，少宫主要走？若是如此，本王派一队死士给你，任凭少宫主驱驰。”
　　那女子道：“多谢大汗好意。杏川有风筝伺候，手握三千死魂，此行只为试探，成则取人首级，败也可全身而退，死士之忠心得之不易，还请大汗珍惜。”
　　赖纳还欲挽留，却见天边浓云滚滚而来，一阵黄沙乱走，迷得他迷了眼睛。一道驼铃声清灵如幻，细碎响在耳畔，不过半刻功夫，赖纳再睁眼时，面前的竹屋已然神隐般消失无踪。
　　他心中一阵失落——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神秘女子，听她或指点玄机，或娓语风物。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这神秘而手段诡异的女祭司的初见——那画面实在太过艳丽，导致赖纳对女人的选择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至少在遇见杏川祭司之前，赖纳喜欢的一直都是成熟丰满，体态妖娆的女人；而在见过杏川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拥有过的女人都太过俗气，女人嘛，自然还是空谷幽兰一般才更值得男人疼爱。
　　赖纳摇头叹息，解嘲一笑，若是这朵空谷幽兰不要生在悬崖峭壁之上，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