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录》赵刀

10、莲花落［8］

　　莲花落［8］

　　南枝直到这时，才知道陆怜建那莲池并不是为了取悦她，而是为了巧妙避开眼目，带她去无边水境，教她剑法。
　　在回到花犯总部之前，陆怜教她一直用的是自己的不罪刀，对于一个刚学会剑法的女子来说，刀始终比不上剑的轻巧灵活。陆怜随手扔给南枝一把剑，剑开半鞘，没有护手，在靠近剑柄处用蝇头小楷刻了两个字——捉影。
　　“捉——影——”南枝忍不住喃喃念出声来。
　　陆怜看她一眼：“这是花犯乃至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铸剑师造的剑，她那里有意思得紧，改天带你去看看，顺便你向她讨教一下兵器知识，以后遇上对手便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言出必行，这一日教完剑法，便乘着月色带她去见那位名声斐然的铸剑师。
　　然而，在见到这位铸剑师的时候，南枝还是忍不住微微惊讶。
　　——女的？
　　女铸剑师正在淬剑，无暇分心出来，陆怜很有耐心地等了半刻，女铸剑师放下淬了一遍还有些灰扑扑的剑，脱去身上的罩衫，这才过来问安。
　　看到南枝时，她眼中微微一丝惊艳，很快又垂下眼，淡淡道：“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是否现在就拿来？”
　　陆怜微微点头。
　　女铸剑师又忍不住看了他身侧的南枝一眼，后者正好也向她看来。
　　二人视线短暂相接，女铸剑师对她微微一笑，南枝有片刻的愣神，等到回过神来，对方却已闪身进了里间。
　　她对人情世故十分木讷，此刻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个女铸剑师对自己是很友善的。

　　女铸剑师出来时，手上捧了个四四方方的木匣，木匣散发着一缕沉沉的木香，随着她打开的手势，香味缓缓散逸开。
　　陆怜道：“火浣纱，遇水不湿，浴火不燃。很好。”
　　他十指修长，从古朴毫无纹饰的木盒中取出那物事，原是一方雪白的面纱。
　　他转身垂目，深深注视着南枝：“抬头。”
　　冰凉柔软的面纱贴上她的肌肤，南枝莫名地瑟缩了一下。
　　陆怜为她戴好面纱，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够，哪怕是遮住半张脸，她的昳丽也能透过面纱，仅从这一双眉眼中流露于外。
　　——不过有却总比没有要好。
　　女铸剑师心中微微叹息，却听陆怜又道：“就照这个样子多做几方，让招云绣上白莲，送到冼心小筑。”
　　南枝这时总算确定，他是要让自己永远地戴着这面纱了。
　　她的内心第一次泛起一点涟漪，虽然细小，却暗流涌动，一层层地荡漾开来。
　　这时候的南枝，还不知道这一方面纱的意义。倘使她知道，恐怕会拜托女铸剑师铸了铜头铁面给自己戴上。

　　花犯每四年都要进一批新人，这些人里有自愿投奔的，也有被迫卖身的，但大多数都是“鹰眼”四处观察，带回来的“苗子”。
　　花犯将这些人按照实力、特长分到修罗场中不同的行审司进行残酷的历练，一个月后，活下来的人留下，死的人埋在梨花谷——是没有碑的。
　　梨花谷这地方，白天里梨花开得明艳动人，傍晚时分便开始散发出阴冷森寒的气息，巨大的差异昭示着此处的阴暗血腥，毕竟埋进来的大都是死得不怎么完整的人，何况还都含了口咽不下去的怨气。
　　陆怜带着南枝去看梨花谷时，正值金秋八月，梨花的花期已过，枝叶兀自鲜绿，愈发透露出一丝阴恶。
　　这时距南枝到花犯已过去两月，她冰雪聪明一点即通，有时只需陆怜一个眼神，她便能心领神会。
　　南枝跟着女师父学内功心法，学轻身法门，跟着陆怜学浮槎剑法，跟着女铸剑师殷留莎学习百家兵器，甚至跟招云学了一点绣花。
　　她像一滴凝成冰的水，如今化了开，悄无声息地融化进花犯的死水里，很多关于她的流言也伴随着她的沉静而逐渐沉淀，南枝这个名字更多地与神秘放在了一处。
　　陆怜觉得是时候带她去看看真正的花犯。
　　这个前朝风雨飘摇中幽居冷宫一十七年的公主，本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沉静，到目前为止，她所接触的都是花犯中光明无害的一面，她走得太顺了。
　　因此他在夜色四合之时，将她带到了梨花谷。
　　“星光和月光不曾眷顾过这里——”陆怜侧身将她护在怀中，手中提了一盏琉璃宫灯，明明晦晦地照着前方的石板路：“这里死的人，大多没有个体面的死相，死时有怨，因此不得升天。”
　　南枝淡淡道：“死得最惨的，多半是埋不到这里吧？留莎说有一种化骨水，能让人尸骨不存，化作一滩尸水……这里阴气太重，是梨树养了魂？”
　　陆怜：“……”
　　他顿住脚步，垂头看她：“你的绣花——怎样了？”
　　南枝微微一怔：“还好，招云让我绣的已经快绣完了。”
　　陆怜点点头：“很好。绣完这一幅，我找人带你去做个任务。”
　　“任务？”
　　“没错，杀人取命的任务——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