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录》赵刀

8、莲花落［6］

　　莲花落［6］

　　“这湖叫‘龙潭’。”陆怜走至南枝面前，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位杀破狼降世的帝星，抬起手来——缓缓遮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南枝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睁开眼，明白么？”
　　南枝心想，我已经闭了眼了，如何还能看得见？然而也只是微微点头。
　　下一刻，她轻声惊呼，整个人瞬间失重，被陆怜横抱怀中，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肩颈。
　　——陆怜在往哪里走？
　　他竟然没有用轻功，只是如履平地般稳稳地走着，南枝听见潮水翻涌的声音，刚开始只是一点细碎的浪花，后来潮声愈发的彻响，就在这时，起了无名的大风，有冰冷的水打在她头脸身上。那水实在太冷，比数九寒冬的冰水还要冷彻，她禁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将身子向陆怜怀中蜷了过去。
　　她想听听这喜怒无常的花犯主人，是否真是个无心之人，却在侧耳倾听的同时，被兀然嘶鸣的凄厉鸟叫吓了一跳。
　　那鸟声之凄惨，实乃南枝平生仅见，哭号鸣叫之中似有莫大的冤屈，偶尔发出一二声与婴孩啼哭极为类似的嘶鸣，打在她身上的水花就愈发猛烈些。
　　陆怜的步伐却一顿未顿，稳如泰山般前行着。
　　南枝的眼前，忽然就出现了幻丽的海市蜃楼。
　　她确实是闭着眼的，却“看见”了无与伦比的瑰丽神奇。
　　——那是一座岛。
　　不，是一座山的山巅。
　　这山高出五岳，直冲九重，却有十之七八都隐没在缥缈白雾之后，唯余一个山巅，也是死寂的雪白。
　　南枝的耳中，鸟声渐行渐远，一种类似下雪的声音攫获了她的心神。她浑身冰冷，却有一股邪火烧在胸怀，雪声在这时便化为最曼妙的安神曲，只是静静听着，便让人有了昏沉安宁的心绪。
　　她极目想要看清那山巅的真面目，却愈看愈觉得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那是……石碑？
　　这样高，这样死寂的山上，怎么会有石碑？
　　她下意识地想要朝那座石碑走去，却在迈出第一步的同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南枝，你何苦——”
　　你是谁？
　　“南枝，你何苦——”
　　你到底是谁？
　　“南枝——”
　　南枝从梦寐中昏沉醒来。
　　这是——木头？她朦胧地沿着木头的纹理抚摩，下一刻，却猛然触到一手的寒凉刺骨。
　　她睁开眼，看着手上的水愣了一下，然后才看到陆怜。
　　他盘膝而坐，双手结了个古怪的印，眉心微微蹙起，仿佛这一片无边之水的苦寒，都源自他的身体。
　　无边之水？！
　　南枝猝然惊觉，她与陆怜，二人皆在一叶浮槎之中，浮槎之下即是无边苦寒之水，四望无涯——陆怜竟抱着她走到了这样一处玄妙诡异的所在！
　　她微微喘息，有一刹那怀疑自己又陷落进什么幻境中去，同时，如今的感觉同她梦中物色又有些吊诡的契合。
　　她忍不住唤道：“先生？”
　　陆怜不应，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了手印。
　　他这一口气呼得极长，不知是不是错觉，南枝觉得这一整个天地的水，也随着他的呼吸微不可查地起伏了一下。
　　陆怜眸光闪烁，看着她，淡淡道：“这是龙潭。”
　　南枝方要点头，便觉得浮槎轻轻一震。
　　她猛然回头——
　　一条闪烁湛蓝鳞光的，满是尖锐倒刺的，数百丈长的脊背，从她背后的水底无声掠过。
　　这样庞大的东西，从水底掠过时却能不带起一片水花，鳞光闪着森森威压，南枝虽然只瞧见它一条脊背，却足以想象它的庞然和可怖。
　　她微微张着口，回望陆怜：“方才那是……龙脊背？”
　　陆怜短促一笑：“看你的神情，倒不像害怕，只是有一点惊异？”
　　南枝淡漠道：“只是一条龙罢了——”罢了又怎样，她脱口而出这句话，自己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说其实是不对的。那可是一条龙。
　　然而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了。
　　陆怜却似毫不在意，他站起来，抚平火红的衣角，望着龙消失的方向，沉声道：“我一直想问你，久困深宫，你的这一身轻功是在哪里学的。”他微微垂目，眼角带着一丝讥诮：“你不要告诉我，是在梦里？”
　　南枝苦笑：“我若是说了，你会信吗？”
　　陆怜不置可否，冷冷道：“龙脊背都见过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
　　下一刻，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在南枝眼中，有一道暗沉沉的绯光从眼前轻轻划过，像是被风吹落得一方面纱。
　　这绯光的出现只是一瞬眼，陆怜左手持刀，右手并起四指托起刀身，将刀平举胸前。
　　微风起，水面微微晃荡，天空几乎低得要压在人的头上。
　　然而陆怜立在这天水之间，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会一肩负起，竟让南枝横生出现世安稳的错觉。
　　“此刀名唤‘不罪’。”他道：“ 杀生不罪，为恶不罪，隐世不罪，灭世不罪……我上次跟人说起，那人写了一封停战书，允诺了大庆一年太平。 ”
　　“是南蛮可汗赖纳？”
　　“不错。”他深深望向南枝：“现在我要收你为徒，传你浮槎刀法——你我不必拘泥旧礼，不必以师徒相称。你、可愿？”
　　南枝却笑起来，她的发鬓依旧是散乱的，半点装饰也无，然而姿容太过出众，这么一笑便有了轻灵通透的意味。
　　她说：“先生，你可知你每次问人愿不愿意，却并非真在意那人的回答。”
　　陆怜微微眯起眼：“不错。”
　　“但是，为什么？”南枝静静看着他，面上清冷：“为什么，偏偏非我不可？”